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戚邵带着弟子们两手空空地返回了山门。
郭庆孝听闻他们回来了,立即召见了戚邵他们。
一伙人到了郭庆孝面前,芳凌若看清了眼前的形势,心知当下的情况对他们极为不利,便第一个跳出来道:“弟子办事不利,请掌门恕罪。”
戚邵面色一僵,紧随其后道:“师父,弟子身为大师兄,没能护好师弟师妹,请掌门责罚。”
郭庆孝冷冷地扫视他们一群人,见他们畏畏缩缩,个个不敢抬起眼睛看他,便知他们心中有鬼。
“周汀,杏子林里发生了什么?”
“是……”周汀低垂着头,小声道,“我们本来好好走在路上,突然背后出现三个人袭击我们,他们手上有弩箭,我们当时十分惊恐……”
“惊恐?”郭庆孝打断了她,他冷笑道,“周汀,我知道你胆子小,但你也下山历练了多次,你又不是没碰上过这事。你一个人害怕或许情有可原情,难道你们一群人都怕极了?”
周汀顿时哑口无言。
戚邵赶紧跪地磕头:“此事是我的错。我见这三人来势汹汹,似乎是有备而来,我担心弟子性命,便下令让弟子们速速逃命。不料,方师妹和谢师弟被落在了后面……这才……弟子有罪,请师父责罚。”
芳凌若帮腔道:“大师兄确实下命让所有人快逃,只是一时疏忽,没有顾上方师妹和谢师弟。”
“你们其他人如何说?”
其余人俱不回话。
郭庆孝见众口一词,他再问也是白问,便下令罚戚邵闭门思过半月,置办贺礼一事全权交给邓敬承去办。
其余人去思过堂思过三天,加派重活半月,以示惩戒。
芳凌若见此计失败,又想到程敏和方枕玉、李如香安然无事,她心中愤恨不满,决定拉其中一人下水,便忽然说道:“掌门,弟子有事要说,请掌门屏退左右。”
戚邵闻言,他手一抖,瞪大眼睛盯着芳凌若道:“凌若,你要干什么?别做傻事!”
郭庆孝道:“傻事?我看是见不得人的事!”他屛退左右,只留芳凌若一人在内室。
大约一盏茶功夫,芳凌若就将此计划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一清二楚。这其中她没少添油加醋,她竭尽全力地将脏水泼在程敏身上。
郭庆孝听完,顿时大发雷霆。他立即召见戚邵和程敏二人,当面盘问他们,二人各执一词,争相为自己开脱。
最后郭庆孝听烦了,他警告他们二人道:“那三人与方枕玉有仇,与剑山同样有仇。我不管你们是如何看不顺眼方枕玉,你们成心刁难她也好,想赶她出去也罢,但是你们绝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若再有下次,被驱逐出去的就是你们,到时候可别怪为师不讲情面。”
戚邵闻言,登时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只得闷在心中,只敢应声称是。待他回到自己院中,一口血喷出来,人当时昏了过去。
程敏倒是平静地接受了处罚,她好像料想到可能会是这个结局,虽然心中不平,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暗暗记下这笔账,以待来日。
正好大夫给谢照检查了伤势,又开了药。芳凌若便顺势将大夫找来,请去给戚邵看病。原来是戚邵气急攻心,这才突然吐血。
大夫开了几副药,便被芳凌若送下山了。
戚邵醒来后,见到芳凌若陪在身侧,不禁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泄露我们的计划。”
“师兄,你听我说……”
戚邵抓住芳凌若的手,恶狠狠道:“师父都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和外人勾结,要害方枕玉。这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说罢,他伸出手掴了她一巴掌,室内发出响亮的啪的一声。
芳凌若硬生生挨了一巴掌,顿时委屈落泪,又心中愤恨,当即猛地推了戚邵一把。
“戚师兄,我好心好意来看望你,你却打我,早知师兄如此狠心,我真后悔追随你。”
戚邵道:“你好心?你分明害了我!若非你将事情全抖了出来,师父不会加重我的处罚,罚我去后山地穴思过半年!半年,整整半年啊!”
“可是师兄,程敏师姐不也因此受罪了么?师父也罚了她每日去思过堂跪上半日,持续十天,这可是奇耻大辱啊!若我不说,受罚的只有我们。谁知道那三人竟然与剑山有仇,惹得师父发了如此大的火。”
戚邵怒骂道:“你这个蠢货,一心只想着报复,你给我滚!”
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翌日清早,戚邵和程敏受处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山门。
因戚邵受罚,邓敬承不在门中,门中事务暂时全都交由程敏和林闫打理。
李如香听到这个大快人心的消息,脸色总算露出了笑容。她守在谢照身侧,笑道:“掌门终于对他们出手了,可算是出了回恶气。”
谢照躺在病床上,始终保持着沉默。
李如香说出去的话没有人回应,她的心情又低落起来。
“阿照,你怎么又不说话,你受伤了,可都是我在照顾你。”
谢照闻言,淡淡地回道:“多谢。你若累了,便回去休息,你不是还得去跟随剑圣习武么?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李如香道:“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这怎么算是浪费时间,我不管,我就要待在你身边。你饿了么,我喂你吃早饭。”
她端起一晚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又仔细吹了吹,递到谢照嘴边。
谢照很想拒绝,但是看到李如香渴望的眼神,他只好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巴吃了进去。
慢慢的,这碗粥就被李如香一勺一勺喂完了。
中途谢照也试图伸出手接过粥,打算自己来,可李如香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不给他机会。
谢照没奈何,只得随她去。
终于挨到了李如香去见剑圣的时刻,她前脚刚走,方枕玉后脚就来了。
看见心心念的人走到自己面前,谢照的眼睛亮了。
“枕玉。”
“你的箭伤,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好了。如此一来,你就赶不上陈帮主的寿宴,不能随掌门一起去绿林帮了。”
谢照道:“我不在乎去不去。”
“为了我的安全,掌门不会安排我去。如香要跟随剑圣习武,她也不去,这么一来,我们三人都去不成了。”
“你很想去?绿林帮有何吸引人之处?”
方枕玉想了想,道:“也没有吸引人之处,只是想……要是能和你一起随掌门赴宴,一定会很有趣。”
谢照伸出手按住方枕玉放在床边的手:“以前从没听你对我说过这种话。”
方枕玉垂眸道:“那是因为……我只是希望能和你多待一会儿,也许以后就没有那样的机会了呢。”
谢照心口一紧,他悄悄叹了口气。他沉默了一阵,忽然问道:“如果没有婚约,你愿意么?”
“愿意。”
方枕玉毫不犹豫地回道,她抬起脸直视他的眼睛,脸上扬起微笑。
谢照闻言,他怔住了很久。
随后闭上眼睛道:“我要睡上一会儿。”他心里的某个执着似乎终于要消散了。
方枕玉看着谢照静静躺在床上,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忽然记起了一些往事。
那只是在一个平和的早上,他们去涵老夫子那里念了书,回来吃过午饭,又睡上一觉,三个人就拿上木剑去后院练习剑法。
练习完剑法,三个人去村子晃悠。李如香和方枕玉看见别家的小孩在山坡上放纸鸢,她们心生羡慕,便也嚷着要玩。
他们三人就与同村的孩子一块玩。说是一起玩,实际只有方枕玉和李如香还有那个孩子轮流玩,谢照只是在一旁看着。
方枕玉见他一直站着不动,轮到她玩的时候,她将线拐递给了谢照。
“该你了。”
他沉默地摇摇头。
方枕玉还是不肯收回手,又一次说道:“你来,快点。”
他固执地回道:“我不用。”
李如香一把夺过方枕玉手中的线拐,笑嘻嘻道:“阿照说不用,你别逼他了。你不玩,我玩。”
方枕玉再次看向谢照,她曾经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神中也有过渴望。
没过多久,纸鸢不小心扯断了,落到了河里。同村的孩子急得乱转,李如香和方枕玉也顿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那个时候谢照只有十四岁,他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了河里,趁着更汹涌的浪潮袭来之前,他抓住了漂浮在河面的纸鸢,将其拿了回来。他的衣服都湿透了,一身水淋淋的,像只落水狗。
虽然纸鸢拿了回来,但还是坏了,被水浪冲击得面目全非,不能再玩了。
李如香很大方地扬言要买一个送给纸鸢的主人。
他们三人告别了同村的孩子,回到家中。
第二天,李攀龙给三个孩子各买了一个纸鸢。
谢照仍然端着架子,说不用。
傍晚,方枕玉看见谢照偷偷拿了纸鸢溜出门,她也偷偷跟了过去。
在美丽的夕阳下,方枕玉目睹了谢照爬上山坡,放飞了纸鸢。
橘红的晚霞像一片灿烂星河,在天幕熠熠生辉。
微风轻轻拂过他们的脸颊,捧着纸鸢飞起,又缓缓落下,它起伏不定地飘荡在空中,最后打着旋,冒冒失失地落到了方枕玉的脚下。
她从容地捡起纸鸢,抬头寻找它的主人。
当谢照追着纸鸢奔过来时,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很久,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好像确认了彼此,并互相走向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