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山 第37章 旁观

方枕玉辞别静尘大师，火急火燎地赶到大雄宝殿前找人。她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圈，迟迟等不到刘安现身，她心里正气愤刘安见色忘友，竟然把她丢在这儿不管了。

忽然，帮刘安跑腿的小厮走了过来，请她跟他走。

方枕玉随小厮离开观山庙，看见马车仍然停在庙门前。

“这是……”

小厮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

方枕玉踩上脚蹬，爬到马车上，她听见车厢里传出一阵啼哭声。

方枕玉掀开车帘，弯腰钻进车厢，只见刘安和那个姑娘面对面坐着。

那姑娘穿着一身漂亮的衣裳，哭得梨花带雨。

刘安却是一副有理说不清的模样。他见方枕玉上车了，顿时扫去一脸哀愁，连忙将她拉了过来。

“方姑娘，请你给小娆好好说一说，说话清楚。”

方枕玉拍开刘安的手爪子，神色不快道：“说什么啊？”

刘安双手合掌，冲方枕玉急切地拜了拜，“方姑娘，算我求你了，你快跟小娆说，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他瞥了眼哭得伤心欲绝的小娆，脸上充满了悔恨。

方枕玉道：“那你也得先介绍一下你的这位……朋友？”

她不确定怎么称呼。

刘安道：“如你所见，这位人美心善的姑娘叫徐小娆，他是东市卖猪肉的徐屠户之女。”

“原来如此。”方枕玉温和看着徐小娆，冲她笑道：“徐姑娘你好，我叫方枕玉，是刘安的朋友，我想你应该是误会我们了。”

徐小娆拿帕子抹干眼泪，小心地拿眼睛扫视方枕玉，“你说的是真的么？不会又是刘安串通你骗我的吧。”

方枕玉坚定地摆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只是叫我过来陪他演一出戏，很明显，他的目的达到了。”

刘安惭愧地低下头，用毫无底气的声音说道：“对不起，小娆，我骗了你。我只是想让你多在乎我一点，所以才让方姑娘陪我做戏。”

徐小娆拿起刚擦过眼泪的手帕，狠狠地摔在刘安的脸上。

“现在你看到，我有多在乎你了！你让我很痛心，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见面了。”

刘安急忙摘下盖在脸上的手帕，冲过去抱住徐小娆的双手。

“不行，你忍心抛弃我么？我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见到你了，好不容易把你约出来，却是这个结果。”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令我伤心。”徐小娆冷酷地挣脱了刘安的双手，并朝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

刘安诚恳地说道：“我承认我错了，我祈求你原谅我。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方枕玉听到发誓，她想起来不太好的回忆。她出声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或许我应该离开这里。”

刘安抓住了她，不让她走，他苦苦哀求道：“别呀，方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把你当做朋友，你不能在朋友落难的时候抛弃他。”

方枕玉此刻很想甩开他冲出去，不过她没有这么做。仔细想想，刘安似乎说的很有道理。那天她难过的时候，刘安请她吃了美味的点心，看在点心的份上，她也不该丢下他不管。

“好吧，我陪着你们。请你们说清楚，你们是怎么回事？”

刘安和徐小娆互相望着对方，双方都有点难为情。

方枕玉下了最后通牒：“很好，如果你们不告诉我，恕我爱莫能助，我只能独自走路回去了。”

徐小娆眨了眨沾满泪水的眼睛，又很不安地垂下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方枕玉道：“徐姑娘，我相信朋友的眼光不会看错。虽然我们才认识不久，但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就如他所说，人美心善。假如你真的生他的气，要与他断绝往来，你此刻绝不会坐在这里。”

徐小娆被说动了。

“方姑娘，你说得没错。可是……那又如何呢？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

她说着，将脸埋入双手中哭泣。

方枕玉转头瞪着刘安：“徐姑娘为你流的眼泪够多了，你还不肯说吗？”

“唉，我说，我说。”刘安像个霜打的茄子，蔫了吧唧的。

“你也晓得，我本不该和姑娘家随便私会，我爹要是知道我偷偷约姑娘见面，肯定会打死我。但徐家和你们家一样，不是高门大户，没那么多讲究。抛头露面什么的也很正常，小娆还得经常帮他爹打下手呢。”

“我就是闲得无聊，路过东市的时候，看见小娆在店里手脚勤快地干活，我被她深深地吸引了。后来我经常去店里看她，这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

“可是最近，我爹给我安排了一桩婚事，我把这事告诉了小娆，小饶一气之下，就不和我好了。我被逼无奈，只好出此下策，约她今日在此见最后一面。我想要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能狠下心与我断绝往来。”

方枕玉见刘安说得声泪俱下，不禁被他深深地打动了。

“徐姑娘，刘安的确不该如此试探你，可这也恰好说明他太在乎你了。”

徐小娆缓缓抬起脸，眼中带着泪水：“我当然晓得他对我有情义，不然我之前也不会和他好。可这有什么用？他又不能为我推脱婚事。除了放弃，我别无选择。”

这通话令方枕玉无可辩驳，她只好问刘安：“你就没有其他打算了？”

“我尝试过向我爹据理力争，可是他动了大怒，将我关了三天，还拿鞭子抽了我三十顿，我背上的伤到现在还疼呢。”

徐小娆听说刘安挨了打，忍不住关心道：“你挨了打，为何不同我说？”

刘安露出酸涩的笑容：“告诉你只会让你难过，何必多此一举。唉，我是不可能说服我爹推掉那门亲事了。那么从今天起，你就痛痛快快地忘记我吧，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以后你肯定会遇上真正属于你的良人。”

徐小娆破涕为笑：“你也是。对我来说，今天还能再见你一面，又得知你如此在意我，并没有变心，我已经知足了。”

“我送送你。”

刘安起身钻出了车厢。

徐小娆紧随其后。

她下车前，回头看了眼坐在那里深思不语的方枕玉。

“方姑娘，日后有缘再见。”

方枕玉如梦初醒般望着徐小娆，呆呆地举起右手朝她挥了两下。

徐小娆回以微笑，然后她离开了。

车内只剩下了方枕玉一人，在她深思的时候，她想的不是刘安和徐小娆，她想的是她自己和谢照。

刘安去了没多久，又回来了。

马车的车轮再次滚动，朝刘府驶去。

街道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外面喧嚣不止。

车内却远离了繁华的尘世，仿佛隐入深林般陷入了宁静。

沉寂良久的刘安突然说道：“我向佛祖祈求的愿望没有实现，以后也不会实现了。”

他神情落寞，眼神哀伤。

“其实我们还有一条路可选，那就是私奔，但是我做不到，她也做不到。”

此话如同利箭正中眉心。

方枕玉无奈地摇头叹息，她举起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公子哥，看不上人家徐姑娘呢。”

刘安扭头笑了：“也不尽然，那只是针对你。”

方枕玉闻言，立即面露不满：“听到你这么说，我真不该坐你的马车。”

哪怕是到了这种时刻，刘安居然还有心思拿她打趣，他竟然笑着对她说：“你和徐姑娘比，那也是天差地别，人家至少父亲健在。”

“呵，”方枕玉冷冷地别过头，“你这话真叫人伤心。”

刘安见她似乎真的生气了，只好又一次赔礼道歉。

“我嘴笨，对你说不出好听的话，方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方枕玉心中暗讽道：“我看你只是拿我寻开心。”

将近午时，他们的马车在刘府的大门前停住。

两人先后下车，却见谢照一个人站在大门口。

方枕玉和刘安都吃了一惊。

谢照朝他们两人走来，淡漠的眼神扫过他们的面孔：“回来了？”

他的眼睛盯住方枕玉，很期待她开口。

方枕玉想到昨晚他们之间不愉快的交谈，又不知该如何对待谢照了。她想像以前那样和他谈笑自如，可自从他们说开以后，她们之间就做不到过去那样了。

谢照总是步步紧逼，对她很急切，而她却一拖再拖，耗费他的耐心。她有时很难过他们的关系变得复杂，可有时又甘之如饴，因为她能清楚地感受到谢照对她强烈的爱慕。

刘安调笑道：“哎呀呀，谢公子对方姑娘真是上心，令人感动。就是不知，如香妹子会如何想呢？唉，我这个多余的人，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你们俩。”他摇晃着步子，哼着小曲走开了。

方枕玉念在今天刘安情场失意的份上，忍住了追上去打他一拳的冲动。不过，她不禁怀疑他之前在马山上对徐小娆的一番深情是演出来的，他居然这么快就没那么悲伤了。

刘安走后，府中的仆人把马车牵走了。

大门前又只剩下两个人。

谢照烦躁地问道：“你们去庙里祈福，怎么样？”

“你说呢？”

“你们两个瞧着心情不顺，能跟我说说么？”

“在这里说？还是进去说？”

“进去说。”

方枕玉随谢照登上门前的台阶，一起进入了刘府。

谢照对她说：“去我那里。”

方枕玉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她同意了。

他们很快穿过前院，抵达了后院的客房。

谢照拉开房门，请方枕玉进去小坐一会儿，随后他将提前买好的糕点拿了出来，摆到了外间的桌子上，又替她倒了一杯茶。

“都是你爱吃的。”

“也是如香爱吃的。”

方枕玉同时刺痛了两个人。

谢照道：“你说话不顾忌我，好歹顾忌你自己。”

“你就当做没听见。”

方枕玉毫不客气地一口气吃掉了好几块。

谢照看她吃得那么开心，他马上忘掉了刚刚那句话，脸上渐渐扬起一抹微笑。

方枕玉享用完点心，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和如香去城外打猎了吗？怎么就你回来了？”

“我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就提前回来了。你不用担心如香不高兴，我和他们打过招呼了。你呢？”

“我？我陪刘安去庙里祈福，此外，我们什么都没干。”

方枕玉不能说出刘安的秘密，下车前他们约定好了。

谢照没有起疑心，反倒神情松快了不少。

方枕玉拍了拍手，将手上沾的糕点渣子拍干净。她忽然瞥见窗外明媚的春色，顿时突发奇想，提出一个她所认为的绝妙主意。

“阿照，不如，你和我去一次观山庙吧？就今天，就此刻。”

谢照惊奇地望着她，不明白为何她突然转变。

方枕玉起身拉住他的手，“你去不去，仅此一次。”

谢照笑道：“去。”

即使以前他们去过了很多次，但今天对于他们来说仍然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