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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昙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作者:斐棉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18 21:57:51 来源:文学城

舒径舟敛眸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定然是要报官的。大家今日先回房休息,明日一早我会亲自去玄衣司一趟,相信他们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不相信玄衣司的人,凭你们舒家在都京城的势力,玄衣司的人见了你们都要哈腰低头的,哪里会认真查案?”

路昙心中直觉得好笑,吴峰这样看起来无法无天的人,竟会忌惮玄衣司顾及舒家势力,不能为此主持公正。

她还记得凌知许先前说过,玄衣司那帮人不过是群酒囊饭袋,舒径舟又怎会不知?既然知晓,又怎会将这样棘手的事情交给他们?

舒径舟方才主动提起玄衣司,多半是想彻底打消吴峰的疑虑,好顺水推舟地将这件事情交给大理寺解决。

若是顺着吴峰的话说下来,难保他不会觉得松涧镖局与大理寺有什么联系。

舒径舟果然摆出一副遗憾的神情,他故作无奈道:“我不过是在玄衣司有些旧识,吴峰兄何苦将话说得这般难听。”

“只是玄衣司也好,六扇门也罢,这个时辰都人已歇息了,不如尽快请郎中过来给你处理伤口,免得落下什么毛病。”

吴峰这才收了戾气,忙道:“快快,给我请都京城里最好的郎中过来。”

*

等路昙回到寝房,已经是后半夜了。

家丁掐着时间送来的洗脸水还热着,项天歌早已困倦,只想尽快回房歇息,干脆用冷水洗了脸。

她拽来巾帕,随意抹了一把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颚线滑落,洇湿了肩前一片衣料。

看到路昙还趴在桌上发呆,项天歌问道:“你不睡?”

路昙微微一怔,她坐直了身子,回过头来,“有些睡不着,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去的时候还是大家一起,回来就只剩我们两个了。”

因为还未正式报官,众人只得将祝灼的尸体继续停放在舒家的祠堂里;

吴峰不肯待在松涧镖局等郎中过来,舒径舟差人护送他去了医馆,自己也一并跟了过去;

周念见了祝灼的惨状,脸色铁青得厉害,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儿吐了出来,众人便劝他出去走走,透透气,骆修然陪他一道出了祠堂,不知去了哪里。

最后,只有路昙和项天歌结伴回到了别院。

院子里寂静无声,空落落的,如至深秋。

“别想太多,只是死了一个人而已。”项天歌的语气很淡,死去一个人对她而言,似乎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路昙有些惊讶,可惜项天歌并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她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动作很轻地关上了门。

项天歌会是那个在祠堂里布置机关的人么?

比起项天歌,作为奔雷堡弟子的周念和骆修然看上去似乎更加可疑,设计机关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是家常便饭。

若非陈颂特意提出东墙偶人的古怪,吴峰也不会特意去那附近试探深浅。

还有元鹤,路昙记得她当初通过密道进入松涧镖局的时候,元鹤操作的就是机关锁……

继续待在别院里只会越想越乱,不如再去一趟祠堂,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路昙换了一身适合夜里出行的深色衣服,刚一摸到窗口,动作忽而停了下来。

这次可是她只身一人前去,没有旁人作伴,她真的有胆量走进那片竹林么?

路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她率先闻到了扑鼻的血腥气。

路昙抬起手在半空中随意拍了拍,却拍不散它们。是了,她本就不该在别院里闻到这样的气味。

再然后是一声嗡鸣,向四周的人宣告她手中的剑已出鞘。

接踵而来的是一连串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的脚步声,她在竹杆上用力一踩,竹叶飒飒摇动,挂着血迹的长剑一次次挥出,又染上了更浓的猩红。

无数的人围了过来,无数的人倒在这把剑下。

风从不停歇,人却有疲惫的时候。

又一道银光飞来,她抬剑去挡,只听得“咔嚓”一响,断裂的剑刃倏地坠落,映出一双闪烁着惶恐的眼。

梦醒了,她却仿佛依然停留在梦里,许久难以再度入眠。

路昙很少做梦,就算做梦也不会做这样可怖的梦。

有一次她偶然听师姐师兄们提起,落星山山腰的竹林到了夜里会有成群飞舞着的萤火虫。

可惜他们平日有宵禁,人人都要准时回到寝房熄灯入眠。只有那些领了师父任务外出下山又恰好晚归的人,才有机会看到那幅美景。

路昙被师姐师兄们的话勾起了好奇,当晚就瞒着所有人孤身去了一趟竹林,结果一只萤火虫都没见到。她心里气不过,干脆坐在竹林里听了一整晚竹叶摇动的声音。

从那之后,路昙仿佛被困在了竹林里,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血光剑影。

寻常不过的竹叶声响怎会让自己怕成这般模样?

路昙理不出头绪,又偷偷去了几次竹林,想要寻个究竟。梦到那片竹林的次数却越来越多,于是她便不敢再去了。

逍遥门每逢月底便举办一场弟子间的比试,年纪相仿的弟子被分为一组,两两对决,胜者路昙以往能第一名,当月的比试上却输给了刚拜入逍遥门的楼岳。

楼岳用的招式与梦中在竹林里围攻她的黑衣人们相似,路昙自己乱了阵脚,这才输了楼岳一剑。

师父卓玄真人被路昙气得不行,自己苦心栽培的剑道天才怎能输给一个刚入门的弟子。

比试一结束,路昙就被叫去了书房,师父一顿劈头盖脸的骂,路昙难得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听着。

师父骂完路昙,心中的气也消散了不少。他一冷静下来,便察觉出路昙此次比试中的古怪,直问路昙原因。

路昙纠结了许久,还是同师父说起了缠绕自己将近一月的噩梦。

师父脸色大变,握着拂尘的手也紧了紧,嘴上却只道她不过是着了梦魇,在梦里哪怕是天塌下来,醒来后也不必再害怕了。

但那梦魇真实得可怖,路昙能闻到,能听到,能看到,她的感知在梦里生根发芽,越是梦到,便越难以从中脱离。

那日起,路昙突然握不住手中的佩剑了。

好巧不巧,有人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往逍遥门送来请帖,自称是临渊剑法的传人,想邀请路昙前往临安城,在即将到来的江湖争霸赛上一较高下。

开什么玩笑,她可是逍遥门的弟子,哪儿能去参加江湖争霸赛呢?连那个所谓的江湖英雄榜上都留不下她的名字。

而且不止逍遥门,所有隐世门派的弟子都登不上那个全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榜单。

路昙只当是听了个笑话,在后山老桃树下挖了个坑,把那封请帖和自己的剑一同埋了进去。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师父的耳朵里。

师父知道后一改往常,不仅没有将路昙大骂一顿,平静地接受了路昙的决定,还给她指了一条新路——既然剑太过沉重,那就去学更为轻巧的鞭子吧。

师父说,她年纪尚小,学什么都来得及。

路昙被师父拎去了逍遥门的武库,就算她不想学鞭法,也有其他的兵器供她选择。师父对路昙只有一个要求,她不能因心中杂念而停留在原地,无论如何都需得精通一种武学傍身才行。

路昙在武库贮存的众多鞭子里,挑中了一根由乌泽玄冰石打造而成的软鞭。

乌泽玄冰石虽是制造兵器的上乘之品,却极为罕见,唯有大洵北境不归山上通天池的池底才有这样的矿石。

用乌泽玄冰石制造兵器时,锻造和打磨造成的损耗比寻常矿石要多,所以由乌泽玄冰石制成的兵器在市面上,说是万金难求也不为过。

乌泽玄冰石石如其名,通体呈乌墨色,制成鞭子后用梧桐木燃烧出的烈火烧足九十九日,便能烧却其外层的乌墨色,露出犹如寒冰一样泛着银光的内里,让鞭子变得比上好的细腻绸缎还要柔软。

饶是逍遥门的武库里藏有诸多珍品,像此鞭一样的兵器也属实少见。

师父见路昙挑了这根鞭子,笑骂了句小崽子眼光倒是不错,便大手一挥让路昙将鞭子带走了。

有了心仪的兵器后,路昙不敢在修习上怠慢,日日出席早课,进步迅速得惊人。

楼岳起初还能仗着路昙实战经验太少,偶尔赢她几回。不过半年,他便再也没赢过路昙了。

桌上放着的茶水还温着,路昙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盏,而后猛地灌进了喉咙里。

既然决定要踏入这片江湖,哪有那么多的时间容她纠结踌躇。

路昙起身翻窗溜了出来,还没走出两步,就撞上了一个坚实的后背。

一股独属于草药的淡雅香气悠悠地从面前飘来,路昙揉了揉酸痛的鼻尖,抬起头看向对方。

凌知许剑眉星眸,神采奕奕,他卸掉了那一身家丁的打扮,同路昙一样换上了朴素的夜行衣,看起来似是要出门去。

路昙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镂空鎏金香囊上,香囊里面放着一个海棠果大小的香丸,那股清幽的草药香便是从此处而来。

夜行衣配香囊,什么奇怪的搭配?

被路昙古怪地瞥了一眼,凌知许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半晌不作声。

“大半夜的来这里做什么?装鬼吓唬人啊。”路昙小声蛐蛐道。

凌知许唇角微勾,不紧不慢地说道:“我是想着出了今日这桩事,路姑娘多半在屋中待不住,会再去祠堂一趟。夜深路难行,为避人耳目又难以提灯照明,便过来为你引路了。”

原来是特意过来帮她引路?

那他还怪好心的呢。

谁料凌知许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路姑娘看起来似乎不太领情,既是如此,我也不在这里惹路姑娘厌烦了,还是趁早回去休息为好。”

“欸,别别别——”路昙急得声音都尖了,想到项天歌或许还没睡,赶忙压低声音道,“我一人过去探查难免会有疏漏,两个人一起去说不定能发现更多线索呢!”

凌知许似笑非笑地看着路昙,“哦?确定不是害怕了?”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死了个人在那里……”路昙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将项天歌劝说她的话搬了出来。

凌知许只道:“看来路姑娘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

路昙略一愣神,项天歌当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是不是因为她见过更多的死人?

因为见过更多的人一次又一次地死在自己面前,所以今日见到祝灼死在自己面前,才会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项天歌在此之前,究竟经历过什么?

*

天边的云堆积成山,比夜色更浓,树影也融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烛光点亮了祠堂,直叫人觉得此处与外面分明是两个世界。

路昙还记得吴峰被暗器射伤前,众人的头顶曾传来过古怪的声音。她随手从牌位旁拿起一盏莲花烛灯,抬头望向屋内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几顶八方鎏金吊灯,透出朦朦胧胧的光,看得路昙一阵眼晕。

路昙甩起鞭子攀上房梁,来回转了几圈,不仅没发现什么异常,鞋边和衣摆还蹭上了不少灰。

路昙拽起衣摆抖了抖,皱起眉道:“舒家有钱挂这么多吊灯,怎不请人好好打理下房梁上的积灰。”

凌知许道:“积了这么厚的灰,看来这里至少一年没有人清理过了。”

路昙忙道:“舒家祠堂不是一年多前建的吗?难道祠堂建好后,舒径舟就没派人来清理过这里?”

“祠堂的其他地方都很洁净,应是有安排人定期清扫,却忽略了房梁上的区域。进祠堂祭拜的人也不会像你方才那般跳到房梁上去,便无人发现房梁上还有积灰了。”

路昙无奈叹了口气,有积灰在,想来房梁上是没有被人放置过机关的。

凌知许沉吟一瞬,随即道:“触发机关的装置应是与东墙架子上摆放的那些偶人有关。”

若不是吴峰先失手推倒了偶人,众人头顶处也不会传来古怪的声音。

路昙跟着凌知许走到东墙旁,仔细观察起那些偶人。偶人们乱糟糟地躺在地上,有一只摔断了手臂和脖子,看着很是可怜。

凌知许捡起那只偶人,眉头越锁越深。

路昙好奇地凑过去看,凌知许却将偶人用力地摔到了地上。

路昙讶然:“你这是作甚?”

凌知许俯下身子,从偶人被摔得支离破碎的躯壳里拽出一个小巧的铁块,铁块外糊了一层玄色涂料,路昙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

“你应当见过的,”凌知许道,“周念的机关弩上就有这样的涂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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