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九九是被鸡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草房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干草垫子上落了一道暖黄色的印子。
她坐起来,看见沈渡已经站在门口了,背对着她,正在看外面那片空地。
白九九把鞋穿好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院子里没有人,那户人家的老妇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灶台上搁着两个馒头,还冒着热气。
“她放的?”白九九问。
“嗯。”
白九九走过去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软乎的,还是热的。
她把另一个递给沈渡,沈渡接过去没有吃,收进袖子里。
两个人走出那户人家,沿着土坡下了镇子。
晨光照在路面上,昨天的水汽已经被晒干了,白九九的脚底踩在泥土上不软不硬,新鞋已经踩开了,走起来比昨天舒服了一些。
她走了一会儿侧过头问沈渡:“你昨晚睡了吗?”
“睡了。”
“你骗人的时候,手里会动一下。”白九九说,“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左手摸了一下袖子。”
沈渡没有接话。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从袖口边缘放下来了,放回腿侧,隔了一会儿才说:“你观察这个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继续走。路两边的荒草开始变密了,比前几天走的路更窄,像是走的人更少。
白九九走在前面,沈渡跟在她后面。
走了一阵,白九九听见远处传来一种声音,不是鸟叫,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但很整齐,像是一群人在同时迈步。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转头看沈渡。沈渡也已经停了,正看着前方路拐弯的地方。
拐弯处慢慢走出一队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白衣裳的男人,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大白天也点着,里面的火苗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他身后跟着六个抬棺的人,穿着同色的白衣,肩上抬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白色的。
白九九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人从他们旁边经过。
抬棺的人步伐很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
白九九的鼻子动了动,没有闻到香火味,也没有纸钱烧过的气味,什么气味都没有。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干干净净的。
她看了那口白色棺材一眼,又看了抬棺的人一眼,他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和沈渡。她往后退了半步,给他们让路。
那队人走过他们之后,没有停,继续沿着路往前走了。白九九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的背影,灯笼的白纸在日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像一个被晒得发白的东西。
“你看他们抬的是什么棺材?”白九九问。
“白色的。”
“你见过白棺材?”
“没有。”
“那他们抬的是什么人?”
沈渡没有回答。他站在路边,看着那队人走远,直到拐弯处看不到人影了才收回目光:“走吧。”
白九九跟上去,但她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边出现了一根插在土里的树枝,上面系着一根白布条,被风吹得翻卷着。白九九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又出现了一根同样的树枝,也是系着白布条,方向跟刚才那根一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些树枝是那队人插的?”白九九问。
“可能。”
“他们插这个是做什么用的?”
“标记路。”沈渡说,“不让后来的人走错。”
白九九看了看树枝指向的方向,偏南。她又看了看他们正在走的路,也是偏南。两个方向没有岔开。她没有多问,继续往前走。走了一阵,路边又出现了一根系着白布条的树枝,还是同一个方向。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白布条,布条边缘是齐整的,颜色没有褪,像是刚系上去没多久。
她又想起那队人的沉默,没有哭声的送葬,白纸灯笼,白色棺材,都是她没见过的。
“沈渡,你以前见过送葬的队伍吗?”她问。
“见过。”
“有不出声的吗?”
沈渡想了一下:“有。很少。”
“那白棺材呢?”
“没有。”
白九九没有再问了。她走在沈渡旁边,走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说很少,那是多少?”
“我见过三次不出声的送葬。”沈渡说,“一次是抬的人不认识死者,只是雇来的。一次是死者没有亲人。还有一次……”
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次,那口棺材是空的。”
白九九的脚步放慢了一拍:“空的?你打开看了?”
“没有。”沈渡说,“但棺材抬过去的时候,从棺材板下面漏出一角布,白的。不是寿衣的料子,是普通衣裳。后来有人告诉我,那口棺材是给一个还没死的人备的。”
白九九没有说话。
她低头走了一段路,看着路边又出现的一根系着白布条的树枝,那根树枝朝着偏南的方向微微倾斜着,像是在指路,又像是在等人跟着走。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着。
走了大半天,前面又出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之前经过的那些都小,只有三四户人家,散落在路两侧。
村口没有石碑,也没有挂布条的木杆,只有一棵半枯的树,树干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白九九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路上那些白布条。
它们确实是指向这个方向,但到了村口就停了,没有再往前延伸。像是路标到了这里就到了头。
她转头看向沈渡:“进去吗?”
沈渡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棵半枯的树和那条褪色的红布。他的左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摸了一下铜铃的边缘。白九九没有催他,她在等他自己决定。过了一会儿,沈渡说:“进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个村子。村里没有人走动,几户人家的门都关着,窗户也是暗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白九九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想敲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自己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沈渡走上来,站在她旁边说了一句:“没人。”
白九九把门拉回去,门板合上了,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村口那棵系着褪色红布的老树,那棵树的样子跟她刚才看到的那些系白布条的树枝像是有什么关联,但她还没想明白是什么。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树上那条红布吹得翻动了一下。
白九九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沈渡站在她旁边,也没有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