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路昙顿时愣在原地。

大师姐的信怎么会是从宫中送出来的？难道大师姐当时已经带着封金令进宫了？

她味如嚼蜡地吃完了这顿饭，满脑子想的都是大师姐的事情。

松涧镖局尚有要事需得舒径舟回去处理，他同路昙和凌知许道了别便匆匆离去。路昙在雅间内休息了一会儿，才跟凌知许一并下了楼。

他们刚走到醉月楼门口，外面忽然涌进来了许多人。路昙脑子里还想着师姐的事情，一不留神便被人撞了肩膀。

那壮汉一身江湖客的打扮，体态高大，面相粗犷，腰间点缀几根翠色羽翎，手中握着一根青竹杖，肩上扛着麻布包袱，旁边还跟了几个装扮相仿的好友。

发现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人，那壮汉连忙抱着剑向路昙道歉，路昙忙道无事。那壮汉围着路昙打量一阵，确认她真的没被自己撞出什么毛病后，便搂住好友的肩膀，有说有笑地走了进去。

瞧见方才那群人没了影儿，路昙才疑惑道：“今日都京城里怎多了许多江湖客？难不成是来参加春闱的？”

她和凌知许来醉月楼的路上就看到了好几个人，虽然衣着打扮朴素，但一看就知道身怀武艺，是从小就开始习武的练家子。

凌知许问道：“你可有留意他手上那根青竹杖？”

“那么别致的武器，当然一眼就看到了。”

“那群人身上有碧色羽翎为装饰，领头之人又有青竹杖在手，应当是万竹帮的弟子。领头的那位多半是万竹帮的帮主，沈涛。万竹帮地处垣州，若是御马而行，大抵要半月时间才能抵达都京，特意赶在这个时间来都京城……”

“他们还真是为了春闱来的？”路昙惊讶，“江湖客也能考取功名？”

凌知许笑道：“江湖客自然也可以考取功名，但他们此番前来都京，多半是为了五日后的斗花赛。”

“斗花赛？”路昙一时有些茫然。她从没听说过什么斗花赛，单从名字看，难道是一群人比拼谁侍弄的花草更好看的比赛？

凌知许解释道：“斗花赛和江湖争霸赛差不多，都是邀请广大江湖客前来比拼武艺的比赛，近几年来还有‘北斗花南争霸’的说法，也就是北方有斗花赛，南方有江湖争霸赛的意思。”

“这个斗花赛也是由玄衣司举办的么？”

“斗花赛的主办方不是玄衣司，而是百花山庄。百花山庄位于都京近郊，是朱家的私产，庄主朱鸿原本也是垣州人，因培育出一种色泽颇为美艳的杜鹃而得到太后赏识，于是举家迁来了都京，建起了百花山庄。”

路昙彻底纳了闷，“这朱家既然是种花的，怎么会和江湖客牵扯到一起？还办起了较量武艺的比赛？”

“据说朱鸿醉心武学，以收集宝刀为趣，还请了许多擅长用刀的江湖客来教授他刀法。”

“那他的武功现在一定很厉害咯。”

“学武若是这般轻易的事情，你我何须幼时起便勤学苦练，不敢间断？”

听了这话，路昙有些心虚，她悄声道：“我小时候可没少翘早课。”

路昙从小到大翘过的早课，大抵比天上的星子还要多。

起初她喜欢用些听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被骗的次数多了，师父便不再轻易上当了。

路昙灵机一动，干脆用起了下山时从民间听来的土法子，给自己画了几处伤口出来。往师父面前一摆，师父还真允了她休息几日。

不用上早课的那些时日，路昙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没过多久，她又自觉闲着无趣，便回归到了正常的作息。

回想起过去在逍遥门的那些时间，路昙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悲伤。

一旁的凌知许早已将路昙的神情收入眼底，他提议道：“既然说到了斗花赛，路姑娘不如三日后与我一同去现场看看？”

路昙并未立刻答应他，而是说道：“你还是叫我路昙吧。”

她不知何时开始习惯称呼凌知许的全名，凌知许却左一个“路姑娘”，右一个“路姑娘”的，礼貌太过，倒多了几分生疏。

凌知许双眸微怔，旋即笑道：“好，路昙，你可愿与我去一趟百花山庄？”

若是换作平常，路昙定会欣然应之。她喜欢热闹的地方，斗花赛又热闹，又能看到五湖四海的人在一起争斗较量，定是十分有趣。

可惜现在她满脑子都是师姐的事情，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致。

方才在雅间吃饭的时候，舒径舟告诉她，那些往来宫中的信件都是在都京城内流转的，也就是说这封送到逍遥门的信，并非是通过松涧镖局的渠道。

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样断了，路昙幽怨地垂下了头。

拒绝的话正要说出口，凌知许好似看出了路昙心中所想，他缓缓道：“朱家与太后交好，每年斗花赛开赛时，太后都会派人到现场为朱家造势。宫中也不乏对江湖武学感兴趣的人，偶尔会亲临现场。想接近宫中之人，斗花赛便是近日最为适宜的机会。”

听了凌知许的分析，路昙忧虑重重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

凌知许又道：“信是从宫中送出来的，说明你所寻之人必然去过宫中。既然去过，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若不在宫外想个办法，你难道要夜闯皇宫去瞧个究竟？”

路昙心虚地舔了舔唇，明亮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了一圈，视线向远处飘去。

若是能摸清宫内巡防，她也不是不能走上这么一遭。

“想什么呢。”凌知许抬手用扇子敲了敲路昙的额头，路昙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才收回了手。

凌知许再开口时，语气严肃了许多：“宫中本就戒备森严，先帝走后，太后又从禁军里抽调了一批最精锐的队伍守卫宫城，你最好别做这个打算。”

似是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了，凌知许斟酌片刻，又道：“与其停在这里，不如去斗花赛上碰碰运气。”

路昙终于点了头。

大师姐惯用剑，倘若她还能提起剑，定要上台显露一番，好叫那些与大师姐交过手的人认出她们所用的是同一套剑法。

可惜她已经很久没碰过剑了。

好在她与大师姐身量相仿，届时再戴个帷帽，总能学来大师姐七八分模样，大抵也能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路昙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凌知许，凌知许便道：“你来都京这么久，是不是还没去过松涧镖局和醉月楼以外的地方？”

路昙这些时日都住在松涧镖局里，捉鬼大会结束后，她忙着和项天歌钻研武艺，确实没去过其他地方。

见路昙点了头，凌知许唇边溢出笑意，“斗花赛开始后，所有人都要住在百花山庄里，往返都京难免费些时间。现在天色还早，我知道几间不错的铺子，不如去置办些能用得上的东西？”

*

要去的几间铺子都在城西，路昙和凌知许从城东走过去，街市上人声鼎沸，卖小吃和零嘴的摊位一家连着一家。路昙只多瞥了一眼，便再也走不动了。

于是两人走了一路，小吃和零嘴也买了一路。

路昙忙着吃，拎东西的活儿就全交给了凌知许一人。

凌知许手指勾着系成串的油纸包，不紧不慢地走在路昙身旁。

许是发冠扎得不够紧，风吹过的时候，几缕乌黑的发丝轻轻地飘下来，垂在他的鬓边，衬得他的脸愈发白皙，像长在树上的银耳，叫人忍不住想凑过去咬上一口。

路昙忽然觉得，眼前的凌知许与之前在勉城时相比，多了几分鲜活，不再是那个仿佛住在画像里的清越脱俗的谪仙，与她隔了千万里远。

路昙“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瓜，从油纸包里又拈出一块新的，递到了凌知许的嘴边。

凌知许身子微微一顿，眼睫如蝴蝶振翅般颤了颤，薄唇一张一合，蜜意在两人短暂的对视间蔓延至唇齿的每一处。

“糖瓜味道不错。”

路昙紧张地收回了手，指尖还留存着凌知许唇上带来的温热。

她连忙道：“看你一个人拎着那么多东西，还怪可怜的。”

“不可怜。”凌知许笑道，“这些东西本就没有多重，喏，我们到了。”

路昙抬头一看，旁边赫然出现了一座，牌匾上三个大字——霓裳阁。

见到凌知许的身影，在门旁等候已久的仪娘立刻围了过来。

仪娘先上下打量了路昙一番，随即恭敬道：“姑娘，公子，阁里今日进了批上好的料子，可要进来试试？”

路昙问道：“你常来这家霓裳阁做衣服么？”

凌知许微微颔首，“是。”

既然凌知许是这里的常客，这女子为何先同她行礼？路昙心觉古怪，却并未将疑问说出口。

仪娘掩笑道：“公子以往在我们这只做过男子的衣裳，今日带着姑娘前来，倒是件稀罕事。”

路昙没作声，她以前看过的话本子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

譬如什么，“公子还是第一次带着姑娘回到府上”、“老奴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露出这样的笑，这多亏了姑娘。”……

所以她只当这是老板为了赚钱而说出来的客套话。

凌知许眼尾轻挑，唤了一声“仪娘。”

“欸，仪娘这就带姑娘去挑料子。”

仪娘忙挽住路昙的胳膊，引着她往霓裳阁内走。

霓裳阁内别有一番洞天，进门便是小桥流水的造景。路昙好奇地凑过去看，那潺潺“流水”竟是由色泽相近的绸缎制成的。

“姑娘可喜欢这里的景致？”仪娘问。

路昙点了点头，“你们这里好生新奇，居然用绸缎来仿造流水。”

“霓裳阁毕竟是给人做衣服的地方，若是引来了真实的水，到时候布料受了潮，那可就要亏本了。”仪娘道，“包括这小桥流水的造景在内，霓裳阁里的每一处景致，都是用各种各样的布料制成的。”

仪娘说着，抬手指向路昙身旁的一处荷花，荷花花瓣是密密麻麻凑成排的染色蚕丝，荷叶柔软带绒，连点缀在荷叶上的露珠都是由银线团成的。

路昙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对霓裳阁的掌柜有了几分好奇。

走到一处桌椅旁时，仪娘停了下来，示意路昙落座。

“不知姑娘喜欢什么样式的衣裳？都京城的姑娘们这些时日偏爱宽袖衣配花笼裙，姑娘可感兴趣？”

怕路昙不清楚自己所说的衣服样式，仪娘展开双臂，在路昙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

“你瞧，我身上这套就是。”

路昙并不作声，她回忆起师姐以前常穿的装扮，师姐性子静，衣服也总是挑些素雅的颜色穿。既然要在斗花赛上模仿师姐，她需得挑些干净的颜色和款式。

路昙想了几种搭配，告诉给仪娘，仪娘脸上却露出几分为难。

“是霓裳阁里做不了这样的衣服么？”路昙问。

绣娘“哎呀”一声，忙解释道：“姑娘别嫌仪娘多嘴，仪娘瞧着姑娘性子活泼，人又年轻，穿些明快的颜色才不辜负这般好韶光嘛。”

凌知许忽然道：“那便将适合她的一并拿来。”

绣娘笑着允了声，转身朝内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