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死奸臣 第13章 第 13 章[番外]

深夜的丞相府——如今，该称之为前丞相府——空旷得有些瘆人。大部分仆役已被籍没或遣散，贵重器物亦已封存搬空，只剩下笨重的木器在月光下投出歪斜的、如同巨人骸骨般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陈旧木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或许只是心理作用的铁锈味。

赵高并未在此久留。他只是从宫中处理完李斯夷族后续事宜后，路过此处，鬼使神差地，让车驾停下，独自走了进来。心腹宦官提着灯笼，战战兢兢地跟在三步之后，大气也不敢出。

书房尤显空旷。案几还在，席子已被撤走，地上残留着几点深褐色的、擦拭不净的污渍。赵高走过去，指尖拂过冰冷的案面。他曾无数次在这里与李斯议事，从始皇朝隐秘的机要，到沙丘之后惊心动魄的合谋与算计。李斯是复杂的，有法家的铁腕与理智，也有对权势的贪婪与对身后名的忧虑。他们曾短暂地站在同一条船上，为了各自的野心与恐惧。如今，船未靠岸，李斯却被他自己亲手推下了水。

没有快意，甚至没有多少轻松。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这冬夜空气般的确认——障碍已除。仅此而已。

“令监……”宦官小心地提醒，声音在空旷中激起轻微的回响。

赵高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里堆着一小摞未来得及运走或处理的残破简牍，大多是过时的文书副本或废弃的草稿。他走过去，随手拨弄了一下。竹简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

在最底下，压着一卷边缘烧焦、字迹模糊的残简。他抽出，就着灯笼昏黄的光辨认。似乎是李斯早年某次关于治粟的奏议草稿，上面有涂抹修改的痕迹。其中一段话，被浓墨涂去大半，但依稀可辨：“……民力有尽，而欲无穷。塞北之戍，南海之戍，骊山之工，阿房之役……并行而不悖，虽禹复生，不能治其水……”

赵高认得那笔迹，是李斯年轻时的风格，更显锐利。这段话，想必是当年进言始皇时，斟酌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更委婉、更“积极”的措辞，将这份近乎直白的忧虑深藏，仅以墨迹覆盖。

“欲无穷……”赵高低声念出这三个字。灯笼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沙丘病榻前，始皇帝那双依旧锐利、却已开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皮囊下的一切算计。想起了胡亥继位后那混杂着兴奋、虚怯与暴戾的眼神。想起了自己这双手，如何在一卷卷诏书、密报上留下字迹，调动着帝国最后的气血，去填补那些越来越大的窟窿，维持着那座越来越高、却也越摇越晃的危楼。

他的“欲”是什么？最初，或许只是活着，活得比隐宫里那些无声腐烂的同类更好一些。然后，是权力，是安全，是不再仰人鼻息。他得到了，甚至超额得到了。可得到了之后呢？站在李斯这间空荡荡的书房里，他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眼前这盘巨大而丑陋的棋局的厌倦。

关东的烽火，是真的扑不灭了。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修饰过的军报，骗得了胡亥，骗不了他自己。帝国就像这间被搬空的屋子，架子还在，内里早已被蛀空，只等一阵足够大的风。

他为何还要继续？为何还要弹精竭虑地维系，甚至变本加厉地压榨？

因为停下就是死。他和这个帝国，已经绑得太紧。他是这架疯狂战车上最疯狂的驭手之一，车毁了，驭手焉存？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李斯、蒙氏、无数或明或暗的对手，他们的门生故吏、亲族盟友，都在暗处盯着，等着他跌落，好撕碎他，啖尽其肉。

他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哪怕前方是悬崖。或许，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期待着那最终的崩坠？一种毁灭的快感，与他这扭曲的一生相得益彰？

赵高将那片残简丢回那堆废物之中，转身。袍袖带起的微风，卷起几缕尘埃。

“回府。”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无波。

车驾驶过寂静的街道。夜色中的咸阳城，像一头蛰伏的、患有重病的巨兽，沉重地喘息着。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稀落。只有皇宫方向，还有几处宫室透出明亮的、不合时宜的光，隐隐有丝竹之声飘来——那是胡亥在新得的“祥瑞”珍禽陪伴下，欣赏新编排的乐舞。

赵高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后院那几畦半死不活的紫芋。冻土下那丑陋却坚韧的块根。那个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与困惑、名叫“狗子”的奴仆。

无关紧要。都是无关紧要的细节。

如同李斯涂抹掉的那段直谏，如同始皇帝未竟的雄心，如同这城中千家万户的悲欢，如同冻土下那点卑微的生机……最终，都将被碾碎，被遗忘。在历史这辆注定倾覆的战车面前，一切都是尘埃。

他只是恰好，是那个在最后时刻，握紧了缰绳，或许还狠狠抽了几鞭子的人。

车子在府门前停下。赵高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恍惚与疲惫已然褪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与冷静。他整理了一下袍服，稳步下车，走向那扇象征着他此刻权柄与囚笼的大门。

今夜之后，他依旧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酷无情的中车府令，二世皇帝最倚重的臣子，大秦帝国实际上的掌舵人——驶向冰山。

而片刻前，在那间空荡书房里生出的、近乎哲学性的虚无与疲惫，被深深锁起，连同李斯那片被涂黑的残简一起，扔进了意识最冰冷的角落。

掘墓人不需要感慨墓地的荒凉。他只需要确保，当坟墓最终合拢时，自己不是躺在里面的那个。

至少，现在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