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布库里落座，商秋接过他递过的花，明明毫无重量，拿在手中却重若顽石，滚烫灼人。

“王子尝尝这茶，皇宫最后一柄，皇上知今日商秋在此宴请王子，特意赐下来的。”

白玉杯盏在她手中静立，纤长玉手把着盏身，露出来的一截手腕细腻白皙。布库里不动声色眯了一眼，提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视线压在商秋头上。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四处逃窜，颤栗惶惑。

属于男性的触感盖在拇指上的皮肤处，商秋受惊似的往回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一下子缩回了壳里。

“景美，人更甚。”指腹自商秋肌肤上擦过，留下揩不掉的黏腻触感，恶心的。

手垂下，掩盖在袖下，像两个世界，衣料再也不能接纳那快皮肤，被抛弃了。

布库里浅酌一口，紧紧沾湿上唇一点，然后杯盏搁置在桌上。

“大靖这茶喝着无甚滋味，倒不如那酒，虽同样乏淡寡味，但作为解渴时饮，倒称得上一个好字。”

茶香淡去，热气渐散，杯盏孤立于两人中间，巴尔特无端发难。

先帝崩逝，年仅十岁的幼帝继位，满朝文武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外族野心勃勃，虎视眈眈。

此番皇帝寿宴，明面上是使臣来贺，实则皇室的威仪一点一滴被人踩下。

恰如此刻，堂堂一国公主亲自接待一个外族部落的王子，放在以前，此事断然不会发生。

一个国家，在国力削弱时，为有受人欺辱的命运。

商秋闻言也不恼，这般奚落之景自幼时便层出不穷，她早已习惯，此番话语落在耳畔，不痛不痒。

招了招手，立即有宫女垂头奉茶，酒入樽中，伶仃碎音丝丝缕缕入耳。

酒香宜人，勾的□□鼻尖微动。

“贵客远来，自当以清茗相奉，此乃中土待客之礼。然素闻草原儿郎好杯中之酒，商秋特命人取了父皇昔日珍藏的最后一坛酒。今始启封，不知这薄酿，可堪入王子之口？”

布库里一饮而尽，酒入愁肠，神思清明。当即大悦，“好酒！想不到贵国竟也有如此烈的酒。”

话音一转：“素闻公主非宫中妃嫔所生，这坛酒怎会落入你手中？”

他质疑商秋话中的真假，商秋执杯，掌中一点热。视线飘忽落在他身后那棵红梅枝头。

这酒，原是今早符近月亲手送到她手上来的。

自然不会是先皇留下来的。

略一抿唇：“商秋虽出身不高，然父皇临终之时却是商秋日夜伺候于病榻前。”

布库里自斟自酌，面露伤色，一闪而逝。

“是本王失言。”

商秋扯出一抹浅笑：“无碍。”

声音细弱，暖阁温度将那抹笑揉开了，揉进布库里身体里。

烈酒烧喉，衣襟扯开些许，漏出大片小麦色肌肤。

商秋的手染上烫色，眸子猝然发抖，瞳底深处是他那双手，指骨分明，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掌心盖住她，稍一用力，犹如秋日干枯的树枝，只需再施加半分力道，便会在他掌下脆生生塌陷，柔弱的。

她整个人都在这份绝对的掌控中轻轻颤抖。

那只手一动不能动弹，瞬间爬满了铁，沉重的，挣脱不开。

“王子殿下烦请自重。”腕骨生疼，火辣辣的灼人。

商秋瞪圆了眼，怒意滋生。

布库里闻言不听，一味加大力道：“公主已到婚嫁之年，本王府中还缺一位王妃，不若随本王一同回去。”

商秋急忙厉喝：“王子慎言！”

阻止布库里继续说下去，又惊又惧，身子止不住发颤。

若是，若是……

布库里向皇上求娶她，以大靖如今的局势，皇上势必不会回绝。

愈想心脏跳的愈发快。

布库里眯眼，厉色逐渐上浮，手指加重，压的指节泛白。

“公主可是瞧我不上？”

商秋摇头，腕骨生疼难耐，骨头叫嚣着疯狂挤压她，一同而来的，还有布库里咄咄逼人的威视，像踩中了陷阱，困于方寸之地。

“商秋并非此意，繁请王子先行放开我。”

“那是何意？”他不依不饶，非凡不松手，反而更为用力，那块的皮肤发青发紫，原本温热的肌肤渐失热度，是吓的。

“王子英明神武，气度非凡，商秋自幼丧母，身边无人管教，规矩礼教一概不通，自是配王子不上。”

他依旧不肯放过她，食指寥寥扫过，温度相感，激得她汗毛倒竖，兀自咬紧了牙口，胸中憋闷，一时难以疏解。

“相配与否本王说了算。”说了那么多，他一句话未曾往脑子里装。

“与本王子一同回草原，自由、财富、地位唾手可得，比起你这公主之名，恣意千倍万倍！”

说到此处，布库里不屑冷嗤：“无母族托举的公主，最后的归宿说到底不过是沦为联姻的工具，你在抗拒什么？”

商秋哑口无言，布库里说的不错，按照目前的朝局来看，她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和亲，亦或是下嫁给朝臣为皇上笼络人心。但，她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下？

倘若结局已定，她为何要走上那条命定之路。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不愿。”

话落，布库里勃然大怒，热气腾腾，蒸干了他最后的耐心。

自小长于草原，又是匈奴最尊贵的王子，何曾被人如此忤逆过？何况还是一名女子！

“愿不愿由你的皇帝陛下说了算，本王不日便去请旨，公主今日回去便准备好嫁衣，熟知我草原的风俗习惯，因为本王不一一教授。”

说罢手松开，商秋身体陡然发沉，四肢普通灌满了冷泉水，刺骨冰冷，唇色发白。

为什么要逼她？

天旋地转间一道清润的声音穿刺她的骨膜，灵魂强自归位，定睛一看，是孟若桉。

一身儒雅官服，一手悬于身前，一手背于身后。

眉间弥漫着忧色，看向商秋时更显，眼皮上下启合，搁浅在她那只来不及掩盖的手上。

乌青的，刺眼极了。

“世人只道匈奴儿郎快意豪朗，原来竟好此等强娶之事。”

布库里眉弓下压，戾气流淌，欲要撕裂他。

“你是何人，胆敢置喙本王？”

孟若桉并未退避，目光迎上布库里眼中戾气：“下官孟若桉，礼部尚书之子。使团入京，礼宾诸事正由下官协理。”

他稍顿，视线落回商秋手腕那片乌青，声音微沉。

“我朝开国至今，从未有公主塞在和亲之事，只怕要令王子失望了。”

话音落下，气氛寂然。布库里视线死死咬住他，杀死四溢。

若非此地不宜乱来，他定不会放过孟若桉。

“那本王便要当这第一人，商秋公主，本王要定了！”

商秋面色大变，陡然滋生出点恨意来，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他轻易就勾了出来。

广袖中那柄短刃贴在肌肤上，散发着烫意，连着她的皮肉一起，滚烫起来。

“王子只怕无福消受！”

不知何时，符近月自商秋身后现身，嗓音发冷，几步的距离，落在她眼里仿佛数年前那般，重合了。

视野朦胧，水雾氤氲，某个地方被扯了一下，酸涩难抑。

她的身后跟着一人，暗红色官服，脚蹬金蛇锦靴，笑意懒散，浮于表皮，不落于心。

“符大人，徐大人。”

孟若桉拱手，符近月微不可见点头，下一瞬迎上□□含火怒瞳。

徐行之全程无视所有人，余光中截取一点影子，那道影子此刻正一眨不眨锁住符近月。

凄柔又婉转，嘴角笑意扩散。

闲散之余，他捕捉到了商秋，两人自空中相遇，他坦然追寻，她错慌而逃。

她的溃败之态非凡没有取悦到他，反而有一团疑翳附着，风吹不散，手拨不开。安营扎寨了。

“符大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为商秋公主出头，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二人之间有些什么。”

商秋恨极，这布库里宛若一只野狗，逮谁咬谁。

符近月闻言面色不变，姿态挺立如松：“公主受辱，自是朝臣的不是。食君之禄，自有护君之责，中原不比草原，王子这话，下次还是少说得好，当心祸从口出”

“你在威胁本王？”

符近月：“只是建议。”

布库里冷哼，眼神阴毒，最后扫了一眼商秋，忽的扯出一缕笑，声音是从鼻腔发出来的，“公主还是快些准备，待此间事了，本王定会迎你过门，以结秦晋之好。”

说罢，背对众人昂首阔步离开。

商秋几欲站立不稳，身形摇摇欲坠，符近月使了个眼色，身后宫女垂首近前搀扶着她。

“他成不了事。”符近月悬壶倒茶，递予商秋。

“大人可有锦囊妙计？”徐行之兴味盎然，依样倒了杯茶递到符近月跟前。

两人之间离的极近，视线不由得滚落她的脖颈中，细腻白皙，似雪莹玉。

没了距离的填补，符近月矮他不少，以至于他得以居高临下观察她，慢慢品琢，一寸一寸地，细细揣忖。

今日忽的不太爽朗，缘由因何，一时难以摸透厘清，只道是那布库里形貌粗陋，言辞刁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