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是横着来的。
它贴着地走,贴着草根走,贴着人的小腿和后背走,专往有热气的地方钻,像这片荒野从骨子里就不欢迎人待在这里。
骨杖男人开口的时候,天已经压得很低了。
他低头盯着那点橘火,声音很沉:
"这里挡不住。回部落去。"
燧点了点头。
他先蹲下去,把那截中空干木抱起来,手掌在木筒外面按了按,确认它还是干的。然后才拿一根细枝,轻轻拨开火心,把最红、最深、最稳的那一点灰芯,一点一点送进木筒里。
动作慢得,我以为开了0.5倍速。
我在后面看着,一股子抓耳挠腮的劲儿上来了,脚趾都在鞋里蜷了一下。
终于,燧站起来,两只手把木筒合在胸前,抱得很近,近得像那不是木头,是个刚从鬼门关拎回来的孩子。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
郑重。
手肘往里收,肩膀稍微侧过去,把木筒挡在自己和风之间。脚步压得很稳,一步一步都踩得很实,像生怕脚底下一虚,怀里那点火就跟着晃一下。
骨杖男人走在左侧,骨杖横在身边,不是拄路,是挡东西。眼睛一直在扫四周,扫草,扫石头,扫黑里每一点不该动的影子。那不是警惕,是活久了以后,身体自己学会的本能。
两个孩子贴着老人走。老人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催她。
我看着这队人,忽然有点恍惚。
来之前,我总觉得原始人应该是乱的。不是瞧不起,只是所有资料都爱讲什么混沌,什么弱肉强食,什么本能驱动。
可眼前这群人不是。
谁走前面,谁护侧翼,谁顾老人和孩子,不用说,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
我站在这套秩序最外面,像一个迟到了几千年的人,莫名其妙闯进了一场已经开始的仪式。
我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珠子。
夜色里,碎珠暗红,贴着皮肤,随着走路轻轻晃。
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心里跟它说:你倒是吭一声啊。第五片星火,你让我怎么拿?
珠子完全没理我。
风又横着刮来一阵,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前面的燧立刻把木筒往怀里收紧了一分。
我把外衫领口拢了拢,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祖宗们,走快点。这火要是半路灭了,我今晚能现场表演一个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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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在一片背风的石壁下面。
说是背风,也只是相对的。石壁挡得住正面的风,挡不住侧面绕进来的风。那些风钻缝的本事跟水差不多,哪里有空往哪里去,一点都不客气。
灰坑是现成的,黑色的,浅浅一个圆,边缘那圈石头被烟熏得发亮,缝里都嵌着旧灰。
燧走到灰坑前,慢慢蹲下来,把木筒放到地上。
动作轻得像放一个睡着的孩子。
四周一下安静了。
我站在外圈,心已经提起来了。星火就在这团小火里,只要它顺利生起来——
然后我看见燧开始拨灰。
很慢。
非常慢。
慢得我脚趾头在鞋里又扣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正常。很正常。他们没有打火机,没有火柴,能把火存到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你要尊重文明初期的技术条件,你不能拿现代人的急脾气去要求人家——
燧停下来了。
我:"?"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近灰面,听了一会儿。
我:"??"
不是。灰还能跟你报数吗?
可四周所有人都安静得要命,整圈人屏着气,像在等什么特别神圣的事情发生。
站在外圈,隔着一圈背影,看着燧的手在灰里慢慢移动,心里默默念: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快点。
视线强行挪开两秒。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劈开,黑漆漆的,像一道旧伤。我看了两眼,视线又自己飘了回来。
飘回灰坑。
飘回燧的手。
燧把木筒侧过来,把口对准灰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反应。
又吹了一口。
还是没有。
我也忍不住把嘴撅了起来,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不是,你别卡在这儿啊。你都把气氛烘成这样了,这里灭火算怎么回事?
我死死盯着那一点灰,在心里催命似的念:第三口。就第三口。你给我起来。
燧第三次吹气。
那一点红,跳出来了。
就一下。很小。可是真的跳了。
旁边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最后整圈人像同一口气终于松下来,连肩膀都跟着一起落下去。
我这才发现,我也把那口气吐出来了。
燧把木筒里剩下那点火星轻轻磕出来,落到那一点红旁边。两点红挨在一起,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连成一片。细枝递上去,干草递上去,灰往边上轻轻拢一点。火舌先是试探,接着慢慢站起来,橘光一层一层舔上去,把那圈黑石头重新照亮。
腕上的珠子,微微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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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意外,果然就要出意外了。
很快第一阵邪风来了。从石壁左边绕进来,试探性地摸了一下,像一只手伸进来确认了位置,又缩回去了。
火苗往下一压,没灭。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角度不对。下一阵会直接从左边灌进来,石壁根本挡不住。
我根本没来得及多想。人已经蹲下去了,手已经抓到了旁边一块石头,往火坑左边一压——
腕上猛地一烫,手一麻,那块石头"哐"地磕在坑边,差点把刚冒起来的火星震回灰里。胸口跟着一闷,像有只看不见的手隔空照我拍了一巴掌。
行。合着你也跟风是一伙的。
风没等我骂完,第二股已经卷过来了。
火苗猛地一歪,眼看就要贴灰。我立刻抬头:"石头!搬石头!快!"
没人动,全在看我。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火吗?搬啊!"
骨杖男人终于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神情严肃得像在举行什么古老仪式,然后"啪"地一下,放到了一个完全错误的位置。
我:"……"
"左边!迎风那边!你跟风是一伙的?"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没吭声,又去捡第二块。这次位置对了。
结果第一块石头咕噜一下滚走了。顺着斜坡,滚得还挺利索。
我闭上眼睛数了三秒。
冷静。
睁开眼,把那块石头捡回来,重新压住,然后冲所有人喊:
"半圈!留口!火要喘气!别给我垒成坟!"
场面乱得要命。可所有人都是真急,没有一个人在胡来。
他们只是不会。
而我站在这一群不会的人中间,急得想自己上手,又被规则狠狠干了两下,只能咬着牙站在边线上当监工。
心里只剩一句:祖宗们,争点气。这火要是灭了,我今晚能被你们活活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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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阵风过去,石障终于像回事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三阵来了。
这一次比我估的还大。它不从缝里钻了,直接从石障上头翻过来,整股压下去,狠狠干在火上。
火苗几乎平贴到灰面。
红变橘,橘变暗,像一个人被按住脖子,明明还在挣,可动作越来越慢。
四周一下静了。
我也盯着那一点灰里的热,几乎没经过脑子,就自己冒出来了——
撑住。
你给我撑住。我都挨了两下警告了,你这时候灭了,对得起谁?
风在某一个瞬间,忽然松了一口气,就那么一下。
火动了。不是往旁边动,是往上。极轻地,往上抬了一点,像一个被按住的人,趁着那只手松了一瞬,把脊背硬生生挺起来一分。
然后风又压下来,可它已经站住了。
小小一团,在石障里安安静静烧着,像个脾气很硬的小东西,死活不肯咽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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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骤停
仿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石障半围着火坑,迎风那一侧压得很实,背风那条缝留得正好,火舌一下一下往上跳,橘色映着那圈熏黑的石头,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了一层。
年轻男人蹲在火边,手还保持着刚才搬石头的姿势,这会儿终于想起来要把手放到火前烤一烤。他伸出手,缩回来,又伸过去。像头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不太敢信它真是自己的。
骨杖男人把骨杖从肩上放下来,插在一边,抬头往黑里扫了一圈。眼睛还是警惕的,可肩膀明显松了一点。老人靠着石壁坐下来,两个孩子挤在她身边,小一点的那个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都快黏上了,还在努力盯着火看。
我靠着石壁坐下来。
背上还是一阵阵发紧,像风没有完全过去,还贴在后背上。
手腕上那两道红痕还在,一碰就烫。
第五片星火还没反应。说明这局还没真正结束。
我盯着火,心里默默催了一遍:来吧。别磨了。下一关赶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