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说,他不会死。
他说他要等一位故人。
于是,这是他哥的第三次轮回。
2026年1月28日,杭州百丈岭。
百丈岭的冬令时是杭州的著名场景,千米海拔的自然风光,雾凇冰挂,似闯入了一场冰雪盛宴。
“亲爱的旅客们,百丈岭终点站已到,请按顺序从后门依次下车。”
广播播完便掐断了,只留下嘶嘶的电流声。
裴雨随着客流下车,身后牵着沈规。
这是裴雨第一次带沈规来百丈岭,小孩子乖乖地被牵着,但眸子还是四处乱逛,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沈规:“裴哥,我们还没到吗?”
裴雨看了眼他,低声哄:“快了。”
穿过层层冰林,越过清泉,裴雨对这里十分熟悉,七拐八拐,便带着沈规来到了一段长阶处。
入口处仅用红线缠住几圈,上面悬挂着几个风铃,只有一个雪人守着。
沈规没忍住戳了戳雪人的脸,没反应。
沈规:“……”
沈规收回手,指尖沾了一层薄薄的霜。他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百丈岭的冬天比他想象的更安静。
沈规抬头看了一眼长阶尽头,雾气从山腰往下漫,把台阶吞了一半。
“裴哥,”沈规小声问,“你哥……我师祖,他脾气怎么样?”
裴雨想了想:“不怎么样。”
沈规咽了口唾沫。他想起了邬予,那个熬了三个大夜西去的第六代传人。邬予生前跟他提过一嘴,说谢织卿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毒”。
邬予的原话是:“他骂你废物的时候,语气跟说你吃饭了没差不多。”
在沈规快要打瞌睡的时候,他那位活了千年的“老”祖先终于来了。
“叮当”,准确来说,沈规是被那风铃吵醒的。
风雪迷眼,但依稀是个少年模样。
那便是谢织卿。
“哥。”裴雨喊了一声。
裴雨也本是渡灵师,一次解灵出来重伤被谢织卿捡了回去,醒来后怎么赶都赶不走,说什么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熟悉的冷杉香萦绕在鼻尖,一道修长身影缓缓地从阶梯处走过。
裴雨碰了碰沈规,说:“叫师祖。”
沈规抬头时,入目便是那双眼睛。
一双眼生得标准桃花模样,眼瞳清透似水,本该万般柔情,可目光而过,浅淡无波。让人离不开眼的,是那很难让人忽视的苍白肤色。
沈规垂着眸子,规规矩矩地行礼:“第七代灵官传人拜见师祖。”
来人撑着小纸伞,雪衣蓝袍,头发被高高束起。
谢织卿视线扫过眼前十几岁的小孩子时,淡淡地嗯了声。
“叫我谢哥便好。”谢织卿说。
谢织卿向来不喜欢那些虚礼。第二三代还好,谢织卿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代了,难不成要叫他老师祖?
“怎么不是邬予?”谢织卿问道。
上一次轮回,还是邬予来接的谢织卿。突然弄出一个小孩子,谢织卿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雨:“熬夜猝死了。”
说来这邬予也死得离谱,熬了三个大夜一口气没缓过来,人就去了。
谢织卿腕上的红线跳了跳,那冷酷表情差点没绷住。
寒风掠过红线,风铃碰撞声此起彼伏。
“闭嘴。”
谢织卿淡淡地扫了一眼,手指微屈,下一秒,那些红线便乖乖地缠在了谢织卿的手腕上,风铃也化作光点消散。
“哥,你究竟还有什么执念?”
世间复杂,生死离别,人心易变。
无辜枉死之人无处申冤,怨气冲天,化作厉鬼,常年游荡于世间,危害众生。
于是在一千多年前,便有了灵官这一职业,又称解灵师。他们常常以琴为引,安魂化解魂灵执念,以线为束,斩断魂灵红尘前缘。
谢织卿这一系第七代传人便是沈规。
邬予没告诉他,做这行要胆子大吗?畏畏缩缩地躲到别人身后算什么?
裴雨:“邬予挑的,我不知道啊,他说很有天赋。”
谢织卿看了眼躲在裴雨身后的沈规,没忍住骂道:“我这一系干脆死绝算了。”说完,抬脚便往余心亭走去。
沈规乖乖巧巧地垂着头跟在裴雨后面,他确实胆子小。
裴雨帮沈规辩解了几句:“哥,其实这孩子还挺好的。”辩解了几句,裴雨就再也想不到好词了,倒是给沈规逗笑了。
踏入余心亭,清甜的桃香扑面而来,馥郁温柔,裹着融融春意,与谢织卿身上的冷杉味形成对比。
谢织卿取了三炷香,虔诚地朝画中人拜了三拜。
“你最好是真死了。”谢织卿垂眸。
谢织卿将香插在香炉里,抬眼看着画中人。
沈规露出一个脑袋,没忍住看了眼,结果差点给他吓晕过去。
画中人青面獠牙,红衣恶鬼,丝线似魑魅般缠绕全身。皮肤宛如透明,嘴角那一抹鲜红还是以胭脂点缀。
以及,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穿红衣服的青年。
“啊啊,鬼啊!”沈规尖叫出声,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因为他看到,站在谢织卿旁边,还有一个跟画中人穿一样颜色的青年。
“胆小鬼。”这是谢织卿给沈规的评价。
那青年比谢织卿高上许多,红袍艳丽,发髻松松垮垮,露出的手腕上,绑着一根细长的红线。
而这红线的另一端,便是谢织卿。
沈规缓了缓神,又看着面前人陷入了困惑:“这是?”
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了。
沈规感觉头被人敲了下,本以为是谢织卿。
一抬头,那个跟在谢织卿身后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
尘离脸上带着笑意,手上不客气地又给他脑子来了一下。
“我叫尘离,他是我主人。
沈规只感觉脑袋的眩晕感还没过去,又一句宛如霹雳的话传入脑海。
小孩愣了半天,掏出手机搜索刑法典:“请问,非法囚禁判几年?”
……
尘离:“我自愿的。”
尘离逗了会儿,看到沈规那副见鬼的表情,这才收敛了眉眼间的笑意,说:“不逗你了,我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灵官旁系,受伤被谢灵官捡了回去,抱个大腿。”
“难道不是说,识人清透的会有好运吗?”尘离压着嗓子咳嗽两声,又恢复了那副病恹恹的样子。
沈规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刚升上来的火气又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他跟一个美丽花瓶计较什么?
谢织卿扭过头,脸色冷酷,将尘离拽到自己身边,用红线给他手腕上打了个结。
“别捣乱。”谢织卿说。
尘离从头到尾都是安安静静的,任由谢织卿摆弄。
尘离的手腕很脆弱,谢织卿没敢用力,生怕给他手拽下来。到时候牵着一只断手,轰轰烈烈地下山,诡不诡异?
尘离:“不如上次的好看。”
又补了句:“谢灵官,你说是不是?”
谢织卿想起上次系的丑兮兮的蝴蝶结,两边带子一边长一边短。一没留神,红线又给尘离捆了一圈,差点给他勒死。
尘离:“……”
沈规揉了揉眼,他看见尘离竟然还笑了?这人没脾气吗?
“哥,我想死你了。”
“你知道么,我……”
裴雨絮絮叨叨了一路,直至谢织卿一个冷眼扫过来,才闭上了嘴。
“说正事。”
“哥,有个灵我没解出来,你来帮我好不好?”裴雨双手合十,虔诚地朝谢织卿拜了拜,眼神里满是祈求。
沈规张大了嘴,他第一次见裴雨这副样子,二话没说就咔嚓一声按下了相机快门。
谢织卿:“哪种是你解不了的?”
裴雨:“民国的。”
“废物。”谢织卿骂了裴雨一句,“你这系干脆也别延了。”谢织卿骂完就朝山脚下走去。
尘离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朝那两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尘离:“去干什么?”
谢织卿:“重操旧业。”
打不过就搬救兵,这也是沈规他师叔教他的。
2026年1月28日晚,百丈岭山脚下。
“哥,我打车。”裴雨自告奋勇。
谢织卿:“有心了。”
他上一次轮回是在民国初期,那时候手机还没发明出来。
手机作为21世纪的产物,谢织卿一个“老年人”,的确没见过。
“怎么还没到?”
沈规踮起脚往裴雨手机上瞄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面写着:【滴滴出行】乘客您好,您有车费未支付,为不影响后续用车,请尽快支付!
最终还是沈规打的车,结果一看时间,那表情像是调色盘一样。
“司机距您还有50公里,约莫需要一个小时!”
“这是距离您最快的车哦!您确定要取消吗?”
谢织卿脸上的冷淡神情差点没绷住。一个小时,司机准备在路上睡一觉吗?
裴雨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哥,你下山走的这条路几乎没人敢来,这已经是最快的了。”
谢织卿喜静,选的路也是没人的,蜿蜒山路十八弯,也难怪打不到车。
这次闹灵的地方在台州市,沈规提议坐高铁划算。
因为他的钱包也很囊中羞涩。
裴雨刚要点头,却又猛然想起,谢织卿哪来的身份证?
沈规偷瞄了眼谢织卿的脸色:“谢哥,你坐不了高铁。”又补了句:“但是小孩子不用。”
尘离压着嗓子笑了几声,提议说:“要不你变成小孩子?”
谢织卿没身份证,尘离自然也不会有。
“早说我就应该再死个几十年。”裴雨揉了揉被风雪迷住的眼,一低头,就看到了缩小版的哥。
小小一团,跟个瓷娃娃一样。
尘离蹲下身,与小谢织卿对视。
小孩一双圆溜溜的猫瞳,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唇紧抿,摆出小大人的模样。
尘离压着嗓子笑了两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跟个闷葫芦一样,这么冷酷。”
谢织卿是个好脾气吗?
他一把拽住尘离的衣襟,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打了一巴掌。
谢织卿冷着一张脸,就说了一个字:“变。”
“也不知道你师傅是谁,给你惯的这脾性。”最终,尘离无奈地举手投降,光圈散去,也变成了一个小孩模样。
“滚。”回应尘离的,依旧只有一个简短的字。
临絮时,便是谢织卿的师傅。
不过已经死了。
至于为何,后世的人闭口不谈,生怕触犯禁忌。
“好好好,你师傅惯的。”
你就这样闯进我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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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