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30章 心头血

夜晚，家宴。

魔族元气大伤，百废待兴。梦泽拒绝了铺张浪费的接风宴，跟玄辰一起来到了踏神宫用晚膳。然，她并未同云曌一起落座客位，反而跟玄辰肩并肩的踞坐于上位，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明明星罗才是这踏神宫的主人，看起来反倒像回家省亲的外嫁女儿。

梦泽目光扫过案几上的菜肴，拿起汤勺自然的盛了一碗汤递给玄辰，柔声道：“魔尊近日操劳，这灵参汤最是滋补，您多用些。”

“这汤被公主注入了北海泉眼之水，以自身灵力加持煮沸，是滋补上上佳品！”梦泽的侍女补充道。

星罗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

一旁布菜的骨头见状，小声嘀咕：“那是明明是帝姬特意为您煨的汤……临了，这公主说要查看菜品才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成她熬的汤了！”

梦泽一听，掩唇轻笑，眼风却扫向星罗：“是么？帝姬一片孝心，当真令人感动。只是这烹饪之道，终究比不得我们鲛人族以本源灵力滋养食材来得温补。魔尊觉得呢？”她将汤碗轻轻放在玄辰面前，话语里的亲昵与优越感不言而喻。

玄辰瞥了一眼那碗汤，并未动勺，只澹澹道：“有心便好。”

云曌坐在客位，将一切尽收眼底。只听闻星罗不喜这鲛人公主，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他轻声嗔怪，“这位公主，真像一朵 ‘白水莲’。”

沧月司听罢疑惑的望着他：“水莲就水莲，为何是白色？”

云曌漫不经心地解释：“水面之上冰清玉洁，水底之下，根须不知正搅动着多深的污泥。”

星罗身边的人多少都沾染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气质，什么话都敢说……沧月司不敢接茬，只是兀自闷了口酒。

梦泽面色平静并不恼怒，“这位是？”

“帝姬豢养的灵宠，平日娇宠惯了，公主莫见怪。”玄辰漫不经心道。

“你这帝姬养的灵宠挺会说笑的。难怪帝姬偏宠你，允你参加家宴！”梦泽歪着脑袋看着星罗，“只是帝姬御下之术须得长进些，免得被旁人知道，一只灵宠上桌，笑九幽没有规矩！”

星罗微微半张着口，发不出声，半晌，终于挤出一个“嗯”字……玄辰近日对她颇冷淡，如今这大鱼公主对九幽有裨益，玄辰更加要顺着她的心意说话。自己说多也是自讨没趣。

云曌见星罗吃了别鳖，忽然轻笑一声，语气慵懒：“公主殿下初来乍到，便对魔尊的饮食起居如此关怀备至，还教帝姬规矩礼数，不知情者，还以为殿下是这幽都的内务总管呢。”

沧月司立刻在桌子底下踹了云曌一脚，低声警告：“吃你的饭！”

梦泽面色一僵，“一个灵宠居然妄议主家，编排主家事，可见是真没了规矩！”

星罗深吸一口气，再难压心头火气，脸上挤出一个天真又带着刺的笑容：“公主说得是，星罗便是从小野大的孩子，不懂规矩，惹人厌烦！不像你，会变着法的讨人欢心！灵力多得无处使，只好用来炖汤。”她话锋一转，直直看着玄辰，“说起来，公主殿下如此‘乐于助人’，连我魔族内务都要亲力亲为，不知下一步，是不是连我魔族的‘兵符’和‘国务’，也想替王兄分担一下？”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瞬间凝固。

梦泽放下快箸，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帝姬这是何意？我倾力相助，莫非还出错了？”

“协助自然无错，”星罗寸步不让，“只怕有人借协助之名，行僭越之实。公主殿下，客，就要有客的自觉。”

“星罗。”玄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无礼。”

他没有看梦泽，也没有为她的行为辩解，只是制止了星罗的锋芒。但落在星罗耳中，就是偏袒。

星罗眼圈微微一红，勐地放下快箸，站起身：“我吃饱了，诸位慢用。”说罢，也不看玄辰，转身便走。背影倔强挺直，却仍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狼狈与委屈。

云曌随即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懒洋洋道：“看来今日这‘家宴’，是不太欢迎外人。尊上，公主，在下也告退了。”

他这一走，沧月司也惊地站起身，恭敬道，“属下胞弟今日身子愈加虚弱，属下得早些回府照料！先行告退！”

一场家宴，不欢而散。只留下主位上神色莫辨的玄辰，面带慈色却暗含怒火的梦泽，以及一群噤若寒蝉的侍从……

云曌追着星罗来到凤凰木下，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背影，眼底飘过一丝阴翳，“帝姬何故跟她一般见识。”

“我一堂堂魔族帝姬，被一个外来的大鱼公主欺压，是不是很丢人？”星罗头一扬，眼角闪烁泪花。

“你何曾被她欺压？我瞧您怒怼她时慷慨激昂，气势如虹。她可是无法辩驳，气的手抖呢！”云曌灿然一笑，仿若春风拂面。

星罗顿觉温暖，“只怕日后，这幽都城便没我容身之处了……”

“那感情好！”云曌赞叹。

“好？”

“当然！”云曌绕着秋千走了一圈，“帝姬不嫌弃我这个堕仙，咱俩浪迹天涯去吧？咱们去西海看日落，去东荒看烟霞，去雪山观云鲸，去云宫听玄音；想喝酒喝酒，想吃肉吃肉，恣意时踏浪逐月，疲惫时酣卧而眠，岂不快意一生！”

“浪迹天涯？”星罗眼神一瞬发光，她从未想过，离开幽都，离开玄辰。

“是啊！与其死守一方天地，憋闷度日，不如敞开怀抱潇洒四方！”云曌幻想着未来与星罗结伴的光景，那瞬间，他确想抛开一切，什么天孙、什么三界、什么误会和战争，统统抛却九霄云外！

星罗看着他兴奋的模样，内心悸动，但回归现实，她终究还是魔族的帝姬。即便成婚，也得魔尊点头同意，万民同意！更别说跟一个仙族私奔，那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被丢入噬魂龛处以极刑也不为过！“我答应过王兄，不会离开他，他在哪，我便在哪……”

云曌一瞬被拽回现实，收了笑，“我知道……我不过是想让你开心，不要害怕，天地间，只要有我云曌一日，你便不会孤独！”

此时，一个身影匆匆跑来，是沧月司的长厮，他给帝姬行了礼，气喘吁吁，“大祭司在何处？”

“出了什么事？”星罗觉察不对劲，慌忙询问。

“月歌少爷，危险！”

沧月府内，沧月歌大口大口的吐着黑血，连医术高超的医官也束手无策。

自从上回在雾林中耗损了灵力，他时不时便会吐血，只是，今日情况格外严重，不曾停止。下人们害怕，这才夜闯大苍冥宫，找沧月司。玄辰、星罗一干人，见事态严重，便一起来到了沧月府。

沧月司愁眉不展坐在房屋前的台阶上，内心愧对于父母亲族，没有照顾好这个唯一的弟弟。

星罗抱着痛苦的沧月歌，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滴，沧月歌的血染黑了星罗的衣衫。谁也不敢说一个字，生怕捅破这层痛苦的窗户纸——沧月歌性命垂危。

沧月司恨不得，因为月歌自幼体弱，并非星罗没有照顾周全他，反而几次三番救了他的命；星罗愧疚难当，若非她想探查案子，沧月歌也不会舍命陪她，身处险境。沧月歌本就灵体虚浮，是她的莽撞，思虑不周，成了导火索；玄辰偏袒不得，他知晓全部经过，并非是非对错这般泾渭分明。

死亡的氛围在悄然蔓延……梦泽看着进退维谷的玄辰，端了一盏茶递了过去，打破了这片死寂，“尊上，您别着急，先喝口茶水……”

星罗厌恶的抬起头，忽然灵光乍现，她放下沧月歌径直冲过去，拉住梦泽的手腕，“你可以用北海泉眼之水煮汤，以你的灵力助燃，你说过这是大补！你可以救他对吧？”

“他已油尽灯枯……我就算把灵力耗尽，将泉眼耗干，也滋补不了他无底洞般流逝的灵体。”梦泽眼波流转，“除非……”

“除非什么？”

“来一味药引……”梦泽啧啧，“魔尊的心头血……他至刚至阳，能激发月歌公子体内魔族精血，或有一线生机。”

“不行！”星罗立刻站出来，拦在榻前，“心头血关联性命本源！此法闻所未闻，凶吉难料！这太冒险了！王兄身系一族兴衰，可以用我的！你这厮刚到幽都，便要剜魔尊之心，也不知是否包藏祸心！”

“此法可确保有用？”玄辰扭头询问医官。

医馆沉思片刻，“闻所未闻，但各族有各族医治妙法，老臣也不尽知……”

星罗急切地看向玄辰：“王兄！用我的……”

“用你的？”梦泽嗤笑，“你练就无影火了吗？你的灵力比魔尊强吗？本公主自知此言一出定然招来误会，所以从一开始便未想言明。若非你发问，本公主决计不会先开口！但如果你们决定一试，现下已然危急关头，没有时间思虑了。”梦泽转身面对玄辰，“尊上，每拖延一刻，越歌公子生机便流逝一分。本公主可以立下血誓，若存歹心，便神魂俱灭！还请尊上速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辰身上。此时沧月司跪地道，“臣弟何德何能，此法凶险，尊上三思！”他看着榻上痛苦的沧月歌，终是留下了两行泪。

玄辰看着气若游丝的沧月歌，又看向一脸“无私”的梦泽，最终，他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星罗脸上。

“星罗，让开。本尊来！”见星罗无动于衷，瞥了角落的云曌，“你，把帝姬拖出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