他双指并起贴在胸前,剑气凝在指尖蓄势待发,只要他轻微出手,指向她的脸,她必会被剑气所伤,毁容难免。
丘隐青依旧半懵半解,听出对方是因为应时生的缘故而想伤害她,她傻愣愣问:“你是不想我和他一起吗?”
“你手段这么高明攀上应师兄,还要给我装什么傻充什么愣?”他讥嘲:“像你这种攀权附势的低贱凡人我见得多了。”
如此浅显直白的侮辱,她再傻也听出来了,可她不明白两人好,怎么算攀权附势?她低贱又从何说起?她更没有使什么手段。
“我没有。”她严肃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慕煊烁讥笑,“既然你说没有,那就是他真心喜欢你吗?”
“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脸花了,手残脚断了,他还会不会和你勾搭。”
剑气袭来,她看不见,感到些危险,可瞎到不知道往哪里躲,也根本来不及躲。
便干睁着眼,有湿热的液体泼到她面上,落进她眼中,后又听到对面那不讲理的男人遭遇煞神似的惊恐出声,“应师兄!”
她被一掌托住后背半揽进温热的怀里,这回气味更像点了。
她背着手擦脸上的锈腥液体,来人却按她在怀中,压住了她的动作,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脖子上,湿黏糊了她半张脸和脖子。
应时生被慕煊烁剑气所伤半条胳膊都是血,面上却不改色,冷着眼蔑着他,目光如寒刃。
慕煊烁对上他冰冷的眼神,手抖了一下,强装镇定道:“应师兄,你不会要因为一个凡人和我反目吧?”
应时生没理他,口中念咒,一束金光从他袖中钻出直指他而去。
“锁仙绳!”慕煊烁咬牙切齿的躲着,“不就一个凡人,你居然要拿我去执法堂!丝毫同门情谊都不顾了!”
“该不该拿你,我自有定夺。”
锁仙绳是太一宗高阶法器,专供执法堂,是每个巡逻弟子的标配,效果和使用者法力挂钩。这法器在应时生手上,宗门哪个弟子都逃不脱,慕煊烁负隅顽抗几下,最后还是被缠成了金光闪闪的麻花粽,麻花粽的一端绳握在应时生手中。
应时生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单手抱起丘隐青,她轻声开口想要解释:“时生……”他却压低声阻她:“不要说话,都交给我。”
他扯着锁仙绳朝执法堂而去,身后八个巡逻弟子御剑赶来看见前头的大师兄面带寒霜,被他抱着那凡女身上还有不少血,都震惊的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应时生,你罔顾同门情谊,你色令智昏、见色忘义,你为了一个凡女要罚我,凭什么,她算什么东西,一个不能修炼的凡人,还是个瞎子……”
被托拉在后的慕煊烁骂声不断,丘隐青攥着应时生的衣服把脸埋起。他侧过身双指捻起一道符倏地射向他,糊住他聒噪的嘴。
到了执法堂,他扯着绳端用力一把将他甩进大堂中央。
他身体如蛆虫一样卧倒在地上拱动。
值守执法堂的长老和弟子见这一幕都吃了一惊。
应时生放下丘隐青,拱手朝正堂的几张道祖像弓拜,
“执法弟子应时生,为罪生慕煊烁请杖罚,罪则如下:不敬师长,出言不逊,戒杖五。行事无端,恶意挑事,戒杖十五。仗势压人,欺凌弱小,惩杖十。宗内行凶,杀害无辜,罪杖百。”
“?”一声,道祖像前的獬豸铜像嘴里吐出刑罚令签,他抬手握住飞出的令签,一名执法长老忍不住上前按着他的胳膊,“无劫,其他就算了,但罪杖百下煊烁这孩子吃不消的。”
罪杖的杖上有能无视练体的钉刺,别说百下,打一下就得皮开肉绽。
已经有长老在暗里指使弟子去请慕尚义过来。
“长老的意思是罪错可通融?”
“无劫,不是这样说的,你直接为他请罪,也不审,不听他分辩,那女子都未死,罪应不至此。”
应时生淡淡斜睨那獬豸铜像,“獬豸是任法兽,这铜像有它一抹神魂,是执法堂至尊法宝,此令签是它亲发,治狱无冤。”他转向堂内弟子,“今日持杖弟子何在?”
林烽铭顶着众人目光走出,“应师兄,今日我轮值。”
“领签。”他手持令签朝他伸去。
他哪敢接,只能磨磨蹭蹭顶着巨大压力朝他走去。
“无劫!”门口慕尚义的身影出现,他厉声打断。
应时生把签子直接塞进林烽铭怀里,然后随众人一起给他行礼。
地上慕煊烁见亲爹来了,扭得更来劲了。
跟着慕尚义后来的弟子忐忑走向倒地捆成粽子的慕煊烁,帮他把嘴上的符撕了。
符一没,他就慌里慌张吵嚷,“爹,爹!应师兄要打我罪杖一百下,他疯了!他居然要为一个凡人打我罪杖一百下!他脑子有毛病!”
“闭嘴!”慕尚义恨铁不成钢。
慕尚义审视的视线凝在应时生平静垂眸的脸上,又撇了眼在一旁抱着手干站着的那个瞎眼凡女,开口道:“这女子身上没有伤,让慕煊烁说明缘由,自己请罪。”
慕煊烁这时别扭辩解到,“我没有要杀她,我不过就是吓唬她一下,连剑气都没对准她,谁知道应师兄赶上来用手挡了,她皮都没破一点。”
众人都看向应时生,按理来说以他的本事根本无须用自己的身体来挡,难道是因为这凡女情急到失智了。
应时生唇角微扯:“你这样说只是为自己开脱,不以为然而已。可你有想过她不过个凡人,你的剑气就算没有对准她,难道就不会擦过她伤到她了吗?她在你御剑上,稍不平还会从空中掉下,你抓她任你捉弄,用意恶毒。”
“尔心邪恶,是我阻了你没让你如愿。”
慕煊烁被他说中,唇瓣抿紧瞪着他一言不发。
慕尚义见状,知道应时生不罚他也不会罢休,他厉睨着自己儿子,训诫:“你既然做过,就是错,是错就担。”又对应时生说:“但最后一条罪则改过。”
他正身对着獬豸像,沉声到,“罪徒慕煊烁,经审查,只意欲伤无辜,请罪仗五。”
獬豸囫囵吐出新的令签,旧令签上最后一条条目被消掉。
应时生似无怒无怨眼睫半阖着没去接,林烽铭只好主动伸手从空中接过那个令签。
这时,慕清澄晃悠悠的从门口跑进来,她脸色苍白的趴挡在慕煊烁身前,红着眼睛说:“长老,师兄,我愿意替煊烁受罪杖。他只是为我,绝没伤害无辜之心的,请长老通融。”她望向自己亲爹,恳切求到。
慕尚义望着女儿娇柔病躯心中不忍,他自成执法长老后,就下定决心守正不偏倚,对两个孩子管教也严,管教多于慈爱,他内心一直都有愧疚,此时爱女可怜悲泣的模样简直像根刺深深插进他心里,他不忍重话去责备。
慕清澄又朝应时生望去,他垂目站着,仰视时他下颌棱角更加分明,眉眼也深邃如塘,是她以往从未见过的冰冷模样,她卑微求他:“无劫师兄,是我喜欢你,你却心系丘姑娘,因此我心境生了些障碍,煊烁就想拿丘姑娘给我出气,若是他有罪,也是我引起的,要罚就罚我吧。”
场上的人多少知道些这几人的恩恩怨怨,现在被她挑破到明面,都探究来回扫视着。
“姐!”慕煊烁烦到,“不就打五下带钉子的仗板吗?我挨打就好了,你和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慕清澄眼中含泪,挨罪仗哪有他说的那么轻松,罪仗上的钉子是修界中洲神林里漓锦蝮蛇的毒牙制的,这毒牙入体伤口会流血不止,极难愈合,没个百日都下不来床,他又才进阶金丹不久,境界没那么稳固,若是因为她伤到根基,或是留下什么暗伤,她就算死也不足惜了。
“我看煊烁只是情急,并没有纯粹伤人之心,罪杖改为惩杖,多打几下就好了。”有长老从中说和。
应时生轻笑一声,显然不赞成。
慕清澄忙转向丘隐青,“丘姑娘,我代我弟弟向你赔罪,请你原谅他,通融一下吧,你要有气就罚我。”
丘隐青刚想张嘴,却被应时生扯住,应时生望着她眉间菩萨痣,心知她向来心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会多说什么,他攥紧着她的手,冷眼看着慕清澄:“慕师妹,一个人要杀人还要看他有什么理由吗?他起这种心就应了执法堂律条罪款,就该罚。若是说打着为了谁的旗号就可以滥杀无辜,事后还有人讲情和代惩,那不是更纵得他无法无天了。”
“无劫师兄,”慕清澄认为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所以才这么不讲情面,连听到自己为他受困情障也毫无动容,她怨道:“他没有想杀人,他只是为我出气,何必得饶人处不饶人呢?”
“那好。”应时生的笑回暖,眼中流出深不可测的幽光,“其实罪杖也不必罚。只需他向各列仙祖、向天道起心魔誓,说他从未有过想杀青青的心思就可以了。”
慕煊烁脸唰得白下,他有欲除那凡女而后快的心思,他紧闭嘴怒视应时生,与他霜眸对视间,他发现或许他早看出他的心思了。
慕清澄想让弟弟发誓,可转头见到他面上表情,不说她,场上众人都看出来了,他是真想杀那凡女的,不相干的人就罢了,偏偏这个凡人是应时生看中的,宗门内部争执相斗闹成这样极难看。
慕尚义鼻子哼出气声,辨清了形势,应时生一来便直接给定那么重的罪就是为了拿任法兽验证慕煊烁的心思。他面对不成器的儿子,决断到:“好了,不必再争了,行刑吧。”
慕清澄咬着嘴唇,趴在慕煊烁身上,望着应时生哽咽哭泣。
他忽然像是好心宽宥了,对慕尚义拱手,“慕长老,其实弟子亦不愿罚师弟,只是他今日能有此为实在让我心惊,青青好歹是我的人,他丝毫不顾同门情谊,也无正道好生之德,不管不行。”
他言之有理,慕尚义也深以为然,但对他因个凡女在宗门执法堂闹成这样心里还是不爽的,兼之慕清澄卑微爱慕他被他无视,被罚的人又是自己儿子,就更介意了。
应时生继续道:“若是他愿意起誓不再伤害青青,这次就算了。”
慕尚义没马上应承,而是看了眼地上的两个孩子。
慕清澄清楚这样很低微,可是能躲掉这顿打还有什么不好的,她摇着慕煊烁,“阿烁,你发誓吧,就说从此以后不再伤害丘姑娘了。”
慕煊烁不情不愿地发誓。
他嘴上起誓,眼却瞪着应时生一刻未松。
他知晓应时生分明是想让他下不来台。
他无论如何都得起这个誓,不起就是告诉众人他还有杀那凡女的心思,起了至少还能免顿打,只是向他低头面子上不好看而已。
等他说完,应时生嘴角勾笑收起了锁仙绳,还不计前嫌上前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语重心长道:“师兄也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