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昙 第12章 第十二章

“闹鬼？”

听了茶水摊老板的话，路昙倏地笑了，“这世上哪里有鬼，多半是哪家镖局嫉妒松涧镖局的生意，花银子找人在市井间传了些谣言罢了。”

“姑娘，这可不是造谣。”老板无奈地摇了摇头。

生怕路昙不相信她的话，她连忙补充道，“远了不说，松涧镖局最近的几桩大单子都出了问题。不是运送的货物在半路上离奇消失，就是运货的人死于非命，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寻常那些常来松涧镖局的大客户也不敢找他们做运镖的生意了，连我这茶水摊的人都少了不少。”

话音刚落，老板清了清嗓子，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而且昨天，太后还特意派人请了静虚观的灵溪法师过来察看。”

路昙咦了一声，“灵溪法师？那是什么人？”

“嘿呀，我差点忘了，你才刚来都京，哪里知道静虚观和灵溪法师的厉害。”

老板给自己倒了杯茶，缓缓道：“都京附近啊，有两处特别灵验的地方。一个呢，是东边的无相寺，另一个便是西边的静虚观了。达官贵人就不说了，连大后都是静虚观的常客。特别是年关的时候，静虚观的香火要天不亮去排队才能抢到呢。”

“那无相寺呢？”路昙追问。

倘若她没记错的话，在城门口遇见的那位马车里的人，就是刚从无相寺回来的。那人看起来非富即贵，太后偏爱静虚观，她却在无相寺住，岂不是在和太后作对？

“无相寺原本香客也有不少，先皇和先皇后就喜欢去无相寺敬拜。但这些年太后常去静虚观，去无相寺的人便少了许多。都京里有些声望的，也就只有信和长公主还愿意月月去无相寺上香小住了。”

看来马车里的那位贵人，多半就是茶水摊老板提到的信和长公主了。

“既然这寺庙和道观都是收人香火的地方，总该有个更灵验些的吧？”

老板立刻道：“那还是静虚观的符更好用！上次我女儿发了高热，请了好几位郎中，换了四五个方子都不见好，最后还是托人去静虚观，请灵溪法师写了张符，用那符泡过水喝下才好转起来的。”

道符泡水还能治病？那天底下的郎中和学徒也不必苦读医书，认清百草了。

路昙乍然失神，这静虚观恐怕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哪天得了空闲，她倒要去看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静虚观的灵溪法师向来不轻易出山，松涧镖局一定是染上脏东西了，除了是鬼，还能是什么？太后昨日还派人传了口谕，让松涧镖局的人好好配合灵溪法师做法事，没驱走邪祟前不得开门迎客呢。”

怪不得遇到的人听她问起松涧镖局，都纷纷退而避之。恐怕他们怕的不单单是鬼，更是这位下了口谕的太后吧。

路昙没有接话，茶水摊老板既然坚持认为松涧镖局撞了鬼，她再多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只有真相才能让人认清现实。

看松涧镖局现在大门紧闭的架势，她多半难以伪装成要做生意的客人接近他们。

正如茶水摊老板所言，谁会在这个时候找松涧镖局做生意呢？她刚来都京，可不想太过引人注意。

不过路昙没有想到，这位茶水摊老板格外热心。她知道路昙刚来都京人生地不熟，趁着现在没有其他客人，干脆坐到路昙对面，同她讲了许多都京的事情。

三年前的初夏，先皇驾崩，宫中朝中乱成一团，偏偏太子年岁不够，只得由太后出面，垂帘听政。但太子的生母高贵妃又不是个省心的，朝中逐渐形成两派，一派拥护太后，一派拥护高贵妃。

倘若他们只在朝堂上打架，茶水摊老板也不会一肚子怨气。

这几年来，朝廷下达的政策一变再变，百姓们被两派官员耍的团团转。近日来最难受的，便要数茶水摊老板这样的小商贩。不知哪一派先盯上了已经被先皇废除的宵禁政策，连着下了好几道政令来试探百姓的反应。

“若是真的恢复了宵禁，都京往后怕是再也比不上先皇在位时繁华了。“

茶水摊老板说到兴头，狠狠拍了下桌子，“姑娘你来评评理，这事气不气人，照这样下去，我在都京做生意还不如回家跟着爹娘种田嘞。”

路昙抬指压住摇晃的茶杯，附和着安慰了她几句。

老板方才的话里，有一点让路昙很是在意。她记得很清楚，那道送到逍遥门的封金令是在春天送来的。师姐就算脚程再慢，也能赶在先皇驾崩前抵达都京。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才使得师姐寄回那封求救信呢？

路昙饮下最后一杯茶，付了钱谢过老板，带着疑问离开了茶水摊。

她仰头看了看天，天光大亮，时辰还早。喝了那么多茶水，口倒是不渴了，但还是要吃点东西填饱肚子。

松涧镖局附近的几条街，远没有路昙来时的那条长街热闹。

她想了想，打算原路返回，先找家还算看得过去的酒楼吃顿午饭，再继续打探有关松涧镖局“闹鬼”的传闻。

路昙刚走到巷口拐角，身前忽然暗下来一片。

“谁？”

路昙反手探到腰间，一跃而起。泛着冷光的银鞭从半空中甩出，带着肃杀之气，直奔钻入巷口的黑影而去。

那道黑影动作分外灵巧，借着小巷地势的遮掩连连闪躲。他并不急于进攻，只不断向小巷内后退，像是在引诱路昙深入巷口。

路昙轻哼一声，追了上去，她倒要看看这人打的什么鬼主意。

见路昙如自己所愿进了小巷，黑影终于出手。

随着一声沉闷的弩鸣，极细的铁针穿透空气，编织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仿佛路昙是它选中的猎物，无论怎样都逃不出这压迫。

这人会用暗器？还是操作复杂的机关弩？！

难道是蜀中奔雷堡的弟子？

路昙将手上的鞭子奋力一甩，心中多了几分警惕。

难道是玄衣司的人？自己究竟哪里露出了破绽，居然刚进都京就被他们盯上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偏要来找我的麻烦。”

那人并不应声，只一味地摆弄着手中的机关弩，越来越多的铁针铺天盖地地冲向路昙。

巷子里光线昏暗，路昙只得通过机关弩的声音判断那人所在之处。

机关弩再厉害，其中的铁针也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趁着那人装填铁针的空隙，路昙果断出手，银鞭击破黑暗，鬼魅般将机关弩牢牢锁入其中。

那人迟疑一瞬，随即扔掉了手中的机关弩。

路昙轻啧一声，这人的反应未免太过奇怪了。倘若手握机关弩的人是她，那她必然会选择挣脱鞭子，继续回击，而不是丢掉自己的武器。

但凡习武之人，有哪一个会不珍视自己朝夕相伴的武器呢？

况且从一开始，他就屡次三番地避开她的锋芒，从不正面迎战，只敢在暗地里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就好像他知道正面对上她会输一样。

如此看来，他绝对不会是玄衣司的人。

路昙心里有了底，出鞭愈发迅速。那人没有了机关弩，和逍遥门演武场上的木桩没什么区别。

只听得“嘶啦”一声响起，划破了巷内诡异的平静。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人护住手臂，不断后退。路昙看在眼里，愈发好奇起来。

她快步上前，假意要擒住那人，却被一柄飞来的折扇打断。

“路姑娘，好久不见。”

路昙的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适才扑鼻的血腥气被一种更为细腻的淡然幽香冲散。

路昙微微一怔，问道：“凌知许？你怎么在这里？”

凌知许收拢扇子，俯身将那人扶了起来，“今日得了空闲，本想着来这边拜访友人，却撞到路姑娘和他家小厮打在一起。”

即使看不清凌知许的脸，路昙也能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藏不住的笑意。

“你来这里拜访友人？”路昙并不相信他的话。

来的路上她分外留意过，松涧镖局附近的宅子大都是空着的，门环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哪里像住了人的样子。

“是啊，路姑娘不也正有事要找他。”

路昙轻吸一口气，打量似的瞥了凌知许一眼，“你认识松涧镖局的人？”

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小厮倏地开口道：“怀……凌公子可是我家公子的贵客。”

“我与松涧镖局如今的掌事人二公子是旧相识。”凌知许解释道，“那晚见路姑娘打听松涧镖局的事，本想着第二日一早叫上路姑娘一同返回都京，谁料却扑了个空。”

凌知许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昙身上：“路姑娘倒是走得潇洒。”

路昙自然听出了他话语里的古怪，忙道：“我，我那时实在有急事，不得不提前动身。”

“哦？”凌知许轻笑道，“发生了什么事，居然让路姑娘急到连知会一声都来不及。”

路昙抿了抿唇，忽然有些心虚。她总不能告诉他，她是因为害怕他怀疑自己的身份，才会趁着夜色溜之大吉。

“罢了，能在这里遇见也是有缘。”凌知许懂得什么叫做见好就收，他展开扇子，悠悠道，“既然路姑娘确实有事要去松涧镖局，不如一同前去吧。”

路昙正要应声好，忽而想到了什么，“松涧镖局不是闭门谢客了么？”

凌知许摇了摇扇子，表情讳莫如深，“像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可不止有一处入口。”

路昙（理不直气也壮版）：走得急怎么了？你就不能快点追上来吗？

实际上的凌知许：怕路昙因逍遥门弟子的身份遇到危险，安排人暗中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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