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啊——”
当有人如此大喊着跑出小树林时,颜岁顿感不妙。
不过就是做个糖葫芦的功夫,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来这片荒树林啊!
“长寿,你没事吧?”
“……”
“?”真是难得,长寿竟然不理她。
颜岁靠近那个看起来很落寞的背影,也不知被人拿了多少石头砸过,这头上还稳稳顶着一块。
但她哪能真放任他单独呆着,所以她(的神识)亲眼看到这个小石头是长寿自己放脑袋上的,不过颜岁识趣,并没有拆穿他。
“天哪,谁欺负我可怜的长寿小乖!”她摘掉小石头,“需要我帮你揍他们吗?”
大半夜月黑风高的凡人看不清这张脸,但无法忽略这双在黑夜中亮眼的红瞳,在凡人视角下,妖类的眸子可比猛兽眼睛还要有压迫感。
看来她需要给目击者修改一下记忆才行,要不然人传人,待会又要往这里来不少人。
话说人类真是神奇的生物,平日里此处无人问津,听说这边有个“鬼”后一个劲地往这边跑。
“抱!”长寿突然说话打断她出神。
“好啊。”她伸手等小团子跳进怀里,结果却被人拽进了怀里。
颜岁:?!
她身体先一步行动,下意识将人回抱住:“我是谁?”
长寿乖乖回答道:“岁。”
“……”意识清醒突然抱她干什么!颜岁松开环抱他的手,想要起身却挣脱不开,于是抬手扯他脸颊肉,“没事的话就先放开我。”
“有!”
“什么?”
“疼。”
“……?”疼?这点疼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但敏感又脆弱的小动物被人用石头砸肯定会难过吧,颜岁又开始了她的脑内剧场。
她边给长寿揉脸边安慰,终于哄到尾巴频率和平时差不多时才开始准备教训:“所以你为什么不跑,又没人给你定身?”
“等。”
“是我让你等的没错,那你就非要在原地等吗?”
“要……”长寿非常委屈,像是被很过分的颜岁欺负过。但事实上,这个颜岁一直是在安慰别人的那个:“我怎么可能会不要你呢!”
这家伙这么没有安全感的吗?
“其实你做到很对,长寿就是要在原地等着。”颜岁心中暗叹,呆瓜就是呆瓜,不能指望他动脑筋,不过换个思路想想他不乱跑也是好事,这样之后她若要离开时,只要给他布置一个结界就可以不用操心了。
“我都迷路了呢。”没错,她在去往一墙之隔的屋后小树林时迷路了,“多亏长寿是在原地等着,我才会这么快就找到长寿。”
“等!”
“对了,这个给你。”颜岁拿出藏在储物链中鲜楂最大、糖色最满意的一串。
“莫?”
“吃的,糖葫芦。”
“啊——”
“你现在有手,自己拿着吃。”
“哦。”长寿抱紧岁岁没有动作,在心中开始纠结自己要对不起哪只手。
终于,他选出来的那只手从她身上松开,但却没有接过那串糖葫芦,而是攥起颜岁的手腕,借着她的手咬掉第一颗。
“……”颜岁无语凝噎,“木签不能吃。”
“要这样。”她咬下第二个顶在腮边,拿着他手指戳余下的签子,“这里是不需要吃的,“嗯对……就跟我们在家吃的烤串差不多。”
“懂!”长寿咬掉一个,又递到她面前。
“竟然会分享呢,长寿真是长大了。”颜岁欣慰道,他身后的尾巴摇地有些晃眼,好在垫在她身下这条分叉出来的尾巴很安静。
她抬头望天,未经修剪的枝桠层层交错,试图阻拦所有探往天空的视线,好在星辰溢满,所幸今夜有风,但归根结底却是因为天时,冬季落了叶的树本来就不能遮挡什么。
“我总觉的初洲的天离着人更近……”颜岁伸手虚碰天幕,“大概是不能飞的缘故吧。”
“不?”
“嗯。”颜岁轻笑,答非所问,“我们应该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
——“那‘鬼’就在前边!”
“……”颜岁闻言,带着长寿匆匆忙忙……她想说的不是这个“离开”……老天,给她一个安静耍帅的机会能怎样啊!
她看着身侧小狗人那张有些骇人的脸,公仪梦委托她的时候教过她易容术,玄洲的术式对这些伤疤无效,要不然先用初洲的易容术遮掩一番?
颜岁越想越对,虽然起不到什么作用,但起码不会吓到路人。
说干就干!
“包——”
“不是要把你做成包子!”而且不要这么乖乖等着被人包成包子,好歹反抗一下啊喂!
“是因为长寿……太可爱了,我不想让别人看长寿的脸。”
“爱?”
“长寿的脸只有我能看,如果长寿不听话,我就把长寿锁在家里再也不带长寿出来玩了。”
“懂!”好像是懂了并继续很配合地完成易容。
——这便是“普通路人·长寿”诞生的全过程。
——
周身昏暗,不知时辰几何。
公仪梦没有逃脱,绕路半天被人包围在某个院子里,身上多少有些狼狈,却不见丝毫怯弱之态:“沈万金,你现在跟我回衙门或许还有的解释!”
沈万金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对下人们命令到:“谁人拿下她,重赏一百两。”
一群只想着赏金的家奴蜂拥而上,她几回合后见准时机踹向一人胸口,夺过他手中木棍,猛然蹲身一棍扫去,瞬间倒下一片。
可每次清出来的路下一刻就被其他家奴补上,公仪梦会顾及人命且旧伤未愈,终是双拳难敌四手。
她被人扣押着半跪在污泥里,方便行动的劲装从肩膀到背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翻卷,脸上也有淤紫的痕迹。
沈万金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有这张脸,若能好好打扮一番也是位妙人,何苦走了弯路。”
“今日若我死在这里,你以为你能脱得了干系吗?”
“你不会真当觉得你这条贱命很重要吧?”沈万金嗤笑道。
“如果我愿意信奉那位雜目神,同为善信也不能手下留情吗?”公仪梦说着,语气中却有遮掩不住的嘲讽。
“你可知它有多少贵人求着拜,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
“那真是太可惜了。”公仪梦喃喃自语,趁机起身,顺着扣押她的力道下滑,跪在地上的腿朝身后一人下身踢去,再抓住另一人手腕往后一折——“咔”一声掰断了骨头。
挣脱后,她灵活闪身顺利劫持了人质。
公仪梦将藏在袖中的瓷片抵在沈万金的脖子上,她掌心的鲜血淋漓而下,气势不减却分毫:“不想他死的,都给我退下!”
沈万金哪能真的甘心任人挟持,但反制未果,那瓷片竟是毫不留情的插入他的脖颈。
几乎是瞬间,公仪梦将人踹向人群,然后往安全区域撤离。直至亲眼看着信号弹在天空炸开成无法挽回的烟花,她才敢大口喘息着晚风送来的空气。
刚要离去,一个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你要带这副假面具到什么时候。”公仪梦看清来人,嗤笑一声,似是自嘲。她曾怀疑过戚十六,但她对那招式太熟悉了。
“……”眼前人没有说话,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摘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褚昔余。”
因为彼此太过了解,所以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知道那道不可跨越的鸿沟已有多深。
公仪梦移开目光,微微仰头将视线上移,点点星辰全模糊不清:“为什么?”她问,但确定自己想问的是谁——质问命运、质问眼前人、抑或是质问她自己。
“以你的敏锐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但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他问的突兀,却又理所当然。
“那天你告诉我,你觉得我会怀疑你的时候。”
“可是当时你让我别胡思乱想,你说相信我。”
“你不是他,阿褚明明是为救人连自己的命都不顾的英雄。”公仪梦看向他,“你告诉我,你不是他对不对?”
“对,我不是褚昔余,我不是他能让你好受点的话。”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可褚昔余不是什么英雄,他是个普通人,也想当个普通人,起码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哭什么,怪我不早说吗?”
“对不起……”她早该想到的,从小教她鸿鹄之志的阿褚哥哥,那运筹帷幄的少将军,又怎么甘心当弃子。
是她错了,她一直当他是当初战无不胜褚昔余,忘了他早已经站不起来了。
她早该想到的,她本该想到的,她该怎么去恨……他害死的人,远没有他曾以命相救的人多。
她眼中有了他如今的身影,正如他眸中可笑的自己,她口口声声为世间所有人争个公理,却连身边人遭受的不公都不敢面对,她又有什么资格去审判他的对错。
“对不起吗……想来我们如今对彼此说的也只有如此了。”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阿梦,你知道吗,我要的不仅是站起来,我要到是复仇。”
“许诺帮我复仇的那些怪人杳无音讯……我又被利用了。”月光描亮他湿红的眼角,照见他惨白的脸,“但这一次,我不恨,我竟有些如释重负。”
“阿梦,你会杀了我吗?”
“我不知道……”她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在疼,疼得她无法思考。
“也好,我不想我们成为彼此的拖累,如果你只为我破例,那你此后都不需要为难了。”
“阿梦……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
“阿褚!”她看见了他最后望向她的眼神,她能记住,却来不及读懂。
褚昔余跳进院中的水井,坠落只有一瞬,却漫长得好似一生,他一直下坠、一直下坠,直到被错综的金银枝桠贯穿全身。
支撑他站立的虫群一哄而散,鲜血顺着虫迹流淌。
模糊的声音从上方井口传来在空旷的地下慢慢沉寂,世界静悄悄的,好似他在战场上无数日夜里最向往的安逸。
褚昔余想作出最后一声叹息,可惜被枝桠贯穿的自己发不出声音,因此他留给这个世间的最后一句话只能说在心里。
[对不起,我不该活着回来的]
——
桑梓城有三县,因各种原因三县的县令皆空缺,目前由知府代理县务。
这位知府叫做李义亮,长相不出挑,方头正脸的,说胖也不算,就是身形比旁人宽些,倒更显得为人踏实可靠。
沈万金心底不屑地冷哼,完全不将此人放在眼里,但面上却有该有圆滑:“李大人。”
“别动歪心思,你将如实交代便可。”
“唉,说起来都是我遇人不淑。”
他口中所述是妾氏善妒,谋害发妻时被小女看见,吓坏了胆神智不清,所幸亲家不嫌,至于那些失踪不见的人也全然与他无关。
“我也是被一时蒙蔽了眼呐。”
“好一番‘血泪陈情’。”李大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些不容置喙的威严,“依你所言,错事全是你那妾氏所为?”
“最毒妇人心,大人当明鉴!”他牙齿格格作响,脖子上青筋暴起,展露的恨意看起来倒不似作伪,“祠堂冷清,香火断绝,我也深受其害啊!”
“那你这神龛暗室作何解释,也是你那位姨娘设下的不成?”
“神殿庙宇比比皆是,我为我信奉的神建立神龛有何不可?”
“活人作祭的东西也配称为神!”
“大人,凡事讲证据,在下何时要过活人性命!”
“何时?”李知府将一摞文书摔在他面前,“你可还有话说!”
沈万金看着地上的笔迹,眼中生出一抹怨毒。百姓的呈状,下人的录供,以及验尸格目……自己竟真的在几个杂碎手上栽了跟头!
他最坏的打算本是用“为了复活孩儿而作恶“的“苦衷”将李义亮拉下水,但:“事已至此,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过有些话我只能对您交代。”
李知府遣退众人。
“本来李大人你是能更早知晓的,可惜你做人不知变通,人不知变通不行,容易错过好东西。”
“我做人轮还不到你来说教!”
沈万金不恼,继续说道:“李大人,你猜猜那些是什么?”
“不过吃人的害虫罢。”
根据那总捕头调查的消息来看,这些虫子并不是普通的虫子而是一种蛊虫,母蛊有三只,已经灭去一二,最后的那只便在这沈万金身上。
“它们是神的恩赐,能包治百病的恩赐!”沈万金越说越亢奋,像个狂热的传教士,“大人你别不信,我知道你有胃病,大夫只能劝养,但服用神虫血能马上痊愈!”
李知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吃个虫子能治病?”
“当然!你只需要让这神虫吃掉一个健康的活胃,然后再喝掉神虫血,你的病就会好了!”
“荒谬!”
“不光是胃,脏腑、心肝、肾肺统统都能换,还有那些妇人们要保住的年轻貌美,只要让神虫吃个年轻皮囊,再喝下神血就可以青春永驻!”沈万金眼睛瞪得极大,举手投足充斥着亲眼见到神迹般的兴奋。
“可惜的是只有这些……我本来打算将我自己全部都换到我小儿子身上的,这样我就可以重新再活一次!可惜、可惜……但没关系,多亏了我那儿子,我现在像年轻人一样健康!”
“疯子……”李知府被惊得失了言语,与其相信沈万金的话,他更愿意相信沈万金是得了什么癔症。
沈万金不知今日是为何,特别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他声音拔高:“谁得了神的眷顾都会如此,我已经够良善了!”
“你不会以为丰淮县的那些贱民真的死于时疫吧?要不是他们沉不住气,怎么能轮到你来这桑梓城就任!”
一口气说完,他后觉不妥,压下心中的异样,找回自己的理智:“李大人,你被贬到这儿偏地肯定不甘心吧。”
“但这桑梓城对您来说可是个机会,您若抓住了,您能造的神像不会比我小。”
没有人能拒绝神的眷顾!
李知府却是怒喝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李某人一生,上对得起君王,下对得起百姓,我不需要拜任何神,更遑论恶鬼!”
善恶并非天平的两端,用到这个字的时候,便已经有受害者了,对恶的宽宥无非是对受害者又一次践踏,但那又如何呢?
“他们不过求一个公平而已,又不是真的将利刃对准你!”
“来人!将此獠钉枷收监!”
“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沈万金不解,最后竟然笑了起来:“李大人,你不会以为我告诉你这些之后你还会有第三个选择吧!”
“那你最好有两条命。”李知府眼神剐向他,“无论你身后的人是谁,你和你的神也不会活的比我久。”
“哈哈李义亮,你连你老娘的命都不顾了吗!”
“……你什么意思?”
“当今世上能救令堂性命的只有这神虫血!李大人当真要想清楚!”沈万金语气中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
对神有所求的人,不总是贪心的,有时那会是人最后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