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收起竹笛,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了李如香:“里面有你爱吃的点心,不回去吃饭,会饿。”
李如香丢掉石子,满脸欣悦地收下了装点心的纸袋,她打开袋子凑上鼻子闻了闻,香味萦绕在她鼻间,激起了她的食欲。
谢照道:“我要去方便一下,如香,你在此等候我,千万不要乱跑,我去去就回。”
李如香捧着点心坐到土坡上笑道:“哎呀,你就别操心了,快去快回便是。”
谢照见计划得逞,马上向后面跑去,他双目一转,扭头就见方枕玉躲在一棵树后。他呼吸突然紊乱起来,极力克制住内心的雀跃,静静走向她。
方枕玉见到谢照正脸,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她伸出手朝左边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悄悄往那边去。
二人走到僻静无人处,还未说话,谢照迫不及待地拥住了她,他在她耳边急切地说道:“你还好么?我一看到那颗石子,我就猜到是你来了,你不让声张,我就不惊动任何人过来与你见面。”
“嘘,小声些,”方枕玉推开谢照,和他隔开了一步距离,“别让如香听见了。”
谢照眼神专注地盯着她,好像要把她的脸深深地刻入脑海里,再也不忘记。
“我看你没事,我就心安了。秋逐凤没有拿你怎么样吧?”
“没有。”方枕玉垂下眼眸,两只手绞到了一起,“怎么就你和如香来找我?来了也不上山,就在那干等着。师父和狄捕头呢?秋逐凤很危险,只有你们两个是不行的。”
一提到李攀龙,谢照的脸色明显变了,他悲痛地说道:“姨父他……他中毒了,如今已是危在旦夕。”
“中毒?师父怎么会中毒!”方枕玉猛然抬眼直视谢照的脸,用力抓住了他,她急迫地想要确认这一事实。
“唉,你可知,姨父那日去码头赴约,遭到了歹人暗算。”
方枕玉震惊地望着谢照,她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片刻后,秋逐凤说过的话在她脑中不断回响,她明白了那几个歹人和王显义是一伙的,他们都是傅杭派来对付她们的杀手。她的师父李攀龙却因此受累,是她连累了他!
方枕玉心中大悲,不由得洒下一行清泪。
谢照见她神情不对,忙伸手按住她:“枕玉,你不要太难过,害他凶徒都死了,也算是替姨父报了仇。只恨找不到解药救姨父,恐怕要让姨父白白豁出了性命。”
方枕玉神情呆滞地望着他,她喃喃低语道:“是我害了师父……”
谢照似乎没听清,他奇怪地看着她,问道:“嗯?你说什么?”
方枕玉晃了晃脑袋,眼神充满了哀伤,“不,我没说什么。你快带如香回去吧,你们不可能打败秋逐凤。”她内心又有了新的盘算。
谢照正色道:“谁和你说只有我和如香来找你了,狄捕头今天一早带了许多人手来帮忙,他和谭捕快此刻已经到山上去找你了,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会出现在这儿。枕玉,既然你安全逃脱了,你就跟我们一块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姨父最后一面。”
方枕玉闻言,顿时心一阵一阵的抽疼。她也想,可她不能;她不想放弃解毒的机会,也不愿师父身中剧毒而亡。
“不行,我暂时还不能跟你走。”
谢照听到这个回答,他并不意外。
“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秋逐凤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你,她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方枕玉一时陷入左右为难,她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其中的复杂情况。
谢照见她神色纠结,苦恼万分,他知她有口难言,他不愿苦苦相逼,便轻轻叹道:“你还要回到秋逐凤身边,对么?我早就想过,你和她之间或许有着什么不可说的渊源,否则她不会将你掳走却又不杀你。”
方枕玉牵住谢照的手,一双流露出情真意切的眼睛无比真挚地凝望着他,似有数不尽的话语想要诉说。但最终,她心中的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此话:“对……但只是暂时的!你先回去等我,我会很快回来找你。”她急匆匆道别了谢照,一刻也不敢延误,飞脚往回赶。
谢照目送那身影消失在了林间,他若有所失地抬起手看了看,手心还残留着方枕玉触碰过的余温。他心里念道:下一次,下一次他一定要好好牵住她的手,不要让她走远了。
他魂不守舍地回到原地,抬头就看见李如香坐在那里吃点心。
“阿照,你终于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李如香见谢照回来了,立即起身过去。她吃了一半的点心,还剩一半特意为他留着。
谢照平淡地说道:“没有的事,我们坐下继续等。”
李如香总觉得谢照看起来怪怪的,但是她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可疑,她将纸袋塞到他怀里,“呐,给你,我吃饱了,你吃。”
谢照捧着纸袋,沉吟不语。他还在想着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身影。
方枕玉一口气飞出去好远,她才让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平稳了。她摊开掌心出神地看了一会儿,脸上升起一片燥热,耳朵也变得滚烫。
这是她近来最大胆的一次,她居然主动鼓起勇气牵住了谢照的手,换作从前,她打死也不会这么做。今日真是冲动了。但是她不后悔,日后若是有一天回想起来,她也会心满意足地微笑,不留遗憾了。
方枕玉顺利地返回了破屋,也许是因为她和狄无涯、谭飞所走的路不同,她途中没有和他们碰面。
她发现秋逐凤不在屋里,而是在屋后面的小山坡上,她赶紧爬上去找她。
秋逐凤道:“回来了就赶紧过来,别耽误时间。”
方枕玉默不作声地走到秋逐凤面前,突然俯身跪地,朝她磕了个头。
秋逐凤眼神惊诧地望着她,旋即她又露出了不近人情的冷漠脸色。
“起来,这是做什么?求我也得说清楚所求为何。”
方枕玉以头触地,她声音中带着哭腔:“求秋前辈救我师父一命,他中了王显义那帮人的暗算,如今身中剧毒。你们都是济津堂的人,或许您老有法子解毒。”
秋逐凤惊讶道:“你是如何晓得这些情况?这两天我待在山里,连我也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我在山脚遇到了李家人,是他们告诉了我。他们还说,狄捕头带了很多人来抓你。”
“你怎么不趁这个大好机会跟他们回家?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可以一走了之,但是师父怎么办?恳请秋前辈帮忙!”
“麻烦,我没法子救。没想到狄无涯这么快带人寻上山来了,我们得赶快走,运功化毒一事只怕要往后延了。”
“不行,您就是打死我也不走!”方枕玉揪住秋逐凤的斗篷下摆,她流着泪说道,“您一定有法子救我师父,求您了!只要能让我师父活下来,我什么都可以愿意为你做!”
秋逐凤甩开方枕玉的手,她冷冷喝道:“抬起头来。”
方枕玉缓缓抬头,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秋逐凤是在用一种什么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明抢易档,暗箭难防。王显义那帮人的手段我很了解,以防万一我也中招,我带了不少灵丹妙药以备不时之需。但要我出手救李长风,凭什么?他凭什么值得我去救?”
方枕玉抹干眼泪,抽了抽鼻子:“就凭他对我有养育之恩,我无以回报。您老不是自称是我的姑姑吗?要不是李家人养活了我,您也见不到今天的我,您心中的大计便也轮不上我呀。假如您老还有一点良心,看在我师父替我爹收养了我的份上,您就高抬贵手救救他吧!”说罢,她用力地朝地面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破了。
秋逐凤顿时眉毛倒竖,怒目圆睁:“方枕玉,你算盘打得真响,别以为我心里不知道你在盘算些什么!需要我时,便是一口一个前辈,甚至连姑姑也开口叫上了;不需要我时,我便是你心中的女魔头、杀人犯。你把我当傻子呢!我若救了李长风,再又帮你化了毒,那么你之后会如何呢?你一定会想方设法逃走。那我成什么了?冤大头?一个天大的笑话?好处都让你给拿了,你可真会想。”
方枕玉的那点算计全都被秋逐凤看穿了,她一点儿也瞒不过她。可是如今李攀龙情况危急,她也顾不上脸面了。既然被拆穿了,那就用不着继续对秋逐凤说好话扮可怜,反正对面不吃这套。
方枕玉脑筋转得飞快,她想清楚了这些,立马挺直了身子,用仇恨的目光直视着秋逐凤,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是吗?那么,王显义这帮人是谁引过来的?又是谁为了一己之私,硬是要抓走李如香又抓走了我?你只顾着达成你自己的目的,完全不计较别人的得失,还妄想着我对你感恩戴德,凭什么?如果你真心待我好,多年前你们为什么不来找我,非要等到出事了才来找我。难道我对你们来说,不也是需要时召之即来,不需要时挥之即去么!”
啪!
一声清脆的响,秋逐凤张开五指,一巴掌甩过去,打肿了方枕玉半边脸,她的嘴角留下一滴血。
方枕玉被打得眼冒金星,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慌乱中她伸出双手撑住地面,免得摔倒了。等到头不晕了,她伸手摸了摸脸,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这下真的吃大亏了。
方枕玉愤恨地瞪着秋逐凤,内心叫苦不迭。她的眼神中燃烧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斗志。
秋逐凤打完以后,气消了不少,她收起五指,装模作样地捋顺了被拉扯得皱巴巴的斗篷。
再次抬眸时,秋逐凤却露出了兴致勃勃的神情,好像从此刻起她才拿正眼从头打量方枕玉:“你瞪着我也无用,难不成你还妄想着杀了我?”
“对,若我足够强大,我一定会杀了你!”
秋逐凤笑道:“这才像是对待敌人该有的样子,在江湖上混,做人当然是狠一点比较好。但是光有狠劲可不够,你的功夫得跟得上你的狠劲。你在李家生活的这些年过得太安逸了,没有一点斗志,随我回西北,多好。”
“秋逐凤,你少扯有的没的,你到底救不救我师父,如果我师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别指望我按照你所想的去做。”
“你的父亲,”秋逐凤望着方枕玉,目中泛起冷酷的幽光,“他一直都知道你在李家。他不来找你,还下令不许济津堂的任何人去找你,就当你并不存在。他这么做有他自己的苦衷。”
“你不会是想说,我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我吧?”
“是啊,就是为了保护你。实际情况如何你也看到了,你的母亲屠兰死了,他不想让你落得和你母亲一样的下场。”
“那又如何,你指望我体谅他?”
“不,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误解你的父亲,他还是很想念你的。看在血缘的份上,我希望你顾念一点父女恩情,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秋逐凤神色怅然地说完这些话,她向袖中摸出一个布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她将瓷瓶递给了方枕玉。
“我虽不知李长风中了哪种毒,但我有一丸能解江湖上大多数剧毒的百灵丹。你收下吧,找机会交给李家人。现在,随我下山,但愿不会那么凑巧碰上狄无涯。这家伙很难缠,当年就对我紧追不舍,如今十来年过去,他的武功怕是比那时还要有长进了。”
方枕玉见事情有了转机,心中大喜。她连忙收下百灵丹,眨巴着眼泪俯身下拜道:“多谢秋前辈出手相救,枕玉感激不尽!”
秋逐凤道:“别急着感谢我,我只盼望着你能惦记一下你的生身父亲,他还等着你去救呢。济津堂绝不能落入傅杭那个狗贼手中。”
方枕玉挺起身子一脸诚恳地说道:“只要师父性命无忧,且我有那个实力,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去做。”
当然,要是她没那个实力,那自然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