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房的门从早上就关着,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
顾昭蹲在门口,百无聊赖。他几次想推门进去看看,又想起上次进去之后的反应,忍住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仵作老陈探出头来:“顾差遣,大人叫你进来。”
顾昭站起来,推门进去。
长案上摆着几块用白布垫着的骨头。明烨站在旁边,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白布,隐隐透出一点红。顾昭看了一眼,没问。
“城隍庙挖出来的骨头,三具。慈济堂井底的尸骨,两具。加上三年前城南那三个孩子,一共八具。”明烨的声音很平,“三年前全城失踪的幼童报了十一例。还有六具没找到。”
顾昭盯着案上那些骨头,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仵作老陈在一旁低声说了一句:“骨头上有切口,不是自然死亡。”
明烨没接话。他走到案边,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张纸,推到顾昭面前。纸上写着几行字:朱砂,靛蓝砂,童子心,长生。
顾昭认出了后面两个字。他抬起头看着明烨。
“西南一带的方术。”明烨说,“周怀仁的医馆里找到了朱砂,井底和坑里都有靛蓝砂。仵作验了骨头,切口整齐,是锐器所为。”
也就是说,这些孩子的心被挖了。
顾昭把目光从那几个字上移开。
下午,陈实送来了一份东西。
“城南司查到了三年前从青屏山来京的矿工名单,一共四十三人。其中十二人下落不明。刘四不在名单上,但有个刘大,跟刘四的年纪体貌对得上。三年前来京,两个月后失踪。”
明烨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刘大籍贯?”
“青屏山脚下的刘家村。村里人说,他走的时候跟一个方脸的人一起走的——方脸,右颧骨一颗黑痣。”
明烨的目光钉在了那份名单上。三年前那个月光很亮的晚上,他从巷子里追出去的那个人——方脸,右颧骨黑痣,小臂内侧蝴蝶胎记。那个人不是刘四。
“刘大现在在哪里?”
“失踪了。客栈老板说他跟那个方脸人一起走的,之后再没回来。”
明烨把名单放下。“查刘大在京城的行踪。查那个方脸人的身份。”
陈实应声出去。
顾昭站在窗边,脑子里那些线头开始往一处拧。青屏山的矿工,西南的方术,靛蓝砂,朱砂,童子心。
明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刘四这个名字,出现在尚服局的签收单上,出现在宫造局的账册上,出现在刘安床底下的纸条上。这个名字可能根本不存在,是编出来的。”
顾昭想了想,说:“那批靛蓝砂少了二十斤,签收人写的是刘四。如果刘四是编出来的,这二十斤是谁领走的?”
明烨睁开眼睛看着他——不是之前那种审视,目光里多了一点温度,像是秋天的太阳,不热,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问得好。”明烨说。
周怀仁的事是陈实接着说出来的。
“周怀仁,四十三岁,原籍河南。三年前离开京城去了通州开医馆。去年冬天医馆关门,人又失踪了。通州那边有人说,他走的时候坐了一辆马车,往京城方向来的。”
顾昭后背一凉。城隍庙供桌底下那床湿被子,后院黑屋子里的人住过的痕迹——最近几天。
“城隍庙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周怀仁?”
没人回答。明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顾昭,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那圈白布在月光下白得扎眼。
“本官三年前追那个方脸人的时候,在巷口过了两招。”他的声音不大,“他身手不弱,虚晃一招翻墙跑了。本官站在墙下面,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脸上。
“本官当时在想,如果那面墙再高一尺,能不能追上。”他停了一下,“想了三年。”
顾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过去,把桌上的文书收拢摞好。
“大人,明天查什么?”
“去通州。找那辆马车。”
第二天,马车出了大理寺侧门,往东走。将近一个时辰到通州。顾昭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脖子酸,明烨坐在对面闭着眼,腰背挺直。
车停了。陈实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到了。”
通州西门外一条土路,两边低矮土坯房。陈实用下巴指了指一家铺子:“周怀仁的医馆在那条街上,去年关了。旁边有个车马行。”
车马行不大,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了明烨的官服,愣了一下站起来。
“大人,您找谁?”
“去年冬天,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姓周的郎中租过车?”
老头想了想,点头:“有。租了好几回。最后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租了马车往京城方向去了。他说了一句‘先去城南,再回通州’。还车的时候不是他还的,是另一个人。”
“什么模样?”
“矮胖,说话带西南口音。他帮周郎中还的车,多给了二钱银子。我问周郎中人呢,他说‘周郎中有事,不回通州了’。”
明烨的目光定住了。矮胖,西南口音。城南那间空屋子隔壁杂货铺老板说的也是这个人。
“那辆马车还在吗?”
“早还了。还车的时候那个人把车赶回来的,车上有泥,轮子上沾的红土。我洗了半天。”
明烨转过身往外走。出了门,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屋顶。
“京城附近只有城南有红土。”
陈实点头:“所以那辆车去过城南,而且不止一个地方。”
“回京城之后,查去年十一月城南所有有红土的路段,看附近有没有跟周怀仁有关的线索。”
陈实应声。
马车往回走。顾昭靠在车壁上,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对面明烨又闭上了眼睛,右手放在膝盖上,食指上那圈白布已经脏了,边缘起了毛。
顾昭盯着那圈白布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啊晃。在彻底睡着之前,他听见明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辆马车,本官应该看一眼的。”
那个语气,不是后悔,是那种明明可以做到却没做到的、淡淡的、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的东西。
顾昭想睁开眼说点什么,但眼皮太重了。
终究是没能听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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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车马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