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90章 各怀鬼胎

玄辰屏住呼吸，压下瞳孔深处地震颤。父尊的灵珠记忆翻涌——这便是他遗言中，那位被送往九重天为质的、魔尊无极之子！自己的堂兄玄祭！

难怪……此前在九重天，他会放自己一马。

可当时在九重天，他周身清辉缭绕，仙姿卓然，分明没有半分魔族气息……

“你此刻归来……”玄辰声音沉冷，带着审视，“不会是九重天派来的细作吧？”

玄祭闻言，先是一怔，旋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前回荡，却无多少暖意。

“哈哈哈！堂堂九幽魔尊，竟被九重天吓破了胆，草木皆兵至此了吗？”他收住笑，眼神锐利如针，“看来幻雪云山四方阵，死里逃生的滋味，不好受啊。竟是连血脉同源都信不过了？”

此时，大司律闻讯匆匆赶来，远远见二人对峙，急忙高呼：“尊上！您可算回来了！这位确是玄祭魔君无疑，他已从九重天那虎狼之地……逃回来了！”

玄辰神色未动，心下已然明了。大司律既敢作保，必定确认过血脉。再看玄祭在这大苍冥宫中行走自若、宛如家中随意的模样，想必已在此盘桓了些时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九重天如何囚禁质子、抹其记忆、折其傲骨、视如草芥的“迫害”细细道来，言语间恨意滔天。

“九重天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欺人太甚！我族本无犯境之心，他们却如此残害我魔族血裔，此仇不共戴天！”大司律捶胸顿足，老眼泛红。

“他们不过是倚仗神明余荫，便敢目中无人，横行三界！”玄祭适时添火，语气激愤，“还敢在我九幽地界护卫神祇，践踏我族尊严！如今我既归来，承蒙先祖庇佑，捡回这条命，便绝不能再忍！他们已无质子可挟，我族何须再忍气吞声？当举全族之力，同仇敌忾，踏破他九重天门，一雪前耻！”

玄辰看着这位堂兄因激动而微微发亮的眼眸和那近乎狂热的激昂姿态，心头骤然一紧——这已不止是倾诉冤屈，是要再次点燃战火！

恰在此时，内殿门开，医官踉跄而出，满头大汗，见到玄辰便扑通跪下：“尊上！”

“如何？”玄辰的心瞬间被攥紧。

“大祭司性命……已无大碍。”医官伏低身子，声音发颤，迟疑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说！”玄辰语气陡寒。

医官闭了闭眼，仿佛用尽力气才吐出判决：“那双腿……经脉尽碎，骨殖成齑……怕是……彻底废了。”

“废了”二字，如同两道冰锥，狠狠钉入玄辰耳中。

他脸上血色褪尽，却奇异地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眸底深处，仿佛有某种光芒寂灭了。袖中的手，指节捏得青白。

醉琉璃殒命朱雀阵，沧月歌焚身白虎阵，如今沧月司又……这一切，归根结底，确是为他一己之私欲，为救星罗所致。这双腿，是他欠沧月司的，是他决策的代价。

“踏破九重天……”玄辰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抹极淡、极苦的自嘲，“凭什么？我族大将军战殁，大祭司重伤残废，上次仙魔之战元气至今未复。拿什么去踏？”

“凭你有焚尽万物的无影火！凭你是九幽至尊！”玄祭踏前一步，目光灼灼，语带逼迫，“你麾下大将惨死，股肱重残，皆拜那些虚伪仙神所赐！此等血仇，你身为一族之尊，竟能忍下？岂非毫无血性，令整个魔族蒙羞？！”

“你怎知，定是仙神所为？”玄辰倏然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玄祭。

“我在九重天十万年，什么隐秘听不到？”玄祭激动道，“那四方阵本就是神明偏帮仙族、镇锁我族的工具，美其名曰守护三界和平！实则，戕害我族勇士，他们难逃干系！”他见玄辰依旧沉默如磐石，脸上期待渐转为浓重的失望与鄙夷，猛地一挥袖袍。

“罢！罢！罢！原以为归乡能见血性枭雄，不料竟是个畏首畏尾的鼠胆之辈！你这魔尊，不做也罢！”玄祭眼神锋利如刀，狠狠剐过玄辰，“算我玄祭眼瞎，错看了人，白费了这一腔热血！告辞！”

“魔君！魔君要去何处？！”大司律慌忙欲拦，面露焦灼。无论如何，玄祭是为魔族受难的血亲，若让他这般负气而去，于情于理，都会令族人心寒。

“幻雪云山！”玄祭回头，丢下冰冷决绝的一句，眼中尽是讽刺与决裂，“既然当今魔尊无胆无魄，不堪引领魔族重振雄风，那便换个有胆识的人来坐这位置，也未尝不可！”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虚影，遁出殿外，转瞬消失于茫茫夜色。

大司律僵在原地，半晌才转向玄辰，面色复杂，声音带着苦涩的劝谏：“尊上……他毕竟是在九重天替全族受了十万年苦楚的血亲啊。如此待他，恐……恐寒了子民的心呐。”

“他若有能耐，护住九幽，本尊退位让贤又何妨？”玄辰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本也不屑魔尊之位，更是为了这个位置，失去太多……“大苍冥宫永远是他的归处，只要他安分守己。但若他一意孤行，要拖全族百姓卷入战火——”他顿了一下，眸光深寒，“那么，无论他曾为魔族吃过多少苦，本尊也绝不容情。”

大司律被这平静话语下的凛然决绝慑住，一时语塞，只余尴尬与寒意蔓延。

玄辰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走向内殿。

推开门，浓郁的药草与血腥气扑面而来。榻上，沧月司面无血色，昏迷不醒。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必须做的，便只是守住父尊的嘱托——守护好这疮痍未复的九幽，以及，等星罗回家。

蓬莱·敕风岛。

海潮的咆哮由远及近，最终在敕风岛的礁石上撞碎成万点银雪，咸腥的气息随着风势，霸道地灌入巽风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内翻涌的期待与悸动，指尖摩挲着掌中那片边缘已微微卷曲的深红枫叶。叶面上，以灵力精心镌刻的诗句墨痕犹新，字字句句皆是他反复推敲的心血。一颗丹心，日月可鉴，文采斐然，想必能入战神法眼。

天际流云忽被一道沛然气机搅动，旋即破开。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踏着碎云翩然而降，玉面清丽，青丝拂动，正是溯练。

“战神！”巽风眼眸一亮，正要上前，却见那流云并未合拢，紧接着又是两道身影先后跃出——云曌广袖飘摇，姿态闲适，而他身侧的仙侍锦瑟，正将一道毫不掩饰的讥诮目光，轻飘飘地投向巽风。

“你们……竟也一同前来？”巽风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半分，但仍然满脸堆笑，尽显迎客的世家公子翩然姿态！

“五公子这话问得有趣。”云曌拂了拂衣袖，似笑非笑，“此前你邀我等一同来蓬莱‘将养’，言辞恳切。如今却只见战神得此殊荣邀帖，莫非是厚此薄彼？”

“这……天孙言重了。”巽风迅速调整表情，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实是因我在蓬莱境内察觉了些许异常，恐有险情，这才冒昧专程邀请战神前来勘验。天孙您金尊玉贵，万一在我这僻陋之地有了丝毫闪失，我蓬莱岂非万死难辞其咎？”

“我们仙君可不似五公子这般‘惜命’。”锦瑟扬起小巧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骄矜，“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我们仙君陪着战神也是闯过好几遭的。”

巽风心下微恼，这小仙侍仗着天孙近侍的身份，惯会狐假虎威，言辞无状！

他拂了拂尘埃，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将这笔账暗自记下，来日在这蓬莱地界，总有计较之时。

想到此处，便不再理会锦瑟，转而快步迎向溯练，双手将那枚精心准备的红叶奉上，语气诚挚：“战神驾临，蓬荜生辉。区区薄礼，聊表欢迎之意。”

“五公子客气了。” 云曌的声音比他动作更快，身影微晃，已巧妙隔在巽风与溯练之间，顺手便将那片红叶“接”了过去。目光一扫，果然又是一首文绉绉的酸诗，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溯练并未在意这无声的较量，她眸光流转，扫过下方岛屿。但见敕风岛上草木葱茏，奇花吐艳，灵禽翩跹，一片祥和明媚的仙家气象，与她预想中的险地截然不同。

“五公子，”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探询，“观此岛风和日丽，景致怡人，倒不似你信中所述那般危机四伏。那祟灵踪迹，果真在此？”

几人按下云头，翩然落地。早有伶俐的侍女手捧玉盆上前，盆中盛着清澈见底、微泛灵光的仙露。侍女以碧玉荷叶舀起少许，轻柔地点在每位来客的额心，一丝清凉润泽之感随即化开。

“此乃我蓬莱待客的古礼，以示尊敬。” 巽风温声解释，随即神色转为凝重，压低了声音，“不瞒诸位，我这敕风岛上确是严防死守，暂无大碍。问题……出在我四哥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