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18章 山雨欲来

溯练之言如晴空霹雳，炸响寰宇……

“为何攻魔族？”离火率先发问。“公然发动仙魔大战，总要师出有名，总不能是因为魔族不肯借西海传音螺，此等微不足道的原由吧？否则，放到三界，师出无名只会涣散人心。”

“擒拿炼化祟灵元凶，守护三界和平，便是有缘由！”溯练双眸深若寒潭，暗潮汹涌，“孽徒……”她喉头干涩，“孽徒长留洞悉炼化祟灵之法，他的真身便是发动灭天之战的魔尊之子玄祭。”

“什……什么？！”离火瞠目结舌，“那……那他为何会成为师父的徒儿？！”

“前任魔尊，为平灭天之战，以其为质子送入九重天，故而天君封印其记忆，拜在为师门下。”溯练一声长叹，“但他冲破封印，恢复记忆，走入魔道。想来如今，定然是回到了九幽，恢复了他魔君的身份，得魔族庇护！才有此底气，搅乱仙界，涂炭生灵！”

“竟然是这样一番渊源……”离火感慨，她不由会想起溯练收她为徒时说的话，要她心存善念，原是如此！

云曌见众人几乎被溯练说动。心中如石投寒潭，泛起涟漪。攻九幽？若玄辰与溯练相见，那银甲战袍的身影，站在玄辰面前……玄辰眼中会映出谁？是战神溯练，还是他魂牵梦萦的妹妹星罗？这个念头像一只冰冷的鬼手，扼住了他的心脏。

“我不同意！”他斩钉截铁道。

“为何？”离火不禁狐疑道，以往的云曌，便是溯练指东，他决计不会向西，如此公然反抗，实属反常。“擒贼擒王，我觉师父说的很有道理！”

“没错！玄祭通晓祟灵炼化之法，想来定然有解决之道！如今，唯有抓住他，才能真正护下这些被祟灵侵染之人，云瑶、蓬莱、西海！”溯练笃定，“否则为保三界清宁，他们都是该命归忘川的！”

云曌的心骤然沉入冰海。攻九幽？那岂不是要将溯练亲手送至玄辰眼前！星罗的容颜、乃至魂魄的熟悉感，如何能瞒过那个为妹妹疯魔的玄辰？

然而，他不能将这番私心宣之于口。电光石火间，他压下惊涛，面上凝出属于天孙的冷峻与审慎，声音沉缓却清晰地压下众人的躁动：

“我反对。此议，鲁莽。”

溯练眸光一凝，如寒星般射向他。

云曌踏前一步，不再看溯练，而是环视离火、四太子及周遭将领，条分缕析，句句如铁：

“第一，即便玄祭在九幽，他既是祸首，必藏身于最险要核心之地。我等残军，是直扑魔尊大殿，还是强闯魔族禁地？这非擒王，是自投罗网，逼魔族举族死战！”

“第二，军事冒险。九幽乃魔族经营万载的根本之地，地势之险、阵法之诡、魔族战意之悍，你我皆知。我等皆是疲敝之师，伤员累累，士气受挫。以此残军，劳师袭远，直捣龙潭，与送死何异？”

“第三，战略困局。即便一切顺利，我们与魔族主力在九幽陷入死战。届时，谁来遏制蓬莱、西海乃至东海被侵染的万千生灵蚕食仙界？我们是去‘擒王’，还是亲手打开了囚禁灾厄的闸门，令其再无顾忌地泛滥三界？”

他每一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刚刚被“擒王”希望点燃的众人心头，让那股热血迅速冷却，直面更残酷的现实可能。

最后，他转身看向溯练，目光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忧虑，更有一种近乎恳求的阻遏：“溯练，我知你救人心切，欲挽天倾。但正因局势已至如此地步，我们一步都错不起。攻九幽，非是破局之策，恐是灭顶之灾。我们需要更稳妥、更能兼顾各方的法子……比如，先集中力量，在墟市或仙界寻找克制侵蚀之法，哪怕只能延缓，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厘清真正的源头。”

他的反驳有理有据，全然站在大局得失考量，令人难以驳斥。唯有离火微微蹙眉，觉得云曌此刻的“冷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过于激烈的情绪——

溯练直视他，没有立刻反驳。她在他眼底那片竭力维持的冷静深潭下，捕捉到了一丝……近乎恐慌的躲闪。那不像是对战略风险的担忧……他在怕什么？比仙界倾覆更让他害怕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久未作声的四太子，带着哭腔嘶喊道：“若不捉玄祭，那我的父兄、西海万千水族、还有云瑶仙姬……就活该被放弃吗？！”

离火也红着眼眶站到溯练身侧，声音哽咽却坚定：“师父，我信你。蓬莱已毁，父亲和弟弟们……也许只有抓住玄祭，才有一线渺茫的生机。哪怕是死路，我也要一下闯！”

压力，如山般压向云曌。一边是溯练无可辩驳的战略逻辑成为众人绝望中的最后希望，一边是他无法言说的惊天秘密与私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云瑶苍白的面容，闪过西海漆黑的海水，闪过溯练可能离他而去的背影……最终，所有挣扎化为一抹深沉的痛苦与决绝。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已被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壮的冷静取代。他不再看溯练，而是面向所有将士，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好！若执意如此，本仙君亲自挂帅征讨！战神留仙界以做策应！”

“这……”离火和四太子齐刷刷的看相溯练，语气中透着疑惑。

“既决定与魔族开展，便从这墟市开始，夺下墟市，可让传音螺控制在咱们手中，可暂且压制祟灵，也不至于阿姐在敌军手中成为掣肘。”云曌目光如鹰隼，锋利坚定。

“天孙既有筹谋，那便以天孙意思破城吧！”溯练没有争辩，虽心中疑惑，但云曌言之凿凿，不无道理，“本座驻守仙界策应，你多小心！”

踏神宫。

玄辰端坐凤凰木下抚着琴，沧月司吹起长箫，小歌则在院中轻跑，四处叼些野草野果，品尝鲜味……

自星罗走后，凤凰木虽然颓败，但因骨头日日灵力渡之，勉强未使其变成枯槁。白驹过隙，大半花叶已然凋零，其余在风中瑟瑟发抖，不知哪日便零落成泥。

音律自二人指尖流淌，一沉郁如夜雾盘桓，一清越似寒泉击石，初时各行其道，渐次却缠绕相生，在枯荣参半的凤凰木下织成一片低徊的网。宫商角徵间，无欢愉，亦无激烈的悲恸，只有一种被岁月磋磨后的静寂与苍凉。偶有落叶飘坠，擦过琴弦，带起一丝喑哑的颤音，旋即又被绵延的韵律吞没，仿佛那凋零本身，亦是曲中应有的一段沉默。

正当余音绕木，酣畅淋漓之际，骨头一声轻唤将二人飘远的思绪拉扯回，纷纷睁开眼。

“尊上，大祭司……这凤凰木……”那声音带着几分激动和欣喜，“这凤凰木……枯木逢春……竟……竟发了新芽！”

顺着骨头所指方向，只见两片嫩芽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头，虽然还很弱小，但它们倔强的站在枯枝上。嫩芽并非寻常绿意，叶脉中竟有极淡的、流金般的细小光点一闪而过，宛如星辰碎屑，与玄辰腕上丝萝手链转瞬的光芒如出一辙。骨头渡了百年灵力，从未见凤凰木有何好转，如今却是时来运转之相……

沧月司双手结环，语气激动，“恭喜尊上，守得云开见月明！”

骨头听道大祭司肯定，脸上不禁浮现出欢天喜地的华彩，“尊上！这是不是代表帝姬她……”

玄辰怔怔看着这两片希望的嫩芽，幽幽道，“但愿……但愿此乃星罗复生的征兆！”

“今日欢喜，我去备些好酒菜！”骨头开心的拍着手。

院落中的小歌，感受到这祥和喜悦的氛围，不由仰天嘶鸣。

恰在此刻，一个戍卫窗了进来，神色慌张，“禀报尊上，墟市有仙族强攻！”

玄辰眉头紧缩，这百年间他一直隐忍，并未招惹仙界，且墟市是他与龙族共同创立的商贸之城，即便是仙界眼红觊觎此地，也不该动手灭了龙族的威风！

“本尊亲去瞧瞧情况！”玄辰摊开掌心，幻化出寂月矛，他郑重的看了一眼沧月司。

“尊上放心，属下定看好玄祭，守好幽都！”沧月司颔首结环承诺。

“也照顾好自己！”

随着玄辰音落，一道虚空裂痕劈开，赤黑色的光晕在其中流转，他即将踏入虚空裂痕前，脚步微顿，回眸深深望了一眼那两片在枯枝上摇曳的嫩芽。风中，它们脆弱却固执地挺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为他送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划过心头，但他已无暇深思。

就在玄辰的身影被虚空吞没的同一刹那，远在墟市之外，正在攻城的云曌，没来由地心口一悸，仿佛感应到某个命定之敌的苏醒。他抬头望向九幽方向，只见天际流云疾走，似有风暴正在汇聚。

而独自立于沙盘前的溯练，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西海与九幽之间那道无形的界线。面对铺面而来的流云风暴，她心中腾起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