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09章 复生

云曌深吸一口气，他夺回了丹药，赶回了九重天，可他要救的人，依旧沉在冰冷的池水与无边的黑暗里，生死未卜。希望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解的障壁。

他转向身旁那团灼灼的红，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顿：“离火，你是蓬莱仙岛的仙姬。”

“是！”离火被他异常郑重的语气慑住，心中蓦地一紧。

“本仙君再问你，”云曌目光如冷电，穿透氤氲水汽，牢牢锁住她，“仙界战神，为护你蓬莱安宁，诛灭邪祟，以致身负濒死重伤。以此丹药救其性命，可是天经地义？”

“自是……天经地义！”离火脱口而出，迎着他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目光，胸中一股热气上涌。她本就不齿父亲炼化此丹的阴暗初衷，若能救师父性命，方是物尽其用。大不了，便是自己违逆父命，领一顿责罚罢了！如今既已拜入战神门下，想来父亲亦会有所顾忌。

“好。”

云曌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池心。他俯身，动作轻缓得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指尖托起溯练冰凉的下颌。那枚流转着七彩霞光的凝魂太虚丹，轻轻送入溯练苍白的唇间。

丹丸入口即化。

一股温和醇厚、却沛然莫御的暖流，自她喉间轰然荡开，直贯四肢百骸！霎时间，漱光池万顷碧波无风自动，发出低沉龙吟。池心处，那纠缠如附骨之疽的墨色秽血，竟如烈阳炙烤下的冰雪，飞速消融、退散，被纯净的仙霭涤荡净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愈发璀璨的金色辉光，自溯练身躯最深处透体而出，她的血液不在外渗。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温和而坚定，所过之处，被邪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灵脉被温柔地修复、重塑，苍白如纸的面颊迅速恢复了玉石般的莹润与生机。她紧蹙的眉尖缓缓舒展，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血色，如初绽的樱瓣，悄然染上她失色的唇。

溯练仿佛枯竭亿万年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浩瀚星河的源头活水，磅礴的生命力在寂静中轰鸣苏醒。

云曌屏住呼吸，清晰地感知到，那股独属于她的、令他灵魂为之悸动的凛冽战意与蓬勃生机，正从一片死寂的灵台深渊中，一丝丝、一缕缕地挣脱黑暗，汇聚成光。

“成了……可以小心移回星煞殿安养了。”他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然而，就在这生机勃发的金色光海深处，溯练的灵识却骤然被拽入一片混沌的痛楚漩涡。

魂魄仿佛正被无形之力抽丝剥茧，剧痛中，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汹涌撞击——

“你还不醒吗？”

一个声音穿透混乱，灌入她脑海。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冰冷的躯体被紧紧拥住，隔着一层薄衣，传来属于男性的、沉重而有力的心跳。每一声，都震得她残破的灵台发麻。

是……云曌吗？她想睁眼，想动弹，眼皮却重若山岳，身体不听使唤。

“不冷了吧？”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

“……不冷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而微弱，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的手臂似乎有了些微力气，下意识地，指尖摸索着攀上那人的后背。隔着单薄的衣衫，指腹触碰到的，并非光滑的肌理，而是一道凹凸起伏、粗砺狰狞的伤疤！自上而下，纵贯背脊，触目惊心！

云曌何时受了这样重的伤？！一阵尖锐的心悸攥住了她。

“快点醒过来……”那声音继续低喃，“等你好了，带你去捉一头??疏……给你当坐骑。”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又重得如同誓言：“……再大的风雪，也不能阻挡回家的路。”

回家。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记忆深渊中某扇锈死的门。

“啊——！！”

溯练尖叫一声，并非因为伤痛，而是源于灵魂深处某种无法承受的失重与恐慌。她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急剧收缩，映入眼帘的是星煞殿的穹顶，以及云曌那张写满狂喜与惊愕的面容。

“溯练！你醒了！”云曌几乎是扑过来，想抱住她，又怕碰碎了她，手臂僵在半空，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肩膀，声音沙哑破碎，“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们回来了，在九重天，你很安全！”

“回……家……了？”溯练喃喃重复，眼神有些空茫。方才是梦吗？中那心跳、那伤疤、那关于“风雪”与“回家”的絮语，如此真切，此刻却烟消云散。她猛地想起什么，抬手用力去摸云曌的后背，隔着精致完好的云锦仙裳，掌心下一片平坦光滑，哪有什么伤痕？

“怎么了？”云曌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没什么。”溯练缓缓收回手，指尖蜷缩，压下心头那阵诡异的悸动与失落，低声解释，“许是重伤初愈，神识混乱……做了个荒唐的梦，梦见你为我受了很重的伤，落了一道疤。”

“受伤的是你！”云曌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勒得她骨骼轻响，仿佛要将她重新揉回自己的骨血里才肯罢休。他的声音埋在她颈侧，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玄祭那混账的邪术侵染了你的灵脉本源，连你的血都……都成了黑色！我差点以为……”

他的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溯练在他怀中安静下来，属于蓬莱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合——玄祭诡异的笑容、背后炸开的剧痛、灵台崩毁的黑暗……“是了，我记得……我的仙体几乎被毁。”她轻声问，“是谁救了我？丹药追回来了吗？”

“嗯。”云曌深吸一口气，稍稍退开，凝视她的眼睛，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追回来了。而且，”他顿了顿，眼底泛起微光，“现在就在你肚子里。”

溯练怔住，旋即了然。感受着体内那奔腾不息、远超从前的浩瀚灵力与完美无瑕的金身根基，一切都有了答案。她再次细细端详眼前人，这才注意到，他眼中布满红丝，面容清减憔悴，下颌冒出青茬，那总是一丝不苟、风流倜傥的天孙仪态荡然无存，只剩下狼狈不堪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后怕。

一阵细密绵长的心疼，毫无预兆地席卷了她。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云曌消瘦的脸颊，拂开他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动作温柔得不像她自己。

云曌僵住，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呼吸都屏住。

然后，她微微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干裂的唇瓣。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只是一个纯粹到极致的、劫后余生的触碰，带着药香的清苦与他身上风尘仆仆的气息。两颗颤抖的、饱经折磨的灵魂，在这相濡以沫的唇齿间，将所有恐惧、绝望、倾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尽数缠绕交付。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哎——呀——！”

一声突兀的、尾音拖得老长的惊呼，如同冷水泼进滚油，骤然炸响在二人身旁。

旖旎温存的气氛被撕得粉碎。

云曌和溯练触电般分开，同时转头。

只见司命星君不知何时杵在了不远处，一只手尴尬地捂着眼，指缝却分明开得老大！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写满了“非礼勿视”的窘迫，与“惊天大八卦”的兴奋，两种情绪激烈交锋，导致他的五官都有些扭曲移位。

“咳！” 云曌猛地站直身体，脸上泛起暗红，却强自板起面孔，试图维持天孙威仪，“司命，你何时来的？”

司命放下手，眼神飘忽，干笑两声：“刚……刚到！真的！老朽只是奉天君之命，前来探望战神伤势……万万没想到，战神已然苏醒，真乃吉人天相，洪福齐天！”

“托天君和诸位上仙的福。”溯练轻轻颔首。

云曌见司命只是一味端详，未有离开之意，轻咳了两身，“战神大病初愈，需要静心调理，就不招待司命了！”

司命恍然，表情一瞬暗沉，欲言又止。

“司命星君还有其他事？”溯练见状狐疑道。

“这……”司命眼波流转，“论说，是不应该叫扰战神清休……只是，蓬莱岛主带着那五公子来了！所以天君顺道传唤天孙。”

“那便去吧，本座自己无妨的！”溯练眉眼清明，识大体道。

“呃……嗯！”司命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云曌似乎已经猜到蓬莱那老匹夫和那小色鬼的意图，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司命方想转身，却被溯练叫住，“且慢！司命星君似乎还有旁的事，未说尽。”

“呃……”司命尴尬道，但见溯练神情严肃，不容质疑，便缓缓开口，“此二人前来，是与天君商量蓬莱与战神婚约一事！”

溯练方才恢复的血色，瞬间煞白！是了！蓬莱岛主先前曾以仙丹为聘，提过此事！如今仙丹已落在腹中，当如何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