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是被血呛醒的。
腥甜味从喉咙里蔓延开来,肺像被人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被撕裂的疼。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他拼尽全身力气,最后看见的,是一双手。
月白色的袖口,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穿过他的身体,把他从血泊里抱起来。那双手很凉,但掌心却有莫名的暖意。
那人的怀里充盈着淡淡的茶香,长嬴感到靠在他的怀里,一股暖意就自然地笼上残破不堪的身体,靠在他的怀里,长嬴再也支持不住,沉沉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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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微风缓缓绕过听雪居的梁柱,谢云栖紧紧握着腰间玉佩,感受着淡淡的凉意蔓延向四肢百骸,他捏着玉佩的手不觉加重了力气。
三百年了,这块玉佩总是在每夜子时准时发烫,从无例外,谢云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冷若万年玄冰的俊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几丝慌乱。
谢云栖站起身,月白色道袍被山风灌满,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向山脚——那片枫林,今夜红得不对劲。不是秋天的红,是泼了血的红。
有妖气。浓烈、暴烈、垂死的妖气。
他下山了,向着那片枫林。三百年来第一次,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默默喊着:“去!”
枫林深处,满地碎叶被染成暗红色。
谢云栖站定,看见了他此生见过的最惨烈的景象。
狐狸,很大一只狐狸,玄色皮毛被血浸透,看不出本来颜色。八条尾巴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云锦,每一根毛尖都在滴血。
它蜷缩在最大的那棵枫树下,身下是一汪血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起伏都带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
谢云栖蹲下身,向着那蜷成一团的毛球伸出手。
他的手伸出去时在发抖。三百年了,他的剑没抖过,他的手没抖过,此刻抖得厉害,似乎连带着一颗心,也开始微微颤动。
当谢云栖把狐狸拥入怀中的瞬间,他猛地睁开了眼。
琥珀色的眼珠在夜里闪烁着晶莹的光,瞳孔已经散了,却还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初次见面,又像是久别重逢。
狐狸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它拼尽全力,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
然后昏死过去,在谢云栖的怀中彻底没了动静。
掌心残留的温度烫得谢云栖心口发疼。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全是血。狐狸的血。温热的,正在变凉的,带着妖气与狐火余温的血。
他深吸一口气,解下外袍,将狐狸轻轻裹住,他看着怀中孱弱不堪的身影,心里涌起阵阵波澜。
怀里很轻,八尾天狐,妖界一方之主,此刻却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一吹,也许就消散在忘川之畔,再也无法寻回。
他转身,向昆仑山上走去。
身后,枫林无风自动,红叶纷飞如雨……
“首座?”
守山弟子看见谢云栖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整整三百年没下过山的人,此刻从枫林方向走来,月白色中衣上全是血,怀里抱着一个玄色包裹。
不,不是包裹。是狐狸。很大一只狐狸,玄色皮毛,拖着条长长的大尾巴,不对,这样的尾巴……足足有八条。
“今夜的事,不许说出去。”
谢云栖的声音很平静,但守山弟子听出了刀锋,都收敛起眼中震颤的神色。
“是。”
听雪居在昆仑后山,托了谢云栖生性淡漠的福,此处将近足有三百年无人造访,就连他最敬爱的师尊都调侃说,观听雪居,犹如观昆仑之颠——冷若万年玄冰。
谢云栖把狐狸放在榻上时,玄色皮毛已经被血凝成一绺一绺的。他打来清水,一点一点擦去血迹。狐狸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爪痕、齿痕、剑伤、还有一道从肩胛贯穿至腰际的伤口,深可见骨。
不是普通的伤。伤口的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紫色,那是妖力侵蚀的痕迹。伤它的,是妖。
谢云栖的手顿了片刻。
他取出丹霞谷的药——那是三百年前药不二欠他一个人情时给的,只有三粒,可活死人肉白骨。他从未用过。今日,他想都没想,就倒出一粒,化在水里,一勺一勺喂进狐狸嘴里。
狐狸昏迷中吞得很艰难,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谢云栖用拇指替它擦去,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柄易碎的剑。
“吞下去。”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本能,狐狸喉头滚动了一下,把药水尽数咽了下去。
伤口开始愈合。暗紫色的妖力被一点点逼出,化作黑烟散去。谢云栖又取出一块灵石,捏碎,将灵力渡入狐狸体内,替它护住心脉。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
谢云栖在榻边坐下,背靠着墙。
他看着榻上昏睡的狐狸,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不知道这狐狸是谁。虽说妖界八尾天狐,整个妖界只有一位。青丘族长。可他不敢想,不敢想为什么他会伤成这样,不敢想这些年他遭遇了什么,不敢想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他想赌,赌世界上不是只有一只八尾天狐,可他又不敢赌,万一真的是他,又该怎么办。
他看向塌上昏迷不醒的狐狸。
刚刚那狐狸蹭他掌心的时候,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猛地疼了一下。
三百年来的第一次,平静无波的水面泛起了一丝波澜。
狐狸昏睡了三天三夜。
这三天,谢云栖没有离开听雪居一步。他每日替狐狸换药、喂药、渡灵力。洞府里的灵石用掉了大半,丹药也见了底。守山弟子送来饭食,却又被原封不动地端出去,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们的这位首席最近又怎么了。
第三天夜里,狐狸动了。
先是一条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然后耳朵颤了颤,最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缓缓睁开来。
谢云栖正背对着他整理药瓶。
狐狸看着他的背影,歪了歪头。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不知过了很久,时间仿佛都迟滞下来,突然,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谢云栖回头,四目相对。
狐狸的瞳孔依旧涣散,但至少大多时候已经能聚焦了,在烛光摇曳中迸发出华彩来。他看着谢云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又看了看榻边的药碗,最后,又看向谢云栖。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疼。”
谢云栖愣住了。
三百年了,没人对他说过疼。没人敢,也没人需要。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抚上狐狸的头顶。掌心下的皮毛早已清洗干净了,玄色中泛着暗金,柔软得像云。
“我知道。”他说。
狐狸又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然后闭上眼,又沉沉睡着了。
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嘴角还带上几分淡淡的笑意。
又过了七天,狐狸终于能站起来了。
他第一次从榻上跳下来时,四条腿都在抖,走不到两三步就摔倒了。谢云栖伸手去扶,被他用脑袋顶开——然后自己又挣扎着站起来。
谢云栖没有帮忙,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狐狸又试着走了几步,不出意外地再次摔倒了。这次没了起来的力气,趴在地上重重地喘气,八条尾巴无力地散落一地。他抬头看谢云栖,眼睛里有不服气的光。
谢云栖蹲下身,轻轻说。
“你伤得太重,妖丹碎了七成。能站起来,已经是奇迹。”
狐狸看着他,眼里晦暗不明,好似想要开口,最终却只余一片哀戚
“再养十日,可以走。一个月后,可以跑。三个月后,可以恢复人形。”谢云栖顿了顿,“但修为……要看你自己。”
狐狸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走了第八步。
这一次,没有摔。
第十五天,狐狸能跑了。
他在听雪居里跑来跑去,八条尾巴甩得虎虎生风。谢云栖的药瓶被它撞翻了三次,竹简被他咬坏了两次,连那柄从不离身的锈剑都被他拱到了地上。
谢云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面无表情。
狐狸叼着那柄锈剑,屁颠屁颠跑过来,放在他脚边,然后蹲好,仰头看他,尾巴摇得像狗。
不是狐狸,是狗……
谢云栖弯腰捡起剑,低着头看他。
“你是狐族族长。”
狐狸歪头。
“九尾天狐。”
狐狸又歪头。
“不是狗。”
狐狸尾巴摇得更欢了。
谢云栖叹了口气。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叹气。
第二十三天,狐狸第一次自己走出听雪居。
他蹲在门口,看向小屋之外的世界。昆仑后山,云雾缭绕,远处有瀑布飞泻而下,松涛阵阵。阳光穿过云层,轻柔地洒在他的软和的皮毛上,泛起暗金色的光。
他仰头看天,看了很久。
谢云栖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一如往常,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像是要把眼前的毛球深深烙印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忽然,狐狸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以往不同,不是撒娇,不是好奇,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眼神,一人一狐就这么对视良久,终于,狐狸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天。
谢云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和这只狐狸待久了,脑子也变得像灌了铅一般,无比沉重。
他又想起了当年那个人,对他来说,那个人太吵了,吵得他总是恨不得拿起剑狠狠敲在那人头上,但是对于那个人,他的心里总有有种莫名的悸动,以至于后来,他开始期盼着每天会有什么新的故事从那人嘴里传来。
可是他走了,毫无预兆,消失在了谢云栖闭关的那个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云栖盯着看完风景,正在门口扒土的狐狸,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骨节分明的手撑在眉心。
“不,这绝不可能是他。”
谢云栖将目光移向腰间的玉佩,陷入沉思。自那夜起,这玉佩在午夜里再也没有发烫过,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里却藏着一丝期许。
“可是万一呢?”
谢云栖看向山脚的枫林,枫叶依旧绚烂如火,他好像看到,那个人站在枫林里笑着让他去抓野兔子吃……不觉间,谢云栖竟已沉入梦乡,嘴上却还在喃喃低语着什么。
“长…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