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八月初六这天,方枕玉很早就醒来了,因为她记得这一天很重要,身为剑山弟子,是绝不能给剑山丢脸的。她这么想不是出于极强荣誉心,而是畏惧郭掌门的责骂。
因此她也不等阿虞睡醒,只瞧了一眼这呼呼大睡、睡得死沉的年轻姑娘,便轻手轻脚地跳下床,穿好衣裳溜出屋子去了。
方枕玉对此地不熟悉,虽然昨天跟阿虞去了厨房,可是天又黑,她不大记得路,只好向龙溪庄的人打听厨房在哪。还好龙溪庄的人对她比较客气,也不嫌麻烦,给她指了路。她到厨房打了热水洗漱,再去找程敏师姐他们汇合。
不久,一行人都聚齐了。程敏带剑山弟子到一个专门招待客人用餐的厅堂吃早饭。据说那些重要的客人都去大厅陪陈帮主用餐了,方枕玉自然也就在这里见不着郭庆孝了。
龙溪庄准备的早餐很丰盛,一群人吃得很满足。只见芳凌若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今日陈帮主大寿,肯定很热闹。我们跟着师父来,也是沾了他老人家的光。”
林闫暗讽道:“这会儿又是沾光了?是谁之前说不想去的。”
芳凌若凶巴巴地瞪着林闫,乖乖闭上了嘴边。
周汀道:“程师姐,这次我们要待在龙溪庄多久?”
“怕是要多待上一些时日了。”
云芷道:“为何?”
“你们没看见昨天在宴席上来了多少重要人物?和往年相比,今年是大阵仗了。以前这些人都是送了贺礼就走,有的人甚至不会亲自到场。”
方枕玉道:“或许是因为今日是五十岁大寿,这些人才会特意赶来。”
林闫道:“那有什么,我们掌门可是年年都要登门祝寿呢。”
方枕玉暗道:“欠了别人的债,可不得每年去。”
程敏冷冷扫了几个弟子一眼,沉声道:“不光如此。我比你们来得早,我在龙溪庄多待上了几日,就打探到一个了不得的消息。”
云芷好奇道:“师姐快说,别卖关子了。”
“这事你们很快就知道了。”
程敏却闭口不提。
用过早饭,陈帮主派了一个俊朗的年轻公子过来。他向众人道:“各位若是享用完毕,请随我去移步前厅。”
那人轻轻说完话,便微笑着走到门口等待。
方枕玉问道:“这位是谁?我好像昨天晚上没见过。”这么一想,她昨天在宴席上也没见过阿虞。
程敏道:“这是陈帮主的独子——陈琦,他大概要好事将近了。”
方枕玉目视其人,见此人长相俊朗,却面相阴郁,看着就不怀好意。
陈琦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他,竟然回头寻找目光,方枕玉害怕惹事,赶紧低下头。
过了一阵,她慢慢抬起头,见程敏走上前和陈琦交谈,看样子没她什么事。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程敏便招手叫众弟子移步。
众人随陈琦到了前厅,只见这厅堂里到处坐着同辈人。他们好像都是跟随那些重要来宾的弟子或者手下。
一群人见了面,似乎是老相识,各自起身交谈起来。
方枕玉刚到剑山不久,没见过这些人,和他们不熟,自然在人群中显得很孤零零。她四处张望,又四处走走,忽然瞧见阿虞坐在一张椅子上吃花生米。
方枕玉上前拍了一下阿虞的肩膀,笑道:“阿虞,你也在这儿呢。”
阿虞见了她,也很是惊喜:“方枕玉,你早上出门怎么不叫我?不过也谢谢你不叫我,让我睡了个懒觉。我家赤烈也没被你惊扰……”
她拿起放在食案上小盘子,递到方枕玉面前:“要不吃点解解馋?”
方枕玉这才刚吃过早饭,眼下肚子饱得很,哪里能再吃下去。她摆摆手道:“不了不了。”
“唉——”阿虞放下盘子,长叹一声,右手托着腮帮子,“来这里真没劲。”
方枕玉忽然想到她还不晓得这名女子的来历,便打探道:“阿虞,你为什么要来参加陈帮主的寿宴?你是和谁来的?”
阿虞道:“我一个人来的。为什么参加……我娘非要我来不可。”
方枕玉见她兴致缺缺,似乎不想再谈及此事,便及时打住了。
一群人消磨完上午的时光,到了中午,陈帮主在龙溪庄内大摆宴席,又请了唱戏的戏班子搭台唱戏。
众人看得很尽兴。
后面又是来宾念祝寿贺词,陈帮主坐在首座,都一一接受了。
宴席快结束时,陈帮主突然起身向众人宣布了一件大喜事,他的儿子陈琦将与阿虞姑娘成亲,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了八月初九,也就是后天,正是双喜临门。
众人闻讯,皆向其道喜。
方枕玉听闻那个名字,登时吃了一惊,她心中暗道:“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要与阿琦成亲。”
站在方枕玉身旁的周汀瞠目结舌道:“这也太草率了!”
程敏却丝毫不惊讶,她淡淡道:“我听说陈帮主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婚事,成亲所需的东西他们早就准备好了。”
只听陈帮主兴致勃勃道:“为了庆祝我儿大婚,龙溪庄将设宴三日,请诸位多留几日,与绿林帮一同庆贺。”
耳边呼啸着欢庆的声音,方枕玉的耳朵都要被震聋了。
芳凌若道:“原来这就是程师姐说的了不得的消息,我看也没什么嘛。”
林闫道:“你懂什么,这个陈琦可不是什么好货色。”
芳凌若冷笑道:“那你说说看,我到要听听你凭什么对人家的婚事指手画脚。”
“我和陈少爷打过几回交道。据我所知,陈少爷经常流连花街柳巷,有好几个相好的,恐怕要委屈那个阿虞姑娘了。”
方枕玉在一旁听着,正是心中一惊,人又愣住了。她不禁脱口问道:“这些事,阿虞姑娘家里人知晓吗?”
芳凌若道:“这谁知道。若是知晓了,还会把亲闺女往火坑里推?”
此时,程敏忽然冷不防地说道:“据我所知,这个阿虞姑娘是陈琦从外面带回来的女子,似乎来历不明。”
周汀道:“程师姐还真是神通广大,好像无所不知呢!”
“哼。”程敏别过头,懒得和她争辩。
方枕玉闻言,心底有点同情这个刚认识不久的姑娘,但愿这些话都是空穴来风,不是真的。
晚间,她回到住处,见阿虞站在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生肉,正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喂给赤烈吃。
方枕玉忙赶上来道:“阿虞,虽然我们好像也不是很熟,我这么问似乎有点冒昧,不过你真要和陈少爷成亲了?”
阿虞似乎一点也不在乎,她大大咧咧地回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陈少爷待我极好。”
方枕玉见她似乎很坦然地接受了这桩婚事,也就不再多言。她觉得在屋里有点闷热,打算出去练剑,正要寻找武器,却发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武器不见了。
方枕玉瞬间怀疑到了阿虞头上,她连忙问:“阿虞,我放这儿的剑,你看见没有?”
阿虞闻言,停下手头事,恍然道:“哦,你说那把长风剑?我帮你收起来了,你等着,我马上还给你。”
不多时,阿虞拿来长风剑还给方枕玉,她意味深长地盯着还她笑道:“这么好的剑,可得看紧了,要是不知被谁顺走了,定会叫你痛心。”
方枕玉听着这话,总觉得奇奇怪怪的,她接过剑道了声谢,便出门寻地方练剑去了,一直忙到半夜,她才回来。
这天之后,阿虞就不住这屋里,她说龙溪庄为她准备了新屋,她得去那里住,她不方便带赤烈一起住,就请方枕玉帮她照顾几天,等成亲之后,她再来接走赤烈。
方枕玉没多想,她一口答应了,阿虞一走,这间屋子便彻底属于另外一个人。
赤烈似乎是一只通人性的鸟,她照顾赤烈毫不费力,无论是喂它吃肉,还是上手摸它,它都十分顺从,从不挣扎。
到了成亲的那日,龙溪庄内到处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极大的“囍”字,整个庄上洋溢着浓厚的喜庆。
吉时一到,方枕玉看见陈琦和阿虞在众人的见证下穿着一身吉服在大厅拜堂成亲。
陈帮主的夫人早些年过世了,因此他们二人只是对着他跪拜行礼。礼毕,仆人将新娘送去了洞房,新郎官出来敬酒。
好事的宾客们见陈琦穿着一身喜服走来,纷纷迎上去祝贺。
众人吃吃喝喝了一天,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夜间。陈琦作为新郎官以不胜酒力为由向众人请辞,从席间离开了,他身边一左一右跟着手下。剩下的人依然听着奏乐,在席间把酒言欢,畅所欲言。
方枕玉素来不爱饮酒,只浅浅尝了一口,就不碰杯子了。她坐在吵吵嚷嚷的席间,耳朵实在遭不住,终于忍不住向程敏招呼了一声,自个起身去人少的地方吹吹风。突然,她听见一声尖厉的长唳,她抬起头一看,只见赤烈在天空中盘旋了一阵,便展翅飞走了。
众人听见这声长叫,纷纷停下来看。
有人惊道:“咦,这不是阿虞姑娘的隼么?怎么突然飞了!”
不知谁说了声:“快去告诉阿虞姑娘!”
“阿虞姑娘正和陈少爷在新房恩爱,怎么能为了一个畜牲去打扰他们的好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
平时赤烈待在屋里从不乱飞,今日却一反常态,这实在很不寻常。
陈兴立刻召集几个管事的下属,责问道:“赤烈是谁在管?”
一个人出列道:“回帮主,少夫人没有将赤烈一同带去新房,她将其留在原来少夫人住的屋子了。那儿离席间远,比较清净。”
又一人道:“目前这个屋子有另一人住,少夫人拜托了此人替她照顾赤烈。”
“此人是谁?”
“属下不知姓名,只知是剑山弟子。”
“剑山弟子?”陈兴眉头一跳,面露不悦,他目视与他同坐一席的郭庆孝,“郭掌门,话你也听到了,可否帮个忙?”
郭庆孝不敢怠慢,连忙点头道:“那是当然。”他立刻叫派人去把程敏叫过来问话。
程敏得知了事情缘由,立即回道:“只有方师妹是与外人住,想必这个外人就是少夫人了。”
“快叫她过来。”
程敏顿时面露难色:“这……师父,方师妹不久前离席了,我不知她去了何处。”
“罢了罢了,还是我叫人去那边看看,”这是陈帮主的声音,听起来又急又怒,“赤烈是阿虞的心爱之物,若是出了差错,恐怕会令阿虞伤心。”
他正要叫人去,却见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过来道:“帮主,少爷和少夫人不见了。”
陈兴烦躁地喝道:“把话说清楚。”
侍女道:“少爷进新房后不久,就同少夫人一块出来了,少爷说要同夫人出去逛逛,不让其余人跟着。”
陈兴想到突然离开的赤烈,似乎终于品尝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慌忙起身喊道:“来人,快去找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