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送回宫中后符近月打道回府,月色爬上枝头,回东厂的路很寂静。
到那扇朱红大门时驻足良久,发丝悠扬飞舞,脚尖向着相反方向而去。
归墟楼。
不知不觉间来到此处,符近月提气跃上墙沿,忽然间身子一僵。
内功运转时胸中困涩,嗓子处阻塞不通,活像被人掐住咽喉。
四肢百骸流窜汩汩凉意,眼里冒着倦意。
脑袋昏沉,徐行之那张笑吟吟的脸倒映在脑海里。
挥之不去。
一时不察,竟被他暗算了去。
身体朝下坠,符近月调整角度,才不至于狠狠砸向地面。
这番动静惊动守夜巡逻之人。
“谁在那儿?”
接着而来的是几支箭矢,符近月弯身避开,于火把中现身。
巡逻之人面色一变:“大人...”
符近月抬手止住她们接下来的话,“把毒医唤来。”
语毕抬步前往中厅。
经这一遭,赤蝶衣与朔月赶来,毒医拎着医药箱小跑而来。
“回去休息,毒医留下即可。”
赤蝶衣欲要开口,符近月不容置疑打断她,不得已之下带着朔月离去。
把完脉,毒医面色凝重:“这毒属实歹毒,属下无能。”
符近月收回手:“你先回去。”
毒医面露愧色:“大人近期最好莫要动内力,容易加剧毒素扩散。”
视线落在角落处,脑海中是徐行之的脸,他唇瓣微动。
说的分明是:今晚能见到大人吗?
他就被她丢出去了,随后影木带着人跑路。
方才动用了内力,现在胸中火烧火燎,特别是天灵盖那一块,时而寒冷刺骨,时而滚烫炙热。
他在报复她。
用她今天对他施加的痛处,一一回馈在她身上。
*
相府。
徐行之从浴房出来,换了身中衣,端坐于桌前,上面摆了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窗户打开,一道人影出现在房内。
比她先到的是那股刚镌刻进去的味道。
他亲手揉按进去的。
出自他,沾染她。
也只有他一人能闻到。
唇角勾起,“大人来的比我预想的晚了些。”
符近月抽出匕首,横在徐行之脖子上,手臂软的不像话。
眼皮发沉,天和地旋转着要黏在一起。
“解毒。”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已经让她精疲力竭,呼吸逐渐短促,窒息感遏制住她。
“稍后便解,大人不必操之过急,夜寒露重,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说起来大人还未曾喝过我府上的茶,试试有没有比大梁太子的甜?”
指骨分明的手指夹住暖玉茶杯,屋内一股热气蒸腾,符近月身上寒气倒是抹除不少。
一把薅过徐行之递过的茶,当着他的面,杯口朝下,茶水如珠子滚在地上,瞬间摔得四分五裂。
徐行之表情不变,又自顾倒了一杯,随后递给她。
姿势闲散,温润如玉。
不动声色轻嗅符近月身上传过来的暖香,那是他的杰作!
吐息间都是她,很奇妙的感觉,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
“甜不甜不知道,若你继续作,那就去死。”
中了他的毒,就连放狠话都没了之前的气势,无端多出说不出的柔。
徐行之很满意。
长满利齿的狼,他要开始拔牙了。
“你且坐下来静心感受,体内的毒可否有变化。”
依言,符近月半信半疑坐到徐行之对面,盘腿打坐,运功走过一遍周身大穴。
原本阻塞的穴位已经疏通,胸口处的淤闷一扫而空。
但是,头顶的症状依旧未曾得到改善。
眼睛微抬,询问的姿态。
徐行之漫不经心轻饮一口茶水,末了抿唇,嗓音柔和,像是吐息在符近月耳边。
“此前答应过为大人解毒,大人忘了?”
符近月眼睛微眯,她头顶那股缭绕的湿寒之气,是解毒?
把她当热水壶整治。
“你耍我?”
徐行之眨眼,颇为无辜:“何来戏耍之说,你体内毒素之多,堆积之久,寻常法子自然很难见效,我只好另辟蹊径,目前来看,效果似乎不错。”
诡辩。
徐行之垂眸,眼里压过一抹暗色。
“多久能彻底清除?”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符近月脸色不太好看。
“一月太久了。”多看一天魏喜,她都煎熬交加,何况还有一次毒发,那三天说长不长,但在毒发之时度秒如年。
每一秒都清晰刻在身体里。
徐行之轻笑:“一辈子。”
说出的话宛如一桶冰水,兜头倒灌在符近月头上,那股凉气更甚。
屋内暖气也压不住,她没控制好,猝不及防抖了一下,唇瓣抿在一起。
眸子淬冰,再次确认:“此言非虚?”
“绝无妄言。”
她感觉不妙,说出心中想法:“倘若你早死,我岂非也要跟着你去。”
点头,脸上盛着笑,刺眼极了。
“不错,所以你断然要保护好我,这世道艰难险阻,外面想要我项上人头的人不在少数。大人,日后还请多关照。”
符近月一个字也不信,撑起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一字一句:“你,撒,谎。”
他迟疑一秒,眼眸睁大,认真搜寻她此话所凭依据,看了几秒,未曾发现。
“你体内暗伤颇多,加之毒素不稳,现下还能喘气,已是命大。”
半真半假的说辞。
符近月依旧持怀疑态度,对于徐行之此人,他说的话只能信半分。
“下一个疗程是何时?”
“明日这个时辰。”
符近月目不转睛盯着他,仔细分辨徐行之微表情,奈何他除了常年挂在面上的虚假笑颜,其余一概寻摸不到。
“有多少个疗程?”
“一辈子。”
言下之意便是,她得每天按时登门造访。
当然还有一种情况,他提前腻了,那么游戏结束。
倘若他心情好,或许会帮她解了毒。
不过,他从未有过好心情。
符近月眉目下压,声色恢复以往的淡然。
“既如此,明日这个时辰东厂马车准时登门,我便在东厂恭候徐大人大驾光临。”
医患关系中,她依然要占据上位。
徐行之淡笑,目送她离去,鼻尖幽香跟随她的转身消散殆尽。
地上那摊早已冷却的茶水,映出他冷寂空洞的眼,身上一丝人味也无。
日头西斜,符近月办完差事回到东厂换了身衣裳。
眉目间疲色积淀,太阳穴隐隐胀痛,身子歪歪斜斜倒在梨花木椅上,双腿随意岔开。手肘搭在桌沿,轻轻按压太阳穴。
今日小皇帝设宴为各国来使接风洗尘,行宫离东厂不远,她不着急出发。
左右到早了也是一人独自饮酒,运气差点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撞上来,介时她还要抽空收拾人。
眯了一会儿,再睁眼外面已是漆黑一片。
符近月起身,头还有些疼,里面仿似有针在扎,细细密密折磨着她。
初七十一早已驾马等在东厂大门,符近月撩帘而入,马车行进,不多时到了行宫。
街上凄清旷然,自从使臣进京后白日百姓被禁止聚集,夜晚皇城全面宵禁。
年关将至,并无佳节的热闹氛围。
反而笼罩着一层阴云乌色,低低矮矮悬于头顶,压的人心慌。
马车停稳,皂靴稳稳踩在地面,往上是东厂的暗纹制服,玄色冠帽压在乌青发丝之上,额间一道压痕。
方才在马车里小憩之时留下的,淡淡的红印在那张极为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
冠帽穗子置于胸前,走动间与衣物摩擦,经风一带,没入发间与头发纠缠在一块去了。
她到的不算早,可还有人比她更晚,视线在大厅扫视一圈并未发现熟人。
找了个侍女询问商秋下落,符近月揪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缓解那股泛出来的苦味,放在侍女的指引下前往行宫后花园。
这处行宫是前朝一位亲王居所,占地面积极广,里面装横华丽,在这儿当差的宫女太监不输于皇宫。
听闻那位亲王骄奢淫逸,成日迷醉于烟花之地,在世时府上姬妾成群,通房丫头更是不计其数。
为人很是风流,据说此生只有一个孩子,实在对不起他处处留情的行径。
拐进一条僻静小道,周围种满了蓝冰柏,想来还是迷路了。
暗自运气,打算借用轻功跃到树上找条出路。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在说话,符近月视线扫过去,正是商秋。
她身旁还有一名男子,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孟若桉。
两人并肩而行,不知说了什么,商秋掩唇而笑。
孟若桉先行发现符近月,远远向她颔首。
“见过督公大人。”
符近月下巴向内收,算是打过招呼。
商秋侧头,步子加快,拉开与孟若桉之间的距离。
“大人也是迷路了?”商秋绕到符近月身边,今晚她着装很是华丽,繁复宫裙铺了一条鹅卵石小道。
发间朱钗摇曳生姿,额前花钿增添几许明媚之色。
“这处行宫布局着实奇怪。”每条小路她都走过一遍,最后还是原地打转。
“大人不介意的话可以由在下带路。”行宫里使臣的一切吃穿用度皆由他负责安排,是以早就熟悉了各处幽闭小径。
“劳烦孟大人。”
“这边请。”商秋亦是出来透风,无意间误入一条羊肠小道,最后偶然遇到在此处歇脚的孟若桉,这才摆脱到处乱窜的命运。
商秋走中间,符近月与孟若桉分别立于她两侧,落后她一步距离。
经过一处凤尾竹林时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就在前方,他们顿时难住,再三思索之下三人果断隐到暗处。
“徐公子好久不见。”
一道爽朗的女声,身穿左衽交领袍,束革带,梳着锁头。皮肤不似京中女子所追求的白皙细腻。
是一种小麦色,颧骨处点缀着细密雀斑,那是长时间在烈日下曝晒所致。
腰悬一根九节鞭,细看之下竟是由动物骨头所铸。
徐行之今晚倒是舍掉了他平日爱穿的月白色,一袭黑衣,领子往下用金线钩织了一条盘旋的蛇。
手腕处是一只蝎子,嗅到陌生气息慢悠悠钻进徐行之手臂中。
徐行之下压手,折扇打开,勾出一丝不算笑的弧度。
“洛朵公主。”来者正是突厥可汗的二女儿,阿那瓌洛朵。
三年前徐行之去突厥寻找一味药,偶然之下遇到被手足追杀的洛朵。
他本不想管,但是偏偏卷进杀局,一味毒放倒所有追兵。
后面恰逢突厥出现政变,所有关隘封锁,不得已徐行之只能在突厥待了两月。
那时的洛朵眉目间稍显稚嫩,远没有现在这般桀骜野性。
“三年前徐公子不告而别,洛朵难过许久,当时朝局不稳,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公主言重。”
洛朵张着一双漂亮的绿色眸子,当她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给人一种深情神秘的错觉。
徐行之是大靖首辅,位高权重,多少官家女子见了他别说主动上前说话,便是暗中抬眼偷看也会心绪紊乱。
洛朵生于草原,长于草原,性子豪放,向来是有话就说。
迈步上前,直视徐行之眸子。声音朗然,不见一丝羞赧。
“徐公子可有婚配?实不相瞒,当日一见洛朵便对徐公子心生喜欢,这三年来帐中尚未迎过夫郎,若公子愿意,可随洛朵回突厥。”
徐行之笑容不变,“在下已有心悦之人,谢过公主厚爱。”
洛朵:“能得徐公子爱慕,想必不似一般女子,洛朵可否有幸知晓是哪位官家小姐?”
在她们突厥有个传统,但凡看上了,势必要不择手段抢过来,王位如此。
遑论一个男人。
徐行之或许算不上身手极佳,但胜在足够聪颖,那一身奇诡阴毒的手段很是合她心意。
若能迎回突厥,于她的争储之位,必然如虎添翼。
徐行之但笑不语,洛朵不依不饶,人选在脑中过一遍,来大靖时早已摸清京中各方势力。
是以很快筛选出可能之人。
“洛朵斗胆猜测,可是那位商秋公主?”
暗中的符近月眸子阴了几分,有些不善的盯着凉亭里那两人。徐行之若敢答是,她非得割了他的舌头。
商秋眸子低垂,双手搅在一处,无端变成别人口中谈话的对象,令她有些不快。
草原习俗符近月有所耳闻,突厥公主行事张扬,不难想象若是被她盯上,商秋会吃多少苦头。
她虽贵为公主,身后却无强大家族照拂。其次与皇帝关系一般,说到底,那位圣上也只是一位十二岁稚子而已。
先帝突然暴毙,加之皇后手段了得,后宫能平安长大的皇子寥寥几个。
当今皇上年纪虽幼,但母族势盛,是以得以登临大统,改写年号。
符近月可不认为小皇帝会专门为了商秋,与突厥公主扳手腕。
只怕介时商秋只会悄无声息死于紫宸殿,最后草草以公主礼仪葬之,结束她这匆匆一生。
“商秋公主金尊玉贵,徐某不敢高攀,公主慎言。”
笑容淡了些,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正要说些什么,身后随从上前,附在耳边与她耳语几句。
洛朵方按捺下到嘴的话题,行了个草原上的礼,“洛朵有事急需处理,徐公子请自便。”
“恭送公主。”
洛朵人刚走,徐行之收扇,空气中有一股熟悉的味道,眼睛微微眯起,遂提步离去。
三人回到正堂时时辰刚刚好,官员使臣齐聚一堂,皇帝高坐龙椅之上,稚嫩的五官端出威严之色。
符近月撩袍坐下,侍女恭敬上前斟酒,皇宫特供御酒。
一口下去清香甘醇,唇齿留香。
正对面是那位突厥公主,两人视线不期然对上,符近月面无表情,洛朵眼尾上挑,遥遥敬了她一杯酒。
符近月回以一杯,一饮而尽。
徐行之姗姗来迟,一身黑色锦袍衬得他面若冠玉,俊美无涛,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范。
好巧不巧,他的位置挨着符近月。
人刚坐下便自作主张给符近月斟酒。
符近月将那杯酒搁置在桌沿,徐行之倒酒,她不太敢喝。
“徐某不知,大人竟还有偷听人说话的爱好。”
“徐大人颇有当奴才的资质,端茶倒水这差事干的很漂亮。”
“承蒙大人夸奖,大人怎的不喝我为你倒的酒,是不漂亮吗?”
“并非什么人都有资格伺候本大人,最起码,徐大人够不上。”符近月唤来侍女换了个酒杯,椅子往左边挪了挪。
徐行之见她此番行为,也跟着挪过去,她刚拉出来的距离不到片刻又被他填上。
“还望大人指点迷津,徐某多加努力,争取早日陪侍大人身侧。”徐行之像一团棉花,无论符近月使出什么招儿,他一一照单全收。不置气,不发火,言语温润。
看着脾气性格好极了。
符近月执杯一饮而尽:“梦里有。”
徐行之故作惊讶:“我倒是经常于梦中见到你,只是你更加不好相处,时常对我非打即骂。”幽幽叹气,那幽怨的气息不偏不倚笼罩住符近月。
“多从自身找找原因。”
宴席正式开始,皇帝绷着脸说了几句场面话,几国来使互道赠言之后君臣同乐。
隔着场上的舞姬,符近月与逢源在虚空中对视上,这几日她太忙,回到京城便与逢源失了来往。
逢源眉眼含笑,笑意温文尔雅,看着比身旁某人舒心多了。
先不管逢源那笑里有几分真,但徐行之扯出来的虚假至极。
“听闻这位太子殿下生母早逝,幼年流落在外,十五岁时才回宫。七年时间便入主东宫,确实手腕非凡。”
符近月莫名其妙扫他一眼,评价:“长舌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