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春 第1章 第 1 章

1.

天盛二十八年冬月，中原已是寒冬凌冽，柳絮飞雪于天地间降下，给整个京城附了一层白纱。

还有两月年关将至，今年的年尾不太平，京中发生了两件震荡朝野的大事:一是太子于徽州巡治时遇到了刺杀，朝中太子党位之争已经**裸摆在明面。

第二件，则是护国忠将李大将军被奸党所构，落下大牢，等着开春后问斩，苦得将军对大盛，对黎明百姓一片赤诚，连着族内都被牵连。

京城城门外，一辆酱腌菜车拿着通关文牒，从城门缓缓通过。

车板的夹层，骆氏兄妹正躲藏其中。

“哥，你说，我们今年还能和舅舅他们一起过年吗？”

骆小妹艰难动了动手指，在骆大哥手中比划道。

“别担心，大伯说已经托熟人找了信得过的人护送我们到沙雪关。”

骆大哥反手写了回去，轻轻拍了拍自家小妹手，以示安慰。

菜车行过闹事，又向着小巷转了两圈，骆小妹只感觉周围的人声逐渐消散，想到之前的追杀，她心一下子紧了起来，赶忙抓住了骆大哥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车不知道停在了什么地方，只听得车夫卸下菜桶的声音。

“笃笃——”

是上层木板敲击的声音，骆氏兄妹紧张的手直冒汗。

“骆小姐，骆公子，二位已经安全了。”

车外传来清脆的少女声，骆氏兄妹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缓缓打开了夹层的木板。

外面站着的，是身着干练的靓丽少女，挽着小髻，一双灵动大眼扑闪着，年龄看着同骆小妹一般大，虽衣着简朴，但仍挡不住通身教养良好的千金贵气，背脊笔挺，看向二人的目光平和宁静。

这……难道就是大伯找的人？骆丰眼神略带疑惑，少女触及他的目光，浅浅一笑，以示安慰。

罗凌一大早接到柳淳生传来骆氏兄妹抵达京城的消息，她都做好了有刺客暗杀的准备，没想到两人运气不错，竟然一路平安抵达。

见酱腌菜板车夹层被人从里边打开，罗凌伸长了脖子，努力看清这次的任务人。

是和她年纪相仿的一男一女。

这妹妹看着比她还小点，抓着兄长的衣角，警惕盯着罗凌。

“这是我们四方镖局的当家”镖局掌柜默娘在一旁解释。

重见天日的骆氏兄妹确定眼前人的确是大伯找的救兵，同是一怔，这样年轻的女孩，真的能将他们倆送到沙雪关么？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似乎是猜出了两人担忧，毕竟自四方镖局重新开张以来，去接活的时候怀疑已经不止一两次了，罗凌声音轻柔，用自己最诚恳的态度解释

“想必二位就是李将军的侄儿骆丰和骆欣二位了吧，我是这次护送二位到沙雪关的领头，四方镖局当家——罗凌，二位不必担心，光凭我罗凌这个名字当然没法让二位信服。”

“不过，再加一条，我还是京城罗家人，当然，最重要的是江湖赫赫有名的明月公子柳淳生是我自幼定下娃娃亲的未婚夫，我同他青梅竹马一并长大，这次二位的事也是李将军提前委托他的。”

“我知道初见面说这些二位也不会太相信，不求太多，我只求二位能稍微相信我。”

罗凌朝二人抱拳行了个礼，言辞恳切。

“原来如此，大伯书信也有来说，我早年在江湖时同明月公子也颇有交情，他的未婚妻我也有听说过，罗姑娘不必自谦，您的能人事迹我也有听说过，当年的皇后被诬陷一案，在士族子弟广为流传，对您的能力，我是相信的。”骆氏兄妹二人同样回了礼。

罗凌听着，嫣然一笑:“是的，李将军恐是早已预料有这一天，两月前便写以书信，只是柳淳生他尚在江南，没能赶回京中，就差人捎信委托于我。”

骆家大哥骆丰听闻此言了然，似乎想起什么:“大伯之前时常有同我提过皇上近几年的所做，这次罗家出手帮助我们，若是被知晓怕是……”

“骆公子您放心，”罗凌察觉他的顾虑:“这次护送你们，完全是我个人的行为，与罗家无关，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脱离罗家家籍了，您不用担心罗家被牵连，我只是想借着这事打响我们四方镖局的名号。”

骆欣对两人谈话听的云里雾里，她年纪小，又未沾染世事，虽入京这一路凶险，但有兄长和家丁保护，加之心思单纯，性子开朗，跟谁都自来熟，看到浑身散发善意的罗凌就忍不住想亲近。

“四方镖局，罗小姐您这么年纪轻轻就担起镖局大任啦，好厉害！”骆欣这下也不怕了，两眼放光，“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但是您都已经是江湖老手了，好厉害！比我哥还厉害！”

骆丰弹了一下骆欣脑袋，骆欣吃痛委屈。

“哈哈，骆小姐您谬赞了，二位先随我进到镖局，虽然这里冷清，但还是怕隔墙有耳。”

罗凌发出邀请，几人进到镖局。

骆氏兄妹跟在罗凌身后，好奇打量着。

眼前的镖局，不似别的大镖局那般气派华丽，简洁的大门之上，挂着一块刻着四方镖局几个大字的牌匾，原本漆金的字体大概是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掉了不少，但整个门楣干净一尘不染，一看就是有被精心打理过。

近入堂内，一方圆桌上早已坐了几个衣着各异的侠士，想来这就是镖局镖师。

“我来介绍一下，这边是我们镖局的大镖头和掌柜，二位已经见过了。”罗凌指了指左边二位。

“林教。”

“默娘。”

话音落下，人高马大的林教和干练的默娘就接上了自己名字。

“这边三位是我们的镖师。”

“王二 。”

“王大。”

“小唯。”

路游云，李静泉，白楚唯三人有样学样，脱口而出自己在江湖的假名。

三人是罗凌当初图便宜找来的卧龙凤雏，虽然行事古怪，但奈何武功实在是好，三人在快要饿死的最落魄时候被罗凌捡到，罗凌对三人知遇之恩他们一直记在心中。

最重要的是，罗凌知道他们身上藏着秘密，但对私事从不过问，也不像以前主顾那样高高在上，反而以友相会，保持一定距离，属实是进到三人舒适区。

骆氏兄妹一一敬过，也随之落座。

罗凌见主要人物都已到齐，开口讲起这次的走镖:“那就由我代表四方镖局说一下我们的计划好了，二位有任何疑问随时提出。”

“听线人来报，身在狱中的李将军似乎不太好过，一直有奸党对他用刑，暗中逼问他某个东西的线索，李将军虽没表明，但现在追杀的人明显是认定了在二位侄儿身上，所以这一路对你们穷追不舍。”

“此次前往沙雪关寻得庇护，只怕他们在一路也是有所准备，我们研究过这一路的关卡，只怕是在离沙雪关最近的剑门一带，最有可能倾巢而动。”

骆氏兄妹二人听闻，皆是面露忧色，一路刺杀不少，但胜在骆丰能打，骆欣也不会添麻烦，可前期都是几个一波的杀手，还能应付，若是全部出动……就镖局的这几个人，他们能逃出生天吗？

既然对方表明身份诚意，又是大伯推荐，还是坦诚相见比较好。

兄妹两人互视一眼，下定决心，骆丰开口:“竟然我们要一路同行，几位又有大伯保证，那我们也不瞒几位，叔父他确实有给我们东西，要我们带去沙雪关交给大伯，说这东西对扳倒太子一党极其重要，可大伯交代我们，若是东西被毁，不要也罢，只希望我们兄妹二人平安，可我们……”

“原来如此，是皇家机密啊，那这可有点麻烦，剑门的最后一关，他们必定有所准备。”

兄妹二人点头。

“小小姐，您要怎么做，您指哪我们打哪，但是一旦跟皇家沾上关系，小姐您确定能全身而退么？”路游云抱着头，适时开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向罗凌，骆氏兄妹二人听闻，不好意思低头。

罗凌拿折扇抵着下巴，转眼睛想了想，再打量了一下骆欣和白楚唯二人。

莞尔一笑:“那这样好了，我们给他们来一招**记。”

众人不解，罗凌看着几人目光，压低了声音将众人聚在一起解释。

……

晚膳之后，骆氏兄妹被接到一处隐蔽处以供今夜休息，路游云三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吃完就没见踪影。

罗凌披着狐裘，坐在镖局二楼的摇椅上，透过被青瓦遮了一半的天，望向远方的点点灯火。

“小姐，”身后传来默娘的声音。

罗凌回头，默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吊梨汤，同林教一起上了二楼。

“小姐，您趁热喝喝这个。”默娘微笑着，将梨汤放到了一旁小几上。

林教搬来两把凳子，二人围坐罗凌身边燃着小炉叙旧。

“这些天辛苦小姐了，为了咱们镖局，小姐这次遭大罪了，要是您父亲还在，看着小姐现在已经是能独掌一方大局的女侠，不知要怎么跟他那群朋友炫耀去了。”

默娘回想起罗凌父亲宫问的模样，曾经一起走镖日子历历在目，没想到如今小小姐也走上这条路，只是不要落得宫问的下场才是，她和林教会好好守护好小小姐，宫问对他们的救命之恩，就算付出性命也在所不辞。

罗凌听着这话也是一阵感慨，她本不在京城，是罗家的一纸家书，将她从原本安逸的江南修养日子给召了回来。

大哥罗晏在最后一次走镖路上被人袭击，货物全被毁了，人也受了重伤。

“一想当时，还是不该让你大哥去走这遭，平日里他都有自己的事业要打理，镖局的事向来都是我和林教去处理，就这一次，他跟着我们，还受了那么重的伤。”默娘说着，越来越愧疚，又忍不住想落泪，林教也懊恼莫及。

罗凌打断默娘，神色凝重。

“默娘，这次的事，我说过与二位无关，还在江南时，兄长有书信过来，出发那天早晨我同柳淳生他们聊了一次，怕是兄长掌握了当年父亲失踪的消息才遭人暗算，他最后给我的信物，还有所受的伤，都与第一镖局脱不开关系。”

罗凌站起了身:“所以我同母亲定了赌局，三年之内让镖局爬上首榜，跻身当年所选最有威望的三大镖局联合组成的第一镖局之中。”

“现在朝中大乱，罗柳元晋四家也不好过，加上这次全部被毁的货物还是皇家的货物，兄长是罗家下任当家候选，镖局这次的事不是他所愿，母亲除了尽全力不让皇家恼怒，自是无法插手我哥这事。”

“你们二人待我如家人，是看着我长大的，这次的事与江湖与朝廷对抗脱不开干系，我也不想隐瞒了，当初是因为我，所以兄长才选择了他不想选择的路，如果不是我，他现在也不会这样，这是我答应他的，在父亲的事上，不管是哪一人，都要替对方找出真相。”

默娘和林教看着她挺拔孤寂的背影，有一瞬间像是在她身上看到了她父亲宫问的影子。

一阵寒风吹来，罗凌打了个冷颤。

“默娘，明日是什么时候。”

“回小姐，再过五日，便是冬至了。”

罗凌长叹一气:“柳淳生还说要来京陪我过年，今年怕是等不到了，大盛江山已经开始风雨飘摇，我们两个都有必须要走的路，最晚后日，我们就得启程。”

……

离四方镖局几条街外，繁华的闹市，路游云三人找了个便宜的酒楼，靠着二楼的窗看着下边的车水马龙。

“京城的年就是热闹，这还有几天呢，宵禁时间就开始延长了。”路游云并着两根凳子，没个正形躺在上边，有一搭没一搭喝着温酒。

“话说小小姐这两人有点心神不宁啊，是因为这次的事么？我听说小小姐非常讨厌宫中的事与人。”李静泉一看就是模范生，喝个酒都正襟危坐。

白楚唯啃着烧鸡，白了一眼他:“一看你们就不懂，没听默娘他们说啊，小小姐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柳公子今年不能到京城来陪她一起过年，往年都是她们俩在淮州一起过的，加上马上要走镖，小小姐心思细腻，肯定是想找人倾诉一下的啊。”

“未婚夫？从未听小小姐谈过。”李静泉默默饮了一口，似乎找错重点。

“你是老几啊！才跟着小小姐多久，她为啥要跟你说。”白楚唯对着鸡骨架啃的吭哧吭哧，一口堵着嗓子眼，赶忙用酒顺下。

李静泉闷下一口酒:“小小姐人很好，对我们也很好，希望她不会遇人不淑。”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路游云还是没个正形样，支着腿哼声，“默娘他们说了后，我可是找人打听过了，说这柳公子柳淳生可不得了，从小就智慧过人，据说七岁能诗，而且武艺超群，容貌更是有着惊为天人之像，出门那都是人群的焦点，昂贵的挂件。”

找人打听？怕不是门口卖菜大娘和算命的老瞎子，白楚唯对路游云人脉无语，但对帅哥还是比较感兴趣的。

“惊为天人？这该长啥样啊，是帅，还是丑？”白楚唯来了兴趣，撑着下巴想象。

“听说看一眼就不能再看第二眼，因为眼睛已经被帅瞎了。”路游云缓缓喝下一口。

三人默默想象，一时竟想不出。

而在风云涌动的京中，传说中帅瞎眼的未婚夫柳淳生正快马加鞭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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