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桦哥哥,我想吃豆沙糖糕!”
董桦刚走出议事厅没几步,身后便响起一句娇滴滴的女声。
董桦转身看向那人,无奈道:“Dionysus,你这样我很不习惯。”
Dionysus,掌控末日地下城的智能机器中枢。
换句话来说,祂便是地下城存在的基础和核心,所有人类幸存者不过是生活在祂的躯壳中。
“阿桦,你别生气。”狄尼斯心头一紧,语气慌乱中带着点委屈,“你知不知道,突然被亲密的人叫全名很吓人的。”
在肉眼无法捕捉的刹那间,狄尼斯已经变换了性别和装束。
一身纯白制服,脚踩牛皮骑士靴,银白锁骨链中间缀着颗粉金碧玺,格外醒目。可再往上那张脸,依旧光彩明艳得有些雌雄难辨。
此时,距离东非大裂谷火山爆发已过去一百余年。
那是如同噩梦般的存在,喷发出的碎屑流温度超过七百摄氏度,只需一瞬,所有活物瞬间碳化焚毁。
在如今与外界相隔的地下城中,真皮服饰、天然宝石等等,可是比人命还珍贵许多。
“你刚刚在会上说了什么自己忘了吗?”董桦看到熟悉的脸,竭力压制心中暗喜,语调冷淡道,“我刚升了职,就跑去买豆沙糖糕成什么样子。”
“哎呀,首席执行官大人,求你了嘛……”狄尼斯声音带着哭腔,眼中紫瞳摄魂夺目,这是祂全身唯一与人类相异的一处。
发明Dionysus的许博士在祂尚未长成时便因病去世了,作为一个幼年丧“父”的智能中枢,狄尼斯的老师是地下城的所有人类。
而底层人终日被绝望裹挟,基数又最为庞大。因此,在狄尼斯幼小的躯壳里,整日充斥着绝望和泪水。
“嗯,可以是可以,但我想要个奖励。”
董桦还没来得及说要什么奖励,就见狄尼斯几步上前,踮脚凑近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
董桦微怔,看向身前的狄尼斯。可祂凑得太近,只能看到一片毛茸茸、金灿灿的脑袋,以及双颊上的桃色红晕。
“陪我再进一次游戏吧,小狄。”董桦想说得轻松些,可还是难掩心中的严肃。
董桦这次去,是要干一票大的!他要彻底摧毁掉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游戏。
董桦目睹了太多人死在游戏中,其中就有“惨死”在他面前的白月光。
当然,这个白月光就是董桦现在的男友——小狄。
狄尼斯正埋头小口品鉴着刚出炉的豆沙糖糕,闻言浑身一抖,嘴里的甜糕瞬间像混着血腥铁锈味一般:“什么!你为什么要再去那个鬼地方?”
“等一下啊,我劝你再想想。我知道你很厉害,也顺利从那里面出来过……”狄尼斯说得急,被脆皮渣呛了嗓子,低咳几声,说道,“但是它每次游戏都是随机的,以前的经验不能拿来用的。”
“而且,阿桦你知道的,我会害怕,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九年前。
第一场游戏,场地是间上了锁的屋子,四壁皆是镜面,映照着屋内四人的一举一动。机械音突兀地响起:
“当屋内只剩最后一人时,门锁便会打开。向我们展示你的价值吧,新生的蝼蚁们。”
数十人杂乱的笑声一同响起,持续几秒后,机械声戛然而止,整个房间陷入死寂。
屋内四个年纪相仿的人面面相觑,各占据一角,警惕地看向其他人。
董桦睁眼之时,手里便握着把匕首。
同时,他察觉到大脑像内置了完整的百科库,无所不晓。可关于自己的一切却知之甚少。
就比如,他知道自己现在十八岁,却对他的父母,以及十八年以来的一切毫无印象。
甚至,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好像,他一出生就是十八岁的模样,凭空出现在这里。
就在董桦冥思苦想之际,旁边的男子蓄势跳起,银光一闪,刀锋直直朝向比他矮一头的女子而去。
那女子很快反应过来,可惜背靠墙角退无可退,只得硬生生用手臂挡下这致命一击。
她不再犹豫,一脚踢向男子命门,不给他再次攻击的机会。
男子捂着裂了缝的蛋蛋,痛苦地跪在地上哀嚎。
突然!哀嚎声消失了。
男子的背上插着把匕首,旁边还有两个血窟窿,是同一把刀留下的。握着匕首的,是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个子高一些的女生。
董桦看到这一幕,不自觉将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些。
高个子女生看向董桦和受了伤的女子,问道:“你们谁想活下去?”
“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活下去吗?”董桦眉头紧锁,心中讶异。
“哈哈哈。”高个子女生笑声清亮干脆,她反问道,“你还记得那个声音吗?它称我们为蝼蚁。或者它是对的,连名字都没有,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我们真是,连蝼蚁都不如。”
说罢,她退回自己的角落,转向旁边两人追问道:“所以呢,你们之中,有谁想活下去?活着,走出这扇门。”
没有人回答她。
“好,看来你们都想活下去啊。”高个子女生短促地笑了一声,神色了然,“挺好的,帮我个忙吧。如果你们谁有幸走到最后,记得捎个信给我。至少告诉我,这一切是什么东西。而我,又是什么?”
董桦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抬眼望向高个子女生。只见她转过身去,将匕首抵在颈侧,最后望了眼镜中自己陌生的脸……
四周一片死寂,刀尖破开皮肤的声音清晰入耳,董桦痛苦地闭上双眼。
“啪嗒。啪嗒。”泪滴砸在地上,董桦第一次体会到“难过”的感觉。
董桦再睁开眼,就见手臂受伤的女子正攥紧匕首,悄无声息地朝自己这边摸过来。
女子见董桦已经发现了自己,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地冲向董桦。
董桦正欲向一旁闪避,却见那女子被地上的积血滑了脚,“张牙舞爪”地朝地上摔去。
匕首的尾柄刚一触地,便迎头压来庞大的身躯,刀尖直刺心脏,一击毙命。
董桦瘫坐在角落,惊魂未定,望向死不瞑目的女尸,心中一阵恶寒。
“啪嗒。”把手响了一声,门向外弹开,荼靡花香涌入鼻腔。
室内血腥之气氤氲,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在鼻腔中混合,董桦一扭头吐了一地。
胃里空空荡荡,呕了四下,只一地清水混着黄绿色胆汁。
外头起初一片寂静,现在却多了些闹声。
呕吐的滋味并不好受,董桦眼角憋出几滴泪,他靠着镜子,虚脱地瘫在地上。额角虚汗汇成水珠,滑落到眼中,董桦不适地眯起眼睛。
乍然间!一阵童声响起。
董桦被吓得心中一颤,使劲揉揉眼,随即猛地睁开。
一个两米高的机器人赫然出现在身前!
机器人抬起手,伸向董桦。
眼看着那双冰冷的手就要戳到自己的眼睛,董桦屏住呼吸,紧紧闭上眼。
接着,眼皮上蹭过一丝冰凉,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过了片刻,董桦小心翼翼睁开眼,眼前空无一物。他舒了口气,再一低头,身上换上了套干净的长袖长裤。
衣服心口处刻着数字:018。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配拥有名字。那么……”房间内再次响起机械声,“恭喜你,洞幺八。”
机械声消失,歌声仍在循环。董桦一边听着歌词,一边警惕地盯着未知的门外。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
“人们团结成兄弟”
是《欢乐颂》!奇怪,董桦不知自己何时听过此歌,但就是知道且笃定,这就是欢乐颂。
“谁能做个忠实朋友”
“献出高贵友谊”
“谁能得到幸福爱情”
……
机器手敲在铁门上,发出两声脆响。机器人随即后退一步,隐去身影。
董桦擦去嘴角津液,最后看了高个子女生一眼,抬脚朝门口走去。
刚一出去,身后的铁门轰的一声关上。董桦神色淡然,回头瞥去,只见门上用白漆喷出“08”字样。
大厅呈圆柱状,上面一片漆黑,似深渊一般,看不见顶。
周围均匀排列着二十五个房间,其间的墙上挂着壁灯。惨白的灯光,一束,一束,照亮摆在地上的红漆棺材。
棺材堆旁汇集着不少人,性别相貌各异,看上去年龄都不大。
若要说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身上都染有血迹!
董桦右手握了握,这才发现,手中的匕首早在出门那一刻,便凭空消失了。
董桦沉默无声地退到墙边,静静靠着,暗自观察周遭一切。
还有几间门敞开着,许是门内的幸存者尚未走出。里面隐约可见一两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甚至还有的……衣不蔽体。
董桦扭头转向另一边,惊奇地发现自己所在08号房的旁边,也就是09号房,居然是开着的。
那扇门好像在诱惑他一般,董桦抵不住好奇,向一旁挪去。
一丝哭声传入他的耳中,董桦有些慌,不自觉加快步子。
哭声的来源找到了,是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生,一头蜂蜜色及肩卷发。背对着董桦,看不清脸。个子约莫比他矮一些。
见此,趴在门边观望的董桦不再犹豫,几步上前,蹲在男生身旁,柔声搭话道:
“你好呀。”
哭声停止了,只剩下委屈的抽泣声。
男生回过头,面容白皙透粉似冠玉,鼻尖精致,眼睫上凝着银珠,紫晶色的眸子灿如繁星,整张脸如古希腊神像完美无瑕。
胸前绣着“095”。
四目相对,董桦的心跳停了一刹。一种莫名的情愫在他心中疯狂生长,是怜惜吗?或是别的什么……
董桦第一次生出这种感觉,很难说清。
恍惚间,董桦自觉身处高山之巅。不远处的悬崖边,坐着个金发男生,啜泣声不绝于耳。
董桦于心不忍,走了过去,笑着向他伸出手。金发男生抬头,抬臂去够董桦的手。
瓷白的肌肤如象牙般光洁,隐约可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触感微凉。董桦一时愣了神。
突然!金发男生握紧他的手,向下猛地一拉,两人位置互换。
董桦踉跄几步,眼看着就要栽下悬崖,随即反手紧握住金发男生的小臂。
可惜终究于事无补,身躯的重心倒向悬崖。
一股失重感袭来,董桦诧异地回头,两人再次对上目光,金发男生唇角微扬,端的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可董桦却觉着,这笑容诡异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