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的宴厅,丝竹声从很远的地方就飘出来。金红色的光把整层云都染透了,酒气暖,灯影艳,连檐下垂着的琉璃灯都烧得发亮。
宴厅正中,坐着一个男人。广袖半敞,一条腿微微屈着,散漫得像一头晒够了太阳、懒得挪窝的狮子。可那散漫落在他身上,反倒更像日轮高悬时的从容——不必发怒,不必起身,光是坐着,就已经够亮,也够压人。
眉骨高,眼尾挑,瞳色最深处压着一圈熔开的赤,像金水里沉着火,抬眼时烫得人不敢久看。发色不是纯黑,近光处泛着烧透了的赤金,像太阳落山前最后那一道不肯熄的边。领口半敞,锁骨往下那片心口压着一道烈阳神印,衣襟松开,隐隐露出半轮赤金日纹,灯火一照便顺着他的呼吸轻轻亮一下,连旁边斟酒的美人都不太敢多看。
左边一个美人替他斟酒,右边一个美人替他布菜。他自己端着杯子,指骨修长,杯沿映着一点金光,眼神散漫。
石安走了进来。那双金赤色的眸子扫过来,石安脸上像被什么热得发白的东西轻轻燎了一下。
"炎曜辰,走一趟。"
炎曜辰终于抬了眼。"你在使唤我?"
石安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乌江。巳容器。林星火被困幻境。"
炎曜辰端着酒杯,没动。"水沉渊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石安脚步一迈,直接伸手抓住他那截松松垂下来的广袖,往外拖。炎曜辰:"……"刚要动手——
"是水沉渊让我来叫你的。"
这句话一落,眉间神印猛地一跳,金红色的光往外炸了一圈,石安脸上当场被燎红了一片。可手没松。炎曜辰低头,先看了看那只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石安被燎红的脸,沉默两息,低低笑了一声。
"……行。"
他把杯子往案上一搁,袖子一甩,站起来了,顺手把领口拢回去一点。可那半轮烈阳神印还是若隐若现,压在锁骨往下那片皮肤上,像太阳懒得彻底藏好自己。
"走吧。"他抬了抬眼,眼底那圈熔金似笑非笑地一转。"难得看到水沉渊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候。"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宴厅。身后,金红色的光还浮在云上。前头,却已经是丁火小铺那片沉得发冷的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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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火小铺里,静得吓人。案上的莲花灯还亮着,第三团星火刚刚收回,灯芯却跳得不稳,一明一暗,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用指尖一下一下去拨它。水沉渊站在灯前,没动。
炎曜辰一进门,先扫了一眼整间铺子,最后目光落在灯上。"把人看丢了?"
石安后背一麻。完了,这两位一见面,果然一句都不好听。
水沉渊连眼皮都没抬。"我找你来,不是听废话的。"
炎曜辰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也很锋。"你叫我来,不就是因为只有我,能顺着午容器碎片找到她?"这句话一落,灯芯猛地跳了一下,水沉渊终于抬眼看向他。
炎曜辰盯着那盏灯看了两息,抬手,修长的五指张开,悬在灯芯上方。"退开。"石安先退了一步,水沉渊没动。炎曜辰偏头,眼尾那点金光一闪。"壬水压着,我的火探不进去。"水沉渊盯了他一眼,终于侧开半步。
炎曜辰手掌往下一覆。
"嗡——"
灯芯里的第三团星火猛地一震。下一瞬,整盏莲花灯都亮了,火不是往上蹿,是往四周铺开,铺成一圈极细的金红色纹路,沿着灯座、案台、地面一路爬出去,很快在铺子中央交出一个圆。圆心是灯,圆外是火,火里,慢慢浮出一片青色。
石安喉结一滚。找到了,那是巳的境。
炎曜辰抬眼,声音压低了半寸。"她还在里面,但神识已经开始散了。"
话音刚落,水沉渊已经一步踏了进去。石安一惊,"主上——"炎曜辰冷着脸跟着入境,"废什么话,跟上。"石安咬牙,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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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火境里,没有天,也没有地,只有火。无边无际的青火一层叠一层,细得像蛇鳞,又轻得像雾,飘在半空里,看久了连方向感都会被烧掉。石安刚站稳,脚底就一沉,耳边"沙"的一响,一条火蛇贴着他靴边游了过去。手已经按到戊土印上,可那蛇没咬人,只是绕着三人游了一圈,尾端一摆,火光里缓缓浮出一个少年。
黑里带赤的长发,眉心半枚撕裂的火印。他先看炎曜辰,再看石安,最后看向水沉渊,眼尾慢慢挑起来。
"哟,都来了。"
炎曜辰先开口。"把人交出来。"
"你让我交,我就交?"巳容器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指尖从火里轻轻划过。那火贴着他的指骨一路往上爬,爬到手背时火色忽然一变,一瞬泛赤,一瞬泛黄,最后在指尖亮出一线极细的白。火,土,金,三色在他身上轮着流,像变色龙,也像一条永远不会用同一张脸见人的蛇。
石安戊土印记轰然打出,土黄光墙从地底拔起四面一合;炎曜辰同时抬手,一道火印金红火光轰然压下;水沉渊出手,一整片归墟重水隔着半空直接往下拍。
巳站着动都没动,袖子一拂,所有攻击在他身前一寸的地方忽然散开,像被什么无形的壳轻轻卸掉了。
"天下共主?又能拿我怎么样呢?"笑声贴着火一圈一圈荡出去,连青火境都跟着晃。
石安后背绷得死紧,炎曜辰脸色沉了,水沉渊没说话,只是抬眼往更深处看了一眼。巳看见了,笑意一顿,下一瞬整个人忽然一晃,火海里分出七八道残影,细长,妖,像一条蛇忽然抖开了无数层皮。石安那道土墙还没来得及合拢,巳已经从缝里滑了出去;炎曜辰的火印追过去,刚贴上他的后背,火色又是一变,赤里翻黄,黄里透白,轰地一声散在半空。
巳退到更深处,慢条斯理地理了一下散下来的长发。
"瞧见没?一个丙火,一个戊土,一个壬水。"他指尖划过手背,三色又在皮肤底下流了一遭。"都是阳的,怎么收我这个阴之容器?难道想步灯瑶的后尘?"
石安脸色难看得厉害,炎曜辰眉心火意一跳,刚要再抬手——
"啪嗒。"
一滴水,落了下来。不大,很圆。
"嗤——"巳整张脸都扭了一下,像有人拿针照着他最疼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第二滴,第三滴,一场很细、很轻、很烦人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掉在青火上,火不灭,却一寸寸矮下去;掉在巳肩上,那层乱窜的三色光一下滞住;掉在石安靴边,泥都没起,却生出一圈一圈细小的水纹。
远处,响起一串笑,"叮铃,叮铃",脆得像玉珠在雨里轻轻撞了一下。火海尽头,多了一把浅青色的小伞,伞沿挂着一圈圆圆的小水珠,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像铃铛。
伞下,是个小姑娘。个子不高,一身水青色的小裙子,裙摆短短一截,露出赤着的脚丫。她踩着水纹走过来,一步一圈涟漪,脚边的青火老老实实往旁边躲。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小髻,发尾湿漉漉的,像刚从云里滚下来,眼睛很圆,睫毛长,笑起来有一点小虎牙。
走近了,眼睛一下弯起来。"沉渊哥哥。"
石安心口一抽。这一声,叫得还挺熟。?
小姑娘把伞往肩上一扛,歪头看了看巳,语气还挺认真。"你怎么又乱跑呀?"
巳脸色彻底难看了。"幽漪,你少管。"
她眨了眨眼。"可你在欺负我的沉渊哥哥呀。"说完,她屈指一弹,"啵",一颗小水珠从指尖弹出去,很慢。巳脸色大变,身形猛地一闪——晚了。那滴水落在他肩头,"嗤——!"像一块烧红的铁被人按进了寒泉里,巳整个人僵了一下,肩头那片火纹当场暗下去半寸。
幽漪笑了,小虎牙都露出来了。"抓到啦。"
她伞也不打了,往旁边一扔,赤脚踩着水纹小跑过去,跑得很轻,像玩一样。偏偏她每跑一步,整片青火境里的雨就密一分。雨越密,巳身上的颜色越乱——他想化蛇,刚化出半截尾巴,被一串小雨珠"噼里啪啦"打回去了;他想融进火,火被雨一浇软了,藏不住他。
幽漪站住了,叉着腰,小脸白白软软,神情却很神气。脑袋一甩,铃铛声一响,每一滴雨都悬在半空,一颗颗连起来,兜头把巳罩了进去。巳脸色一变,狠狠咬了咬牙,整个人往后一散,化成一条细长火蛇,从雨网最薄的一道缝里"唰"地钻了出去。
跑了。
幽漪"哎呀"一声,伸手去抓,只抓到半截烧焦了的火尾。她低头看了看那缕青烟,撅了下嘴。"又跑。"
石安:"……"这委屈,怎么看都不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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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曜辰已经顾不上看这边了,目光落进更深处,火海尽头有一团很淡的红,像一颗快熄掉的星。"在那边。"他说完人已经先走了过去,水沉渊更快,几乎是炎曜辰开口的同时已经一步踏进了那片乱火里。
火一层层散开,最后露出里面的人。
林星火。她整个人蜷在青火中央,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散开,手腕上若隐若现浮着一圈赤金火纹,像一串珠子嵌在皮肉底下,亮一下又暗一下。呼吸很弱,唇色也淡,额上全是冷汗。
炎曜辰刚靠近一步,林星火睫毛忽然颤了一下,下一瞬竟慢慢朝他舒展身体,环上了他的脖子。像是本能,像是久远到她自己都不记得的血脉,在这一刻自己认出了旧主。炎曜辰眼底那点熔金色的光,极轻地晃了一下。
水沉渊站在后面,脸色一下沉了,走过去直接把人一把抱了过来,很稳,也很紧。
"她是午容器碎片,亲近我,天经地义。"
水沉渊眼底冷得快结冰,没接这句。
幽漪这会儿已经蹦蹦跳跳走过来了,仰头看了看炎曜辰,又看了看水沉渊。"沉渊哥哥,我帮你压住青火,你先走哦。"水沉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回头谢你。"幽漪一下就开心了,"好呀,那你别忘了。"
石安:"……"这位小祖宗,还挺会讨账。
水沉渊抱着人转身就走,幽漪站在原地撑起那把浅青小伞,伞一转,整片细雨又轻轻落下来,把还在翻涌的青火往下压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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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跨出境口的前一瞬,谁都没听见。只有林星火在半昏半醒间,耳边忽然贴上来一道极轻的声音,男不男,女不女,像蛇吐信。
"林星火。"
"想知道真相——"
"来普罗米修斯的局里见我。"
下一瞬,那道声音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再睁眼时,已经是丁火小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