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师兄的错！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应琛和大约也看出了薛尧脸上那层意兴阑珊的寡淡，便没在回廊多留，带他穿过几重院落，拐进了一间大殿。

殿门推开，里头的光线比廊下昏暗了些，薛尧站定，四下看了一圈，似乎是一间书房。

说书房其实也不太准确，比寻常书房大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四壁没有字画，没有雅玩，只有塞满了卷轴、册簿和一摞摞看不出名目的文书的书架，积年纸墨的气息闷闷地铺在空气里。

正中书案宽大，上面堆着文纸卷轴，摞得歪歪斜斜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薛尧走上前去，随手翻开一本，上面字迹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挤在一起，看得他眼睛发疼，又合上了。

桌案上有一张舆图，铺开了半张桌面，边角压着镇纸，上头是京城方圆百里的山形水势、城郭村落，标注得很是详细。

一些地方画了圈，画了叉，还有一些弯弯绕绕的墨线，大约是从哪个方向进兵、在何处设伏、又从哪里包抄，排兵布阵，你来我往。

薛尧看了几眼。没看懂。

这些日子应琛和操心着京城外太子的兵马，连日在大臣和将军之间周转，从早到晚不得闲，眼底的青黑至今没退干净，眉宇间的倦色像是长在了脸上。

“百里之外的兵马，你打算——”

他刚转过身，想问问应琛和对太子到底是怎么打算的，话才出口，一个身躯就贴上了他的身后。

应琛和微微弯腰，脑袋靠进薛尧肩膀里，整个人压过来，将人抵在身体和桌案之间，哪儿也去不了。

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锁骨上，像一片柔软的羽毛在不断搔挠，薛尧不由发热，脸上那层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绯色又浮了上来。

光这样讨好他，也只是勉强受用。

“问你呢，那京城之外太子的兵马，你是如何打算的？可需要我帮忙？”

薛尧把嘴边的问话说了出来，语气端得四平八稳的，一只手抬起，抓着应琛和的头发把人从肩窝里拔了出来。

堂堂摄政王，被攥着头发拨开，脑袋歪向一边，脖颈绷得又直又紧。

换旁人如此恐怕早已骇得跪地求饶，可应琛和却半点脾气都不发，眉梢都没蹙一下，就着薛尧的力气把脸抬起来，凑到了那张唇边，鼻尖快要碰上鼻尖。

非但不恼，反而还顺势蹭了两下。

并不是错觉，这一次薛尧回来以后，应琛和就发现他心性有些变化，或许是肆意了不少。在长留山时，薛尧总会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说话要得体，行事要周全，连笑都不会笑得太放肆。

如今端正温和的大师兄做派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时松散的随性与大胆。

应琛和对这样的变化乐在其中，仿佛原先那个大师兄只是作为“爱护师弟”而存在的可望不可及，如今贴在他身边的薛尧，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那个人。

薛尧自己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大约是在恢复了一段记忆之后，少了那点师兄架子，连带着胆子也肥了起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做什么，正讪讪地要放开，才刚松开手指，一片温热的唇瓣便堵了上来。

应琛和一边压着他吻，一边在喘息间低声轻语，声音含在唇齿间，模模糊糊的，“不用理会，太子那些兵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我自有办法解决。”

薛尧被吻得气息不稳，偏头躲了一下，在喘息间隙勉强挤出些话：“那你这几日还在担心什么？”

应琛和再次追来，贴着他的唇角道：“太子虽然成不了威胁，但那个将他带走的黑衣男子却不好说。看那人身手，极有可能也是仙门中人，来路不明，底细不清，须得有万全之策，将他们一举拿下。”

薛尧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太子不足为惧，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却难以揣测，若这次捉拿不成，放虎归山，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是想得着急了些，一心只惦记着长留山的镇妖结界和带应琛和回山的事情，倒忘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京城外的刀兵。

京城之事若是无法平息，应琛和也无法脱身与他一同回山。

万一太子等人就是在等一个应琛和不在的时机，趁虚而入，那就遂了他们的意了。

薛尧仍是不大甘心，又问了一句：“那，若是拿下了太子和那黑衣修士，你……”

他话没说完，应琛和便接了话，答得又快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要问什么，“我会考虑和大师兄一起回山。”

薛尧在得知他叛离长留山后自认不再是长留弟子，每每听到他喊“大师兄”时心就会软上半分，虽然他心里清楚，应琛和说“考虑”也不过是在敷衍他，可他也无可奈何。

“那……唔！”

没说完的话全都被覆压而来的吻碾了回去，舌尖抵着舌尖，把那些尚未成型的句子推回腹中，化成了另一些说不出口的呜咽和喘息。

送来的吻比前几日不同，少了些撕咬的暴戾，多了些腻人的缱绻，像是被裹上了一团化不开的稠雾。

薛尧被他抵在桌案边沿，腰侧硌着硬木棱角，退无可退，应琛和的手掌护在他腰后，隔在那片硬木和他皮肉之间，掌心滚烫。

二人在书房中相伴了大半日，闲聊与缠绵的吻交揉穿插，说到后来连说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直到徬晚，天边烧起一片橘色晚霞，薛尧才从御书房离开，回到了那个曾经关着他的寝殿。

过去三日。

薛尧醒来时，习惯性地运转了一下内力，那股熟悉的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游走过一遍。

他仔细感知片刻，眉头久久未松。

内力居然还不到七分。可奇怪的是，这七分内力似乎已经是他平常所熟悉的那个程度了。

往常他十成内力时的充盈感，如今七分便已经达到了，剩下的那三分却不像是被遏制住了，而像是从来就不属于他。

好像一个内力的进度条忽然被人拔高了上限，而这多出来的部分，居然比他原先自身的内力还要磅礴。

他闭着眼睛感受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感知错，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如果真的要等到内力填满那个“新的上限”，恐怕还要等候多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既然如此，他不如即刻动身，先回长留山探一探，以如今的轻功脚程，大约能赶在太子发兵之前回来。

打定主意后，薛尧立刻准备动身。

应琛和知道他不会一直留在宫中。

从他解开镣铐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薛尧是留不住的，他有他要做的事，有他要回的地方，有他要担的责任。

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说出“回长留山”几个字时，他还是沉默了很久。

没有挽留，不敢阻拦，甚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嗯”了一声。

可薛尧看得出他眼底那层压得很深的不舍，沉甸甸的，被装出来的满不在乎藏匿起来。

临行前，薛尧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他仰起头，在应琛和的唇角飞快地碰了一碰，触感轻柔。

“我不是逃走，”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只去看看那镇妖结界，三日内定会回来。”

前不久才说过不会离开，可如今却不得不走，薛尧知道应琛和心里一定不好受，可他没办法，长留山是他的家，他没办法对可能出现的灾祸置之不理，也只能这样安抚他。

因为随身的法宝都给了潘金宝，薛尧如今除了佩剑什么趁手的宝器都没有，只能运气轻功，一路朝着长留山的方向疾行。

日夜不停，累了也只能暂时停下歇一口气，等好转了便用内力逼着继续赶路。

他的内力虽然只恢复了不到七分，可那七分却比从前的七分要浑厚得多，支撑着他一路疾驰，竟然也没有觉得太过吃力。

离宫第三日，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薛尧终于赶到长留山脚下。

雾气比他记忆中浓了太多，白茫茫地铺在山道上，几步之外难看清人影。

他皱了皱眉，屏息往前走了几步，似乎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山间草木清气，而是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在雾气里，时有时无。

“是、是大师兄？大师兄回来了！”

一个巡山弟子从雾气中跑出来，看清了薛尧的脸，惊呼出声。

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回荡了几下，引来了附近的几个弟子，又引来了更远处的几个，不多时，薛尧便被一群师弟师妹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着大师兄这些日子去哪儿了。

薛尧一一应付，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很快从人群中脱身，一路往弟子峰去。

他直接找上了宇文歌。

宇文歌正在屋里查看这几日的巡山记录，听到院中动静便提剑出门，看见薛尧的那一瞬，满脸惊愕，“大师兄？你怎么——”

薛尧摆了摆手，匆匆解释了几句自己在皇宫的事，没细说，只说事情已经了了，直奔主题，问这几日结界的动向。

宇文歌很快收敛了惊色，正色道：“……是，大致与潘师弟所说一样。这六年间，裂隙不断出现，常有妖兽从里头钻出。几日之前，吴长老来到山下结界，耗费了大半内力将裂隙补上了，可也因为内力耗尽、身体虚弱，昏迷过去至今未醒。”

薛尧心头一紧，又问了一句：“那师父呢？可曾回来？”

宇文歌苦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

薛尧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吴卿月昏迷，邱尘白不归，万一结界再生裂隙，恐怕只能靠长留山弟子不断斩杀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妖邪了。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妖邪杀不完，裂隙堵不住，迟早有一天会撑不下去的。

薛尧抬头看向远远伫立在云雾之中的无仙峰，巍峨高耸，睥睨群山，可就是少了什么。

他心头升起一股不安，但又被自己驳回。

随后他没有在弟子峰多留，问过结界的事后动身回了少来峰。

六年不见，峰上的一景一物竟还是从前模样，几竿竹子长高了些，竹叶低垂，门前石阶缝隙中生了些青苔，但因无人居住，四处都透着一股荒芜寂寞的意味。

薛尧回到轩阁，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没有变过，门窗大敞着，山间的风带着潮气灌进来，在角落里积了些水汽，桌椅书架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透着股湿漉漉的霉味。

薛尧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不禁感慨。

在小黑屋里的日子没有时间的概念，他也无法分辨究竟过去了百年还是只有一瞬，可站在这间他住了百年的屋里，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那种终于回来的实感才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他确实有些想念这里。

薛尧站在窗前思索一会儿。目前来看，山下结界被吴卿月耗尽内力修补过，应该能维持一段时日，不至于立刻就出大乱子。

在这期间也不知师父能不能回来，可那老东西失踪了六年，其间都没出现过一次，薛尧对他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了。

最要紧的还是得先帮应琛和处理过太子的事，然后，再想办法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回山，一齐解决结界之事。

虽然应琛和嘴上说“没办法回去”，可薛尧只相信事在人为，总有办法的。

正想着，檐下的铜铃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叮铃——”

这声响亦有许久未曾听到，极清极亮，薛尧恍惚一息，才意识到是有人越过了少来峰的屏障。

他转身走出轩阁，刚踏出门，便见一个身影翩然而至，衣袍在风中舒展开又收拢，轻飘飘地落在了最后一块儿青玉台阶上。

薛尧看见来人时微微一怔，“天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