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相逢,从来都不是猝然偶遇。
今生所有羁绊、所有偏爱、所有不顾一切的逆道相守,早在千年前的风雪烬土里,便已埋下宿命的根。
世人只知今生姒禾,是青崖首徒,是逆道破妄、掀翻千年伪道、敢以一人之身正天地黑白的孤勇仙者。
世人只知今生祁逍,是万古妖王,是孤身叩山、浴血讨公道、守尽万灵苍生的清冷尊主。
人人称颂他们今生相逢,是乱世奇遇,是劫后圆满,是仙妖无界的旷世相守。
却无人知晓——
他们本就有过一世前尘。
一世深埋岁月、无人知晓、无人提及、惨烈落幕、遗憾入骨的前世因缘。
千年光阴轮转,轮回翻覆山海,记忆尽数尘封,爱恨尽数归零。
唯独那一点深入魂魄的牵绊、一丝刻入骨血的亏欠、一份未曾圆满的执念,生生不灭,跨越生生世世,等一场迟来千年的重逢。
千年前。
尚没有颠倒黑白的青崖伪道,没有固化千年的仙妖对立,没有层层枷锁困住苍生善恶。
彼时天地初分仙妖两界,规矩初立,世道尚且混沌,人心尚且懵懂。
那时的她,不叫姒禾。
前世的她,名唤灵汐。
是世间最纯粹的灵禾仙胎,生于天地清露,长于云山雾海,无门无派,无师无门,本心澄澈,灵息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她不是名门高徒,没有师门驯化,没有教条束缚。
不懂何为正邪,何为种族,何为仙妖殊途。
她只知,心怀善意,便可为善;生灵无辜,便该安生。
那时的祁逍,亦不是后来孤冷万古、淡漠三界、冷眼观世的妖尊。
千年前的他,尚且年少,初承妖主本源,尚未历经千年屠戮、千年冷眼、千年孤寂。
彼时他尚有温热心性,尚有少年赤诚,尚有对世间公道、人间善恶的纯粹期许。
尚未被世道荒唐磨尽温柔,尚未被仙门虚伪冻透真心。
那一世的相逢,落得极轻、极净、极猝不及防。
是一场落雪纷飞的深冬。
天地落白,千山覆雪,万籁寂静。
灵汐居于极北云山,常年冰雪覆山,人烟绝迹,唯有草木灵息、风雪朝夕相伴。
她天生心性温柔,怜悯万物,冬日大雪封山,无数弱小草木灵体、细碎露魄被冰雪冻僵、困于寒地。
她便日日踏雪而行,以自身精纯灵息,渡冻僵小灵,暖苦寒生灵。
风雪漫天,少女一袭素白衣裙,踏雪独行,眉眼干净温柔,步履轻盈,心怀赤诚善意。
那一日,她于冰封深谷之中,遇见重伤濒死的少年妖主。
祁逍彼时初与初代仙门势力产生冲突,只因不愿依从仙门霸道规矩,不肯默许仙门欺压弱灵,被众多初代仙尊联手围剿,重伤坠谷。
黑衣少年满身伤痕,灵力溃散,气息微弱,血泊浸染皑皑白雪,触目惊心。
他生来傲骨,性本坚韧,纵是重伤濒死,也不曾低头示弱,眼底只剩凛冽倔强,不肯认输,不肯妥协。
仙妖初分,立场对立,是天地初定的规矩,是世人默认的铁律。
在那个仙门独尊、妖类卑微的年代,仙遇妖,必杀之,必除之,是天经地义。
所有仙者,见重伤妖类,只会斩草除根,以除后患,积攒仙功。
无人会怜悯,无人会施救,无人会顾及妖之性命、妖之善恶。
可灵汐不懂这些规矩。
她看不见所谓仙妖之别,看不见所谓立场对立。
她只看见,一个少年满身血色,濒死绝境,气息微弱,性命垂危。
她只看见,他眼底无恶无煞,无凶无戾,只剩不甘与赤诚。
于心不忍,便是本心。
于是她逆了世人规矩,逆了天地初律,伸手救了他。
大雪深谷,冰封千里。
她将重伤的少年带回自己的云山小筑,以自身本源灵息日日温养他破损的经脉,以珍稀灵草良药,一点点抚平他满身伤痕。
灵汐的仙胎本源,至纯至净,是世间最温和、最能滋养生灵的灵力。
她修为不高,不善杀伐,不懂争斗,一身本事,只用来渡善、护弱、温柔世间。
为救祁逍,她不惜耗损自身根基,折损修行本源,日日渡灵,夜夜温养。
本该岁岁安稳、修为绵长的仙胎灵体,因日复一日的消耗,根基渐虚,灵息渐弱。
可她从不在意,从未后悔。
小筑孤静,风雪常住。
茫茫北境雪山,从此不再是她一人孤居。
一室灯火,两人朝夕。
祁逍养伤的岁月,漫长又安静。
他常年沉默静坐,看着眼前温柔纯粹的少女。
看她日日踏雪护灵,看她温柔善待万物,看她不染尘俗、本心澄澈。
他见惯了仙门的霸道、虚伪、排他、争斗,见惯了世道寒凉、人心算计、种族倾轧。
偏偏在最苦寒绝境,遇见最温柔纯粹的善意。
她不知他身份,不惧他妖族血脉,不问他过往纷争,不议仙妖立场。
只待他温柔,予他安稳,赠他绝境之中唯一的天光。
千年之前的祁逍,心性尚未冰封。
少年人心性,最易动情,最易执念生根。
日复一日相处,风雪朝夕相伴。
他冰封的戒备,一点点消融;他寒凉的心性,一点点温热;他孤冷的世界,第一次闯入一束稳稳的光。
他知晓仙妖殊途,知晓世道规矩,知晓他们本是对立两端。
可他控制不住心动,控制不住沦陷,控制不住将这世间唯一的温柔,刻进骨血心底。
灵汐天真纯粹,不懂情爱深沉,只知待他以诚、以善、以真心。
她待他如友人、如故人、如风雪之中唯一相伴的知己。
她会拉着他看山间落雪,会指给他看破冰而出的小小灵草,会同他说山间朝夕、万物温柔。
“世间生灵,生来皆该安生。”
这是她常说的一句话。
“仙也好,妖也好,草木精怪也好,本心向善,便无过错。”
年少的祁逍静静听着,深深记在心底。
原来这世间,真有人不看种族、不辨立场、只问本心善恶。
原来他半生所处的纷争对立,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天道。
真正的道,是温柔渡善,是护佑弱小,是善待苍生。
他在她这里,窥见了真正的大道。
也悄悄,动了毕生唯一的深情。
伤势渐愈,岁月安然。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泡影。
仙门追查从未停歇。
初代仙尊查知,有一介无名仙者,私藏重伤妖主,私救妖族罪人,违背天地规矩,触怒仙门威严。
彼时仙门初立,急需立威定规,最不容许仙妖私通、违背立场。
一纸追责令,踏雪北上,直逼北境云山。
无数仙者踏雪而来,围堵整座云山,冰封万里的雪境,瞬间被仙光笼罩,杀气腾腾。
仙门震怒,声声问责,响彻风雪长空。
“妖乃异类,天地所斥!你身为仙胎,私护妖邪,违逆天道,败坏仙规!”
“速速交出妖主,自废修为,尚可留你残命!”
“执迷不悟,便同罪诛之,尸骨无存!”
漫天威压降临,杀气凛凛,无路可逃。
灵汐立于风雪之中,白衣单薄,身姿挺拔,毫无半分退缩。
她看着漫天仙兵,看着凛然天道规条,心底澄澈坦荡。
“他无恶,便无罪。”
“天地生万物,众生皆平等,何来仙必尊贵、妖必该杀?”
“我未曾做错分毫,绝不交人!”
温柔温顺的少女,第一次逆了天下仙门,第一次直面漫天杀伐。
只为护他一人。
祁逍立于她身后,黑衣静立,眼底少年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戾气与凛冽杀意。
他伤势初愈,尚未完全复原,敌不过漫天仙兵仙尊。
他可以突围,可以遁走,可以保全自身。
可他走了,眼前这护他、救他、予他温柔天光的少女,必死无疑。
他不肯。
绝不。
那一役,是仙妖纷争史上,最惨烈、最无名、最被岁月尘封的一战。
少年妖主为护一人,独战万千仙兵。
他浴血厮杀,以未稳本源、未复伤势,硬抗仙门绝杀阵法。
血染白雪,骨裂筋伤,灵力透支,濒死血战。
他杀出一条血路,杀得仙兵溃散,杀得仙尊忌惮,杀得天地变色,风雪翻涌。
可仙门势大,源源不绝,耗得起岁月,耗得起心力。
他们耗不起。
灵汐看着他步步浴血,看着他满身伤痕,看着他为护自己,以命相搏。
她心知结局。
今日若是僵持下去,他必死,她亦必死。
漫天仙规如山,世道不容仙妖相守,不容异类共生,不容本心善恶。
她一生温柔向善,从未害人,从未违心。
到头来,却只因护了一个无罪之人,便要被天道追责,被仙门诛杀。
何其荒唐,何其不公。
绝境之际,灵汐做了此生最后一个选择。
她此生温柔渡尽万物,护尽弱小,善待世间所有生灵。
最后一次,她渡他,渡他出绝境,渡他离死局,渡他余生安稳。
风雪漫天,白衣少女静静立于血色雪地。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浴血奋战的少年。
眼底有温柔、有不舍、有遗憾,唯独无悔。
“祁逍。”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唤他的名字。
“世间规矩错了,不是你的错。”
“你本无罪,不该因我殒命。”
“我护你一程,便够了。”
少年浴血回头,猩红眼底盛满慌乱与惊惧,嘶哑嘶吼:“灵汐!别走!”
他不要她牺牲,不要她离去,不要这唯一的天光,从此熄灭。
可来不及了。
灵汐抬手,引爆自身千年仙胎本源。
至纯至净、温柔渡善的仙力,瞬间化作漫天璀璨白光,冲破仙阵禁锢,炸开一条通天生路。
以自身神魂俱灭、灰飞烟灭为代价。
换他一线生机,换他脱身而去,换他免于一死。
漫天白光席卷风雪,照亮整座冰封山河。
仙胎烬灭,灵息散尽,神魂无存,从此世间,再无灵汐。
最后一缕残魂碎光,轻轻落在祁逍掌心。
带着她一生温柔,一生赤诚,一生遗憾。
也带着一句未曾说出口的执念——
我愿你,他日能见世道清明,善恶归真,众生无枉死,仙妖无对立。
那一瞬,少年所有厮杀、所有戾气、所有倔强,尽数崩塌。
漫天风雪,满地血色,满身伤痕。
他活下来了。
被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硬生生从地狱拉了回来。
可他赢了战局,赢了仙兵,赢了绝境。
却永远输了唯一的光。
云山风雪骤停,仙门大阵破碎,漫天仙兵退散。
天地寂静,只剩少年一人,立于皑皑血色白雪之中,掌心攥着细碎冰凉的残魂光点,孤身一人,满目荒芜。
从此。
世间再无温柔渡善的灵汐。
世间只剩万古孤寂的祁逍。
那一日,少年心性彻底冰封。
所有温柔尽数湮灭,所有赤诚尽数凉透,所有对世道、对仙门、对人心的期许,尽数破碎成灰。
他亲眼看见——
善良无罪,却不得善终。
弱小无辜,却必遭屠戮。
仙门立规,只为利己,不为公道。
世间黑白,从不由本心,只由强权定义。
他活着,却比死更煎熬。
带着千疮百孔的身心,带着永世不灭的遗憾,带着满心底的亏欠与执念,独自熬过漫漫万古岁月。
他不再信仙,不再信规矩,不再信天道。
他冷眼看着仙门代代更迭,看着青崖崛起称霸,看着千年伪道成型,看着仙门年年屠戮南疆弱灵、捏造妖乱、堆积功德。
看着他曾经期盼的清明世道,一步步彻底腐烂、彻底颠倒黑白。
他活了一年又一年,熬了一世又一世。
万古孤寂,无人相伴,无人温暖,无人懂他心底深埋的那道旧伤。
他守着掌心那一缕几乎快要散尽的残魂碎光,等了整整千年。
千年轮回,天道轮转。
那一缕残魂,历经岁月滋养,历经百世浮沉,终于得以重塑神魂,入轮回道,转世重生。
便是今生的姒禾。
今生的姒禾,带着前世灵汐的本心与赤诚,带着前世未灭的善念,带着前世深埋的执念,降生在腐朽千年的青崖伪道之中。
前世她无门无派,自在纯粹,温柔渡世,却落得魂飞魄散。
今生她入最深的黑暗,入最伪的仙门,被教条驯化,被规则束缚,被世道蒙蔽。
前世她势单力薄,无力破局,只能以命护一人,以烬换余生。
今生她身负绝顶天资,身负仙门厚望,身居高位,手握话语权,得以亲眼见证千年罪孽,亲手掀翻千年虚妄。
前世她温柔护他,以身殉道,无力改天。
今生她逆天而行,以道破妄,为她、为万灵、为千年前的遗憾,重塑乾坤。
宿命闭环,早已注定。
为何千万仙门弟子,唯独姒禾能看透虚妄、坚守本心?
为何世人皆斩妖除祟,唯独她心存怜悯、明辨善恶?
为何她初见祁逍,便有无来由的信任、亲近、放不下的执念?
为何她哪怕深陷两难、受尽拉扯,终究还是选择站在公道一侧,站在他身侧?
皆因前尘因果。
她的魂魄深处,本就刻着千年前的温柔与赤诚。
她的骨血之中,本就藏着千年前未完成的道。
她的宿命,本就是为破虚妄、正黑白、渡尽千年厄难而来。
千年前,灵汐以身渡他,渡他出死局,留他万古余生。
千年后,姒禾以心渡道,渡尽世间厄,圆满他千年执念。
千年前,她无力逆转世道,只能舍身成全。
千年后,她亲手颠覆伪道,还世间清明,还他千年亏欠。
千年前,仙妖殊途,规矩如山,相爱别离,天人永隔,遗憾入骨。
千年后,仙妖无界,黑白归真,冲破桎梏,并肩相守,岁岁圆满。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所有的圆满,都是迟来千年的偿还。
今生祁逍为何不顾一切护她、信她、等她、偏爱她入骨?
因为他等了她整整一千年。
熬过万古孤寂,熬过世道寒凉,熬过千年虚妄。
只为等他那束熄灭于风雪烬雪之中、迟归千年的天光。
青崖大战,逆仙台上,她孤身逆道,字字诛心,掀翻千年伪道。
那一刻,祁逍看着那道孤勇挺拔的蓝衣背影。
千年冰封的心湖,彻底震颤,彻底融化。
一模一样的赤诚,一模一样的孤勇,一模一样的明知天下相悖,依旧守善守心、义无反顾。
跨越千年岁月,跨越轮回生死。
他终于再次遇见了他的灵汐。
终于等到了,这场迟到千年的圆满。
前世的遗憾,今生尽数弥补。
前世的别离,今生尽数相守。
前世未完成的公道,今生尽数昭雪。
前世未圆满的情深,今生岁岁绵长。
云山风雪早已散尽,千年烬雪早已成尘。
世间再无被迫别离的仙妖殊途。
再无颠倒黑白的腐朽天道。
再无温柔善者无路可走的绝境。
千年前,她渡他一命,予他余生。
千年后,他伴她一世,予她圆满。
前尘烬雪皆落幕,此生山河尽归你。
千年渡厄,终得相逢。
万古孤寂,终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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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前世篇·渡我 灵汐(姒禾)x祁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