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落星辰 第102章 纵使相见应不识

蓬莱岛主的愁眉似空中的云翳，仙界安宁危在旦夕。

溯练眼底了然之色一闪而过，当即接口，声音清晰而果断：“既如此，三日之后，开鼎前最后关头，本座便与岛主一同镇守神农鼎，亲自护法。如何？”

“如此……甚好！甚好！”老岛主闻言，捻着胡须的手指松快了几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深切笑意，仿佛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有人共同承担，“有战神此言，老朽心中这块巨石，总算能暂且落地了。”他情绪一转，立刻道，“那今日便巡到这里吧？诸位也劳顿了，速回岛上好生歇息，养精蓄锐才是正理。”

“不……继续巡查了？”云曌眉峰骤然锁紧，看向老岛主的目光带上了明显的质疑。

“哎，有战神金口一诺，亲自护法，老朽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老岛主摆摆手，脚步已转向泊舟之处，语气轻松得近乎敷衍，“此地景致虽奇，终究杂乱了些。待老二回来，定要狠狠说道他一番，好生整顿打理才是！”他仿佛全然未觉云曌眼中腾起的不悦，自顾自地将话题引向对儿子的埋怨。

这老匹夫！分明是算准了时机，以仙界战神之声誉职责为枷，行那驱虎吞狼、架火烤人之实！将最凶险的护鼎重担，轻巧又冠冕堂皇地压在了溯练肩上！

云曌袖中的手悄然握紧，眼底翻涌着清晰的心疼与为溯练不平的怒意。

便在此时，一只微凉却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拳。

溯练上前一步，指尖将他紧蹙的眉心熨平。她什么也未多说，只抬眸与他相视。云曌从她沉静的眸光中，读懂了那份“我知晓，我甘愿，且我心中有数”的从容与默契。两人相视一笑，将翻腾的怒意与对眼前危局的深深忧虑，尽数敛于这无言的交汇之中，压在心底。

三日后，溯练沐浴斋戒，即将同岛主一起护法。

云曌特意抢过粉黛，对着铜镜给她画眉，俨然一副小夫妻的模样。他殷勤嘱托，“若是困了就偷眯一会，我瞧那老匹夫奸诈，可别哄着你一人耗损精元。”

“你且放心吧，那丹药跟他性命一样重要，他定然不敢疏忽。”溯练深吸一口气，眸色凝重，“这离火去了敕地岛三日还未归，若说其他岛屿地域托大些，借口留宿几日也属正常，可敕地岛不过是个弹丸之岛，却迟迟不归，令人心生不安，你抽空去查探一番。”

“我也正有此意！”云曌点点头。

溯练递给他一颗流萤石，“若真遇到危难，便捏碎它，我便知晓了！”

“你还不放心本仙君？！本仙君可是几次三番救下你的！”

“何时几次三番？”溯练啧啧，“就墟市那一回对阵那赤发女子，还是给我帮了倒忙！”

溯练前尘尽忘！云曌顿觉失言，急忙调转话头，目光露出几分嬉笑机锋，赞叹道，“本仙君的娘子甚为美丽聪慧！我已经画好了，现下便去寻离火！”

未等溯练反应，他蹑手蹑脚疾走如风，溯练疑惑的回头看着镜中自己，两簇似虫攀爬的眉头早已飞上了天。

“你......”

这自称九重天万花丛中过，凡界皇宫内最通脂粉钗环的天孙，竟连眉毛都画不明白！

云曌驾着舟来到敕地岛，住在蓬莱这些岁月其他本事没见涨，驭舟术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敕地岛果真不大，一眼便能望穿。但地貌奇特一黑礁乍起，赤岩如血刃破天，风哭千载蚀骨孔。嶙峋层叠似龙鳞，夕照熔金灼穹窿。瑰丽斑斓。

云曌想起震雷那番“若不撤阵，恐难相见”的言论，心下戒备，不知敕地岛布下的阵法如何！他径直凌空跃起，欲俯瞰全岛。

脚下岩地骤然轰鸣！

两侧黑赤岩壁如同被无形巨手掰动，带着万吨之势轰然合拢，要将他碾碎在半空！地壳随之疯长，封堵所有去路。

“雕虫小技！”云曌凌空翻身，右掌虚握，一柄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冰凌瞬间成型。他没有试图阻挡整个合拢的岩壁，而是将冰凌狠狠刺向岩壁与“活化”地面连接的核心节点！

冰凌贯入的刹那，极寒仙力如决堤洪水般顺着地脉疯狂蔓延。刺耳的“咔嚓”声爆响，以冰凌为中心，厚重的坚冰如银白瘟疫般急速扩散，所过之处，翻涌的岩地、合拢的岩壁，尽数被冻结在发力的瞬间！

整片区域，化作了一幅诡异的冰封地狱图景。

云曌趁势鼓荡仙力，身形如箭，轰然冲破上方被封冻的岩隙冰层，终脱困局，跃至半空。

下方景象却让他血液骤冷——

离火并未被困在别处，就在这冰封岩阵的中心洼地！她被几根未及完全冰封、仍缠绕黑气的岩刺贯穿肩腿，悬吊着，气息奄奄。而一团浓稠如沥青的黑雾，正从她身后翻涌而起，雾中凝聚出一张惨白扭曲、布满黑红纹路的脸——正是谆戌！

“你若再动一下，”黑雾中传出冰冷黏腻的女声，一根雾气凝成的尖刺，虚抵在离火后心，“我即刻送她去忘川！”

云曌瞳孔骤缩，凡界往事轰然撞入脑海。那张脸……纵然狰狞如恶鬼，但那眉骨轮廓……

“长姐……？！”两个字，破碎不堪地从他喉咙里挤出。带着几分哭腔。那个自幼疼爱他，护着他，雍容华贵，端庄大气的谆戌长公主，如今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长姐”二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拼命撬动着谆戌被怨恨与痛苦冰封的记忆深渊。

谆戌眼中的猩红剧烈波动，竟真的渗出两点浑浊的血色泪光。

果真！是她！那日在西海只听到了黑雾发出与谆戌别无二致的声音，也只能无端猜疑，今日所见皆有了答案！云曌如同坠入深渊，凡皆往昔历历在目！

“长姐！是我，阿业！刘承业！”云曌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试图穿透那层猩红与怨恨！

谆戌眼眸紧缩，像是历尽千难万险，透过云曌的瞳仁看到了刘承业的身影。她摇了摇头，晃散了虚幻，“你是天孙！不是阿业！”

无奈，凡界的刘承业与如今的云曌相貌迥异，他试图勾起谆戌的记忆，“你难道望了我幼年顽皮拿着父皇玉玺，把你的衣裙都盖满了印章？难道忘记了当年多嫡之时，王叔困兽犹斗，挣脱待卫，掏出袖口短刀刺向你我。是你将我护在身后，自己中了一刀？”

记忆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谆戌眼中渗出泪光。她自戕之后怨念深重，魂魄天地不收，最终被一股莫名吸力卷入一片火海，日日痛苦煎熬！不知度过了多少岁月，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凡尘往事，忘记了自己曾是一人之下的堂堂公主，忘记了还有这个胞弟！

那些狰狞岁月，她一介女流被无数的黑雾嘲笑、谩骂、攻击，最终她也化作了其中一员，只是她背负的血海深仇、悔恨不甘，让她将黑雾一个个碾碎、吞没，融进自己的意识中，才有了今日无比强大的，可以被选中逃出火海封印的她！

她的目光渐渐回溯，汇聚在云曌这张陌生的脸上。

“没想到……我们姐弟，竟还有重逢的一日。”她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惚，“原来，我的好弟弟……真身竟是这九天之上，至高无上的天孙。”

话音未落——

就在云曌因她语气松动而心神稍懈的刹那，谆戌眼中最后一丝恍惚瞬间被冰冷的算计取代！一张闪烁着北海鲛族秘纹的捆仙网，自黑雾中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又迅疾无比地罩向云曌！

云曌瞳孔骤缩，再想反应已迟！他曾于魔界时，因那条鲛人族公主出手，领教过此网厉害，深知挣扎无用，只得任由那熟悉的、禁锢仙力的束缚感传遍全身，如离水之鱼般坠落。

“长姐！”云曌没有挣扎，也挣脱不了，“长姐……你为何如此？！你莫要一错再错！”他心中仍存希冀，赌谆戌心中残存的一丝亲情。

云曌想不通，为何一届凡夫俗子，没入轮回，反而变成了三界谈之色变的“祟灵”！

谆戌狂狷一笑，“看在你曾是我弟弟的份上，姑且不蹂躏你了！你老实在此处呆着！别坏了我的大事！”

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在云曌眼底彻底熄灭，化为无边冰寒的绝望与酸楚。

此刻，他终于幡然醒悟。

眼前之物，早已不是凡界那个会护着他、对他笑的谆戌长公主了。

她是祟灵。

是汇聚了万千怨恨的万恶之源！

蓬莱祠堂前。

神农鼎周身被溯练的金光护体，加之蓬莱岛主以其余八座药鼎之力灌注，通体微微震颤，内置丹药似有喷薄欲出之势。已是炼化最后一日，大家都格外谨小慎微！蓬莱四子都汇集在祠堂外守候，唯独不见离火和坤地的身影。

“这段时日，老幺身子孱弱不来也就罢了！这三姐入了战神座下，谱也托大了些！竟然不来襄助父亲！”巽风轻哼道。

“五弟莫不是见三妹能日日追随战神，暗自吃了酸醋？她马上就要离开蓬莱了，你还要同她计较这些吗？”大公子乾天嬉笑道。

此刻一束绿光倏然升空，在苍穹间陡然如花绽放，又如流萤四散湮灭。

溯练，懵然睁开双眼，面色嵌着忧虑！

糟了！云曌他们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