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扑过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一脚踩进了海里。
咸,冷,还带着一股灯油烧久以后发涩的味道。
我站在石阶上。塔身在我左侧,石壁是湿的,像被雾泡了很多很多年。右侧没有墙,就是海——黑的,看不见边,雾压在水面上一层一层地滚。这条石阶沿着塔身外壁螺旋向下,每隔一段就在塔壁上钉着一盏铜灯,灯火都不大,一点点,细细立着,像一排不肯低头的针。
我抬头往上看,塔顶还在雾里,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我站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难得有一次这么从容地进入幻境,这个感觉……还挺新鲜。
水沉渊抓着我手腕的余温还在。
他是真的有点担心我?
我闭上眼,甩了甩头。想什么呢。人家是丁壬合,天干五合里最亲密的那种,说到底都是为了灯瑶。
"敬业点吧,林星火。赶紧收回星火,到时候是死是活,是爱是恨,大结局的时候就都知道了。"
我抬手碰了碰耳后。凉,还是凉。这破禁制,真是跟我形影不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不要自作多情。
扫兴!
---
我顺着石阶往下走,鞋底蹭过潮湿的石面,发出很轻的沙声。
灯一盏一盏从我身边过去。每路过一盏,耳边就会有什么东西一闪——不是风声,更像人声,像有人在灯旁边说过什么,说到一半,忽然就没了。
我停下来,凑近其中一盏。
什么都没有。灯火安静地燃着,油芯轻轻跳了一下。
可我明明听见了。
我按住耳后,那股凉意顺着皮下往里钻了一寸。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些灯旁边本来就有声音,每一句都差一点,每一句都在最要命的地方断掉,像一排说了一半的话,被人生生掐住了喉咙。
我眉头皱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了几盏以后,我忽然发现这些灯全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朝塔壁,是朝海。我侧过身往右看,雾里有一点一点萤的火,远远的,断断续续,像浮在黑海上的星子。
那应该是船火!
我刚想到这儿,海上传来一声很长的呼喊。声音被潮一托送过来——我仔细听着,但总是被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又来了!
"啧。"我低低骂了一声,"真会挑时候。"
话音刚落,头顶上方忽然亮了一下。我仰起头——雾被风撕开一小角,塔顶的石台就在上方,比我高出好几圈,站着一个人。
是个姑娘。
---
她站在塔顶最高那圈石台的边沿上,白裙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定定望着海。远看很轻,轻得像风再大一点就能把她卷走,可她偏偏站得很稳,整个人都像长在那儿。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不会是赫洛吧。
赫洛是阿佛洛狄忒神庙的女祭司,住在赫勒斯滂海峡的这一边的塞斯托斯。
利安德是海峡对岸阿比多斯的年轻男人。两人在一次节日上相遇,一见钟情。
但赫洛是祭司,不能嫁人。
于是他们只能秘密相恋。约定是这样的——每到夜晚,赫洛在塔顶举灯,利安德就以那盏灯为导引,从对岸游过整条赫勒斯滂海峡来见她,天亮前再游回去,夜夜如此。
终于有一个风暴之夜,狂风把赫洛塔顶的灯吹灭了。利安德在黑暗的海峡里失去了方向,被浪打死,溺毙在海里。天亮时,赫洛在塔下看见了他的尸体被海浪冲上来,然后她从塔上跳下去。
这就是希腊版BE牛郎织女~
我站在石阶上,盯着塔顶那盏火,又看了眼远处雾里一闪一闪的来灯。
赫洛与利安德是个悲剧故事,灯灭了,男人没有到达彼岸。我要让灯亮着,变成HE——这片星火,十有**就在这件事里。
……应该……大概吧。
---
我没再多想,转身往上走。
石阶还是湿的,每一步都踩得小心。铜灯一盏一盏从我身边往下退,那些断掉的声音还在,我这次没有停,只是把耳朵放开,让它们从耳边流过去。
塔顶是一间石室。
有顶,有墙,但朝海的那一面没有封死——是一排石柱撑着顶,柱与柱之间大敞着,海风从那里灌进来,把室内的火舌压得一低一低的。顶上凿了一个烟孔,烟从那里出去,在雾里散掉,看不见踪迹。
火盆在正中,烧的是木柴,噼啪声在石室里回响,比外头听着要响一些。火盆和朝海的石柱之间,架着几面铜镜,每一面都向外倾斜,弧面朝火,把火盆里那一点橙黄接住,从柱间的开口推出去,沿着水平方向射向海面。镜面是旧的,铜色泛着沉进去的绿,有些地方已经暗了,但还在工作。
光从镜面弹出去,穿过柱间,越过石台边沿,往海面上铺。铺得很远,远到肉眼看不见尽头。
古人的设计真是有点东西啊。
我看向赫洛。她站在靠海那侧的石台边沿,手搁在栏杆上,动作和之前看到的一点变化都没,两手叠着,眼睛看着海面,一动不动。
白裙,长发,整个人像被这座塔养了很多年,和这里的雾、这里的风、这里的灯火长成了同一种质地。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顺着她的视线往海面看。雾还是厚的,远处那一点火还在,一闪一闪,没近多少。
"赫洛?"我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叫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是警惕的,带着一点诧异,像是没料到这里会有人叫她的名字——更没料到叫得这么自然。她打量了我一眼,眼神中出现一丝了然,没说话,重新转回去看海,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松了。
果然是女祭司,一下子就看出来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靠在栏杆上,随口道:"快入冬了。"
"嗯。"
"海峡冬天风浪大。"我顿了一下,"游过来不容易。"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他游得过来。"
语气很平,但底下压着什么,压得很实,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海听的。
我没有接话。我转过头,重新看向海面,把手搭在栏杆上,珠子没有动静。我往赫洛那边靠近了半步。
还是没有。
---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角落里传来一阵阵咳嗽声,我目光寻着声音过去。
刚刚都没注意,在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他坐在一个矮凳上,膝盖上搭着一件旧布,手里握着一盏快熄的小灯,灯芯在风里摇,他却不遮,只是低着头,像在看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礁石上的裂缝。
这应该就是这个塔的守灯人了,我朝他点了点头。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轻描淡写地说:
"这姑娘,每天都来。"
我看了赫洛一眼。她没有反应,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太多遍了,已经不在乎。
"这灯,从没断过?"我随口问。
"火断了,海上的人就回不来了。"他说
我没有再说话。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木柴的噼啪声和风从柱间灌进来的声音。
"这片海,有些奇怪的声音。"老人忽然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注意听。"
我站在那里,真的安静下来,听。
风声。浪声。火盆里木柴的碎响。
然后——
不是声音,又像是声音。像很多人说话,但说的不是话,是某种更早的东西,从石缝里、从海风里、从脚底下渗上来,细碎,绵长。就像那些铜灯旁边断掉的声音。
我的手腕动了一下。
珠子。
只是轻轻的一跳,像心跳错了一拍,然后又归于平静。
我刚想开口问老人,赫洛忽然直起身。她的手攥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海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雾散了一条缝。
远处那一点火近了。
不是船,没有桅杆,没有船帆。是一个人,在黑色的海面上,举着火,游过来的。
隔着雾,我几乎能看见他破开水面的动作,一下一下,很慢,又很稳,像他已经这样游了很多个夜晚,游得知道怎么和这条海峡相处。
赫洛松开栏杆。
她转身,绕过火盆,脚步越来越快,到了石阶口,几乎是跑起来的——
我站在塔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下面。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海风,和火盆里最后一截木柴的声音。
老人还坐在角落里,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