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妩记不住自己那位六妹妹是叫张乔还是张娇还是别的什么名字,但却知道她将这支竹笛日日带着身上,片刻不离手,简直视之如命。
六妹妹的生母凭一支竹笛入了张少府的眼,便想叫她的女儿也走她的老路,以此嫁个好人家。
可怜天下父母心。
竹笛裹了一层灰,孤单地躺在地上。张妩盯着它看了许久,终是俯身将竹笛捡了起来,她刚从袖中拿出帕子想将竹笛擦拭干净,就有一阵爽朗清澈的笑声迎面拥了上来:“妩娘,我可太久没见你了!”
被赵雀一个熊抱逮个正着,张妩只来得及用帕子裹好竹笛放在旁边,空出手去推她,哭笑不得:“你不仅想我,更想要将我吓个魂飞魄散是吧?”
“这怎么能!”赵雀松了手,紧挨着张妩嘻嘻笑着坐下,“你若魂飞魄散,这世上还有谁会懂我所想?等我赚够银子,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去丽水城的梁神医那里,求来长生不死的丹药让你服下。”
就属赵雀嘴最甜,张妩逗她:“传言你也信?就算这是真的,那他们还说那个长生不死的丹药只有一颗呢,给我吃了,你怎么办?”
“欸——”
赵雀拉长了尾调,眯起眼装出奸商的模样,举起大拇指和食指,将两者夹在一起油腻地搓了搓:“这你就不懂了吧?既然能造出一颗,就能造出第二颗,不过是时间长久和银两到不到位的问题罢了。”
“时间短,我还能撑着赚钱,反之......”赵雀冲张妩挤挤眼,“若我老得赚不动钱,便只能麻烦我们长寿的太子妃替我想想办法了。”
指着她,张妩笑骂道:“好你个赵雀,原来心里打的竟是这种算盘!”
话说到这,两人也都笑尽兴了。
看着张妩,赵雀收了脸上的不正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听闻你与太子的婚期就在一周后,那天又正好是你的生辰,我这样的身份,定然是没办法在那一天见到你的。”
张妩心头阵阵酸涩,难过地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握住赵雀的手。
落寞了一瞬间,赵雀收拾好情绪,接着道:“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知道你聪慧过人,但也总忍不住担心你。”
旁人都艳羡她生来就是太子妃,却只有母亲和赵雀会为她担忧。张妩眼眶微红。
“母亲说太子为人谦和,虽不如其他皇子那般惊才绝艳,但王皇后为人纯善,教出来的孩子定然也不会太差,”张妩脸上的笑意也淡下去,轻声道,“我所求的也不多,只要他能真心待我就够了。”
别的,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连父亲这么个小官都是妻妾成群的,盛惠帝也坐拥三千佳丽,太子又怎么可能只守着她一人?
愿得一心人的事情,与她并无缘分。
赵雀怎会不知道好友的心思,关键是张妩嫁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赵雀尽管心里替她难受,却连半句坏话都不敢讲,吞吞吐吐了好半天,她眼睛一亮,想到了哄人的法子。
“妩娘,别难过了,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太子就在我这艘客船上!”
为了让好友重绽笑颜,赵雀也顾不上什么“守口如瓶”的职业操守了,当即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我这可是舍命陪君子啊,感动不感动?我冒着被杀头的危险将这消息透露给你的,怎么样,想不想去看看你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模样?”
听到这话,张妩震惊于自己竟与太子同在一条船上的同时,也被赵雀的大胆吓到,她美目微瞠:“你疯了!”
太子私服出宫必有暗卫跟随,那些暗卫都是武功高强的死士,最是冷血无情。若是碰巧听到赵雀将太子的行踪透露给她,才不会管什么三七二十一,神不知鬼不觉间就能要她的性命。
“又说疯话,时辰也不早,我看我还是走吧,总不能让你为了我丢了命!”张妩瞪她,强按下心中的波澜与好奇,不再提太子,只顺手拿起一旁被丝帕裹着的竹笛,她站起身:“车马停得不远,你就别送我了。”
赵雀动作一顿,没心没肺地笑:“也是,若被人看见你我在一处,夫人又该骂你了。”
看到赵雀脸上的落寞,张妩心里不是滋味。母亲顾及她的名声,不准许她结交乱七八糟的朋友,可赵雀原先也是贵家小姐,因家中败落,才不得不抛头露面混入商贾之中谋生。
“赵雀,”张妩想要解释,“母亲她——”
像是被张妩的反应取悦到了,赵雀倏地显出一个笑脸,打断她的话:“诶呀,你真没意思,看不出我是装的么?夫人嘴硬心软,说着不喜欢我,但逢年过节总忘不了给我送些吃食。”
“这不,我这处才开张,她就介绍了好几波人过来,暗地照顾我的生意,还以为我不知道呢!”
“等等......你是说......”张妩一愣,再三确认,“母亲她早就知道这处是你的产业了?”
怪不得听到她一反常态要去船上参加什么诗会,母亲只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便松口应允了。
原是早看穿了她的把戏。
“实话说,我这个朋友实在是不够体面,”赵雀笑得毫不在意,“既然你用心待我,我就不能陷你于不仁不义之地。放心吧,我从来没有怨过夫人,要不然也不会让求安先带着那么多好东西上车了。”
“那些都是给夫人的喔,你可不要贪心!”
张妩刚刚还在奇怪求安去叫人,却为什么没有跟着赵雀一起来,原来是先将东西搬上车去了。
她笑着答应,刚想道别,就见赵雀一拍脑门,惊呼:“瞧我这记性,来前拿了厨子刚做的芙蓉水晶糕想给你尝尝,谈得高兴就将它给忘了!”
说着赵雀打开一旁食盒的封盖,给张妩展示其中的糕点,“是不是像真花一样?不过凉着吃对胃不好,你带回去热一下,和夫人一起尝尝吧。”
芙蓉水晶糕如它的名头一般,通身晶莹剔透,糕体上刀锋的留痕利落干脆,几下便旋成了争奇斗艳的芙蓉花,好似刚从枝头摘下一般鲜活。
谢过赵雀的好意,张妩一手提了食盒,一手拿了竹笛缓步走出客房。她站在甲板上往下层的茶楼里看了看,没瞧见灯光。
那处的贵女们早就走尽了。
张妩本想将竹笛还给六妹妹,免得她焦急,可没想到人走得这样快,只能先替她收着这竹笛。
站在船首正要走下台阶,张妩眼尖地瞧见混在岸上人群之中的六妹妹,喊人停步的话还没说出口,身后就有一道温润的声音率先叫住了她,惊破静谧的夜色:“姑娘,请留步。”
男子的声音轻柔至极,但张妩毫无防备,还是被惊得心头猛地一跳。她转身的幅度大了些,身形不稳,就要向江面倒去。
“小心!”
男子疾步上前,伸出长臂拉了张妩一把,张妩踉跄了下,整个人几乎都被他圈进怀里。
伸手扶稳张妩,那位公子意识到自己的行举十分不妥当,慌忙松开双手,后退几步,诚恳地向她道歉,他的耳根都红透了,“我并非轻狂之徒,刚才情急之下冒犯了姑娘......实属无意。”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张妩却什么都听不到。她脑中只想着面前人刚刚伸手时衣袖飞舞,不经意间露出其下纹了腾龙的明黄色里衣。
除了皇上和太子,谁敢身着明黄龙纹......
赵雀说太子就在这艘船上......
愿得一人心……
真心待她......
不过是短短一瞬,张妩却想了很多事。但思绪回笼后,她只是垂下眼,道:“谢过公子。”
太子不知道张妩早察觉到了他的真实身份,长嘘一口气,他悄悄将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地理着凌乱的袖口,闻言摆摆手:“举手之劳。”
顿了下,太子的目光落在张妩手中的竹笛上,又接着搭话,“姑娘觉得子期琴师如何?”
张妩有些莫名其妙。
太子为什么突然问她对一个琴师的看法?
张妩自小被张少府按照太子妃的标准培养,琴棋书画样样会一些,却并不精通。尤其是琴艺——她对音律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若今日太子的问话里换了别人,张妩可能真的就被问住了。但得益于六姑娘的“熏陶”,张妩恰好知道太子口中的琴师子期。这位子期,代表之作就是六姑娘常吹的那一曲《广陵散》。
张妩虽不明白太子为何提到此人,但她看着面前人的神情,略一思索,觉得太子对这位子期琴师应当是很赞赏的。
可她不喜欢这些铿锵之音。
张妩心里有些抗拒,但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话来迎合太子,哪怕是完全违背她心意的话。
他是太子,更是她未来的夫君。
思及此,张妩唇边绽开一个浅笑:“依民女浅薄之见,琴音大都该是清雅的,但这位子期琴师却与众不同,他的曲调大多杀伐纵横,指尖下道尽风雨飘零的凄苦。但可贵的是,其中的浩然正气中和了萧瑟之意,竟使得两者相得益彰。”
张妩容貌本就艳极,抿唇浅笑时,简直美得不可方物。
太子望着张妩的笑颜,不由晃神。他有心讨好,才不管她到底说了什么,只频频点头,看向张妩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几乎要溢满而出。
迎着太子钦慕的目光,张妩并不高兴。
她这番夸赞的话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意……完全只是为了迎合太子。迎合一时也就罢了,难不成要说一辈子违心话?
张妩的心慢慢沉下去,烦躁不已。
太子还想借机再说些什么,远处有呼声传来,将张妩救离这场煎熬:“小姐,天都黑透了,我们该回张府了!”
张妩回过神,对着太子福身行礼,月色照映下她唇边的笑意更加温婉动人:“家中婢女催着回府了,便与公子就此别过。”
说完,张妩转身就走。
佳人走得匆忙,太子来不及询问张妩的姓名,眼睁睁看着窈窕的背影远去,心下怅然若失,低头就发现地上落了一团精致的丝帕。
太子俯身将丝帕捡起。
帕面展开,露出绣在其上的一个“妩”字,正巧被身后客房走出的黑衣青年看了个正着,顺带将它念出了声:“妩?这个字少见,我长这么大,也只听过一个人的名字里有这个字......唔......”
“对了,”黑衣青年恍然记起,道,“就是那个你未曾蒙面的太子妃,张府嫡女张妩。”
被黑衣男子这么一提点,太子想起刚刚远远传来的呼唤声,顿时喜笑颜开:“竟是她!”
看着太子小心地将丝帕送入怀中,黑衣青年摇摇头,笑他:“你之前还嫌弃这笛声转音牵强,甚至还斥责吹笛人的基本功不扎实,可一转头瞧见那姑娘的花容月貌,立刻被迷得找不着北,还和她攀谈起音律了。啧,你方才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啊......”
一见倾心的感觉虽然奇妙,但却并不能使听者也和他一般感同身受,太子懂得这个道理,也就不欲多做解释,侧头回了黑衣男子一句冷冰冰的话。
“莫严安,不想死你就给我滚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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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妩阖目靠在引枕上,沉着脸一言不发。
居无和求安面面相觑,都察觉张妩心情不好,可任他们想破脑袋都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求安不敢出声吵扰张妩,心里又着急,只得戳了戳居无,示意他说句话缓和一下气氛。
她倒是会使唤人!居无狠狠剜她一眼,到底还是上前几步。
“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居无体贴地拿过张妩手里握着的竹笛,他定睛一看,奇道,“这不是六小姐从不离手的宝贝笛子吗?”
笛子。
广陵散。
子期琴师。
一切的一切在电光火石间被串联在一起,张妩猛然睁开双眼,整个人僵坐着。珠圆玉润的指甲掐进肉里,她却没感觉到半点痛意。
怪不得,怪不得太子刚刚问她:“姑娘觉得子期琴师如何?”
原来是因为六姑娘的那一曲《广陵散》,原来是因为这曲子竟入了太子的耳,原来是因为……她当时手里正巧握着六姑娘的竹笛。
张妩眼睫猛颤,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粉唇翕动,惨白着脸低喃:“我真是不该……”
不该多此一举捡了这竹笛。
更不该和太子说那些话。
太子贸然前来搭话时,张妩并没有多想。她美而自知,以为太子也是因她貌美而起的意,心里对太子有点失望——未来的君主竟也和普通男人一样,只一张漂亮的容貌就能引他着迷。
但现在,张妩反倒希望太子只是一个见色起意的浅薄之人。
居无离得近,听到张妩的低语,顿时福至心灵,以为她还在记挂下车前自己说的那番话,他嘿嘿一笑,摆出大人大量的模样:“小姐虽总给我惹些麻烦事,但也不用自责。若是真心想要补偿我,还是钱财来得实在,比如五月份的月例——”
张妩心里压着重担,脑子却还清醒,闻言忍无可忍地抬眼,打断道:“全部扣光。”
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了居无的头顶。
求安看着呆若木鸡的居安,捂住嘴,拼命忍着才不至于当场笑出声。叫他太把自己当回事!
一路上听身边的侍从吵吵闹闹,张妩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万一是她想多了呢?
思及此,张妩脸上也重新有了笑。
很快,马车停在了张府门前。
张妩刚下车,门口就有仆妇匆忙迎上来:“大小姐总算是回来了!夫人传了话要见你。”
张妩跟着仆妇往母亲居住的林苑去,脚步很急,仍不忘转头吩咐求安和居无:“你们两人将赵雀准备的东西搬下车,全都送去母亲院里。”
居无和求安应声而去。
见仆妇面色紧绷,张妩就明白母亲和父亲又闹矛盾了。她皱眉:“这次是为了什么?”
“奴家只知道,夫人和大人是因为后院姨娘们的开支而起了争执,”仆妇停在房门外,“再多奴家也不敢说了,小姐只管等夫人的话吧。”
张妩点了点头,转身往里去。
房间内,萧琳神色憔悴地揉着太阳穴,看向张妩的脸色算不上好,但也没有迁怒的意思,只是告诉张妩按照历代惯例,明日宫中会派嬷嬷来府上陪同着她一起去灵隐寺祈福,让她好好准备。
言罢,萧琳疲惫地朝她挥手:“回去吧。”
张妩手里提着装了芙蓉水晶糕的食盒,正犹豫着要不要递出去,就听萧琳又开了口:“等等,我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讲。大婚在即,赵雀那里你就不要再去了……对了,你今日没去柳岸巷吧?”
张妩垂首,目光闪烁了下,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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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