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在听雪居住下了。
听雪居三百年没有来过客人,因此不用说多余的客房,就是第二张床榻也没有了,谢云栖让长嬴睡在榻上,自己则打算随便打个地铺。
长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床很大,谢云栖还要跑到地上睡,他觉得地上特别冷,每次他光着脚踩上去,都会猛打两个寒颤,秉持着谢云栖救了自己,自己应该对谢云栖好的原则,每次长嬴要睡觉时,总把谢云栖拉过来睡在自己旁边,然后抱着他不让他走。谢云栖倒也不反抗,只是任由长嬴胡作非为。
只是,长嬴从没发现过,当他每次抱上谢云栖的腰,谢云栖的耳尖都红的能渗出血来,当然,就算发现了,长嬴也只会以为谢云栖是热的。
不过他还真有过新发现,那就是每次自己醒来,谢云栖就会从自己怀里出现在其它地方。
有时候坐在窗边看书,有时候在院中煮茶,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等到他醒来的时候,谢云栖会抬眼看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只要起来第一眼能看到谢云栖,长嬴就觉得莫名的安心。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为什么会受伤,不记得为什么会倒在那个枫林里。但他记得谢云栖的手——很稳,很暖,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的那双手。
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记得谢云栖告诉他,他叫长嬴。
“长嬴。”他慢慢念着这两个字,像是什么不容出错的咒语。然后看向谢云栖,嘿嘿地笑了。
谢云栖看了长嬴一眼,目光里有长嬴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冷淡,也不是疏离,是那种……很深的、压在心底深处的、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长嬴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而记住的所有东西,都带着谢云栖的痕迹。谢云栖教他穿衣、束发、用筷子。穿衣不难,束发也不难,但用筷子把他难住了。那两根小棍子在谢云栖手里灵巧得像活的一样,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两根不听话的木头。
“这样。”谢云栖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带着他调整手指的位置。
谢云栖的手很凉,但很稳。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的呼吸很轻,落在长嬴的头顶,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长嬴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头顶没有耳朵——至少现在没有。他完全化成人形后,没有狐耳,也没有尾巴,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但他总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想冒出来,痒痒的,被谢云栖的呼吸一吹,更痒了。
“别走神。”谢云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哦。”长嬴乖乖地低头看筷子。
谢云栖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长嬴试着夹起一块豆腐,筷子戳在豆腐上,豆腐碎成了两半。
他又试着夹了一块,碎了。
第三块,碎了。
第四块,还是碎了。
长嬴盯着桌上那盘碎成渣的豆腐,耳朵——虽然没有耳朵,但他觉得它们一定耷拉下来了。
谢云栖没有说话。他把那盘碎豆腐端走,换了一盘新的。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块豆腐,放在长嬴碗里。
“先吃。”他说,“明天再学。”
长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完整的豆腐,又抬头看看谢云栖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对过他。不是施舍,不是同情,是那种……很自然的、理所当然地对他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是他。
他用勺子舀起那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很嫩,入口即化,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依旧觉得无比美味。
第一顿算正式点的饭依旧是在听雪居吃的。
谢云栖修入化神境后,几乎就感觉不到饥饿了,因此洞府里没有任何食材。他去伙房要了一些,亲手煮了一碗面。长嬴蹲在厨房门口看他煮面,觉得这个人连煮面都像在练剑——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水开了,下面,加菜,调味。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算好了时间。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澈,面条整齐地码在碗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长嬴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面,抬头问谢云栖:“这是什么?”
“面。”
“好吃吗?”
“你尝了就知道。”
长嬴低头,用筷子(他总算基本学会用筷子了,虽然还是不太利索)夹起一根面,送进嘴里。
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让整碗面都带上了一层浓浓的香气。
他的眼睛唰地亮了。
“好吃!”他又夹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
“你还会做什么?”
谢云栖想了想。
“……不太会。”
“没关系。”长嬴尽力咽下嘴里的面,认真地说,“你做什么我都吃。”
谢云栖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看着长嬴吃面。长嬴吃得很快,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一样,呼噜呼噜地把面往嘴里扒。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突然抬头看谢云栖。
“你不吃吗?”
“我不饿。”
“哦。”长嬴低头继续吃,吃了几口又抬头,“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
谢云栖没有回答。
长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放下碗,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谢谢你。”他说,“很好吃。”
谢云栖把碗收走。
“以后每天都可以做吗?”长嬴对着他的背影傻傻地笑了笑。
谢云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去。
“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长嬴每天早起,跟着谢云栖练剑。下午读书识字,晚上在听雪居前的院子里看星星。
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问,对他来说,活在当下就够了。谢云栖知道,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最初只能走几步路,到后来能在院子里跑几十圈。最初拿剑手会抖;到后来一套剑法打完面不改色;最初说几句话就喘,到后来能从早说到晚还意犹未尽。
“你知道吗,今天那只松鼠又来了。”长嬴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它带了三个松果,分了我一个。”
谢云栖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嗯。”
“它可能以为我是同类。”长嬴想了想,歪着头,“我长得像松鼠吗?”
谢云栖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像。”
“那像什么?”
谢云栖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狐狸。”
长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哦,我是狐狸。”他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可是我现在看起来像人。”
“你是妖。”
“妖。”长嬴念了一遍这个字,“妖和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谢云栖放下书。
“妖有妖力,可以化形,寿命比人长。”
“还有呢?”
“还有……”
谢云栖顿了顿。他看着长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妖的心,比人纯粹。”他说。
长嬴眨了眨眼。
“妖和人的区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谢云栖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
长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他打了个哈欠,说困了,要去睡觉。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谢云栖。”
“嗯?”
“不管怎么样,我都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谢云栖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长嬴开始记日记了。
不是他想记的,是谢云栖让他记的。说是有助于恢复记忆。
他找了一本空白的册子,每天睡前写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乱爬,但谢云栖说没关系,慢慢会好的。
第一天的日记是这样的:
“今天学会了用筷子。豆腐还是夹不起来,但谢云栖给我夹了一块。很好吃。”
第二天:
“今天练了剑。谢云栖说我手腕太硬。他握着我的手教我。他的手很凉。”
第三天:
“今天去看了瀑布,水很大,声音也很大。谢云栖站在瀑布下面,衣服都湿了。他头发上有水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很好看。”
……
一直到第六天:
“今天没有下雨。月亮很圆。谢云栖在窗边坐了很久,看着月亮。我也看着月亮,但是他看的是月亮,我看的是他。”
写到这里,长嬴停住了,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长嬴心里涤荡开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写。
“今天月亮很圆。很好看。”
长嬴不知道谢云栖有没有看过他的日记。
那本册子就放在桌上,谁都能看见。谢云栖每天打扫房间的时候会把它拿起来,放在该放的地方。但他从不翻开。
长嬴有时候想,如果他翻开了,会怎么样?
会笑他字写得丑吗?会觉得他写的东西很无聊吗?会看到他写的那句“我看的是他”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谢云栖教长嬴认字的时候,用的是昆仑剑宗的入门典籍。
那些典籍很旧了,竹简的边角都磨得发亮。谢云栖一本一本拿出来,摊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教。
“这是‘天’。”
“天。”
“这是‘地’。”
“地。”
“这是‘人’。”
“人。”
长嬴跟着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他记性很好,念一遍就能记住,但有些字他念出来的时候,谢云栖会顿一下。
比如“狐”字。
“这是‘狐’。”谢云栖指着竹简上的字。
“狐。”长嬴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字在舌尖上滚过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熟悉,是……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妖。”
“界。”
“青丘。”
念到“青丘”的时候,长嬴停下来。
“青丘是什么?”
谢云栖沉默了一瞬。
“是狐族居住的地方。”
“狐族?”长嬴眨了眨眼,“有很多狐狸住在那里吗?”
“嗯。”
“那我是从那里来的吗?”
谢云栖看着竹简上的字,没有回答。
“你跟我说过,我是青丘狐族的族长。”长嬴的声音低下来,“那我应该认识很多狐狸。可是我想不起来了。”
谢云栖把竹简收起来。
“慢慢来。”他说,“不急。”
长嬴看着他收竹简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云栖。”长嬴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认识我?”
谢云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收竹简。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受伤了。”
“你对每个受伤的人都这么好吗?”
谢云栖没有回答。
长嬴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谢云栖面前。
“你看着我。”他说。
谢云栖抬起头。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长嬴的琥珀色眼珠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像是里面有火焰在烧。
“你在说谎。”长嬴说,“你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不看我。”
谢云栖没有移开目光。
“我没有说谎。”
“你有。”长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不认识我,但你救了我。你不认识我,但你把你的佩剑送给我。你不认识我,但你每天教我认字、教我练剑、给我做饭。”
他深吸一口气。
“你不认识我,但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团厚厚的云。”
谢云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们之前肯定认识。”长嬴的声音有些哑,“对不对?”
“你一直在等我,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长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对。”谢云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刚出口就消散了,但长嬴抓住了。
“我等了你很久。”
长嬴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会有人等他。但他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很疼。
“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谢云栖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长嬴脸上的泪。
“很久。”
长嬴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那你告诉我。”他说,“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我是谁,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人在等我。”
谢云栖看着他。
月光下,长嬴的脸上全是泪痕,琥珀色的眼珠被泪水洗得格外明亮。他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像是怕谢云栖会消失一样。
谢云栖沉默了很久。
“等你好了。”他说,“等你什么都想起来了。”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谢云栖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就等你想起来的那天。”
“你不怕我永远想不起来吗?”
谢云栖看着他。
“不怕。”
“为什么?”
谢云栖没有回答。他把长嬴的手轻轻掰开,退后一步。
“因为你已经回来了。”
他转身,走回窗边。
长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月白色的道袍上,把那个背影衬得格外孤独。
他忽然很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只被谢云栖握过的手贴在胸口。
掌心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凉凉的,像月光。
那天晚上,长嬴没有写日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抱着谢云栖不撒手。
他躺在榻上,把被子蒙过头顶,睁着眼睛看黑暗。
谢云栖说等了他很久,多久?一年?十年?一百年?
他说他已经回来了。回来是什么意思?他从哪里回来?他之前去了哪里?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谢云栖。”他小声说。
没有回应,也没有呼吸声传来。
谢云栖出门了。
长嬴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第二天早上,长嬴醒来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本新的册子。
比之前那本厚很多,封面上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字:
“长嬴手记”
字迹是谢云栖的。
长嬴捧着那本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开第一页,用他那歪歪扭扭的字写下一行字:
“谢云栖的字比我好看。但我的字会越来越好看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开始,我要把每天的事都记下来。等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要把这一本都给他看。”
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