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第20章 血色黎明【3】

就在俞怀瑾将拆出的布条勉强打成一个粗糙的活结，颤巍巍地试图套向自己的脖颈时，病房那扇并不隔音的木板墙隔壁，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响，像是有人重重撞在了墙上，紧接着，是物体落地的声音。

这声音让俞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隔壁传来一个虚弱却无比熟悉、让她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声音，那声音焦急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慌：

“怀瑾？！怀瑾！你是不是在隔壁？回答我！你……你不要做傻事！！”

是吴默声！他真的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一墙之隔！他甚至……似乎察觉到了她此刻的意图！

那声音里饱含的惊恐与急切，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穿了俞怀瑾包裹着自己的绝望冰壳。她捏着布条的手僵在半空，死水般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剧烈的波动。

“咚！咚！咚！”隔壁传来用拳头或身体撞击墙壁的声音，吴默声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重伤后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力度：“怀瑾！我听见了！你放下！你看着我！君安走了，可你还活着！我也还活着！我们的同志还在战斗！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要看新世界的！你不能食言！”

“咔哒”一声，俞怀瑾这边的房门被猛地推开，是被隔壁动静惊动的许杏和另一位年长的女医生冲了进来。她们一眼就看到俞怀瑾手里的布条和脖颈上的痕迹，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惊呼着扑上来。

俞怀瑾没有反抗，任由她们夺走布条，按住她的肩膀。她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面隔开她和吴默声的土墙，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同样伤痕累累却还在拼命呼唤她的男人。

眼泪，迟来的、滚烫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冲刷着她脸上的污迹和血痂。那不是单纯的悲伤，而是混合了震惊、痛苦、一丝绝处逢生的震颤，以及被那声声呼唤强行从死亡边缘拉回人间的、尖锐的活着的痛楚。

“吴……默……声······”她向着墙壁的方向，声音破碎不堪。

隔壁的撞击声停止了，吴默声显然也听到了她的呼喊。短暂的寂静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疲惫、伤痛，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无比坚定的力量：

“我在。怀瑾，我就在这里。一墙之隔。我们……都活下来了。”

许杏紧紧抱着颤抖不已的俞怀瑾，眼泪也流个不停：“俞先生，吴同志伤得很重，身重3枪，摔断了两根肋骨，腿也伤了，昏迷了一天。他一醒过来，听说您也在，就一直在问您的情况……您……您不能再吓我们了……”

俞怀瑾闭上了眼睛，泪水仍不断从眼角滑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墙面。一墙之隔，吴默声还活着。

求死的决绝，在这一刻，被那堵墙上传来的生命热度，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裂缝。前路依然漆黑一片，痛苦并未减轻分毫，但“独自赴死”这个选项，变得不再理所当然。

她活下来了，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在曾经的学生、如今的小护士许杏怀里，在隔壁那个男人以命相呼的墙壁另一边。地狱般的逃亡结束了，而活下去本身，成了第一个需要面对的、最残酷的战役。

——

赣州的春天，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开得如火如荼。红艳艳的花瓣在阳光下燃烧，像是无数的鲜血，又像是无数希望的火焰。

俞怀瑾站在山坡上，风撩起她的短发——她早就剪掉了发髻，留着齐耳的短发，干净利落。三十四岁的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比年轻时更加清澈坚定。

“又在想他们？”吴默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壶。

俞怀瑾接过水壶，点点头：“今天是君安的生日。如果他还在，该十六岁了。”

吴默声沉默片刻，然后说：“他会为你骄傲的。”

“有时候我总想，若是那一天我能快一点儿，会不会······”俞怀瑾声音哽咽，像是被风沙磨过。

“没有如果。”吴默声将一束新采的杜鹃花递给她，“子弹不会回头。我们能做到，就是好好活下去。”他转向她，“怀瑾，这些年，其实我·····”

“我知道，吴同志。”俞怀瑾猜测到他想要说什么，打断了他的话。

这些年，他们一直并肩战斗。俞怀瑾在妇女工作中表现出色，组织了识字班、缝纫组，还办起了赣州第一所女子夜校。她教那些从旧社会走出来的女性识字、算数，教她们明白自己不是谁的附属，而是独立的人。

吴默声则负责交通和情报工作，经常外出执行任务。每次他离开，俞怀瑾都会提心吊胆，直到他平安回来。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超越了同志情谊，又不同于寻常夫妻。吴默声没有提过“爱”这个字，但每次执行危险任务前，他都会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一切。

俞怀瑾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可以放下过去的自己。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告别那些逝去的人和事。

“对了，有件重要的事。”吴默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组织上有个新任务——护送一批军械过江。这批物资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战斗。”

俞怀瑾展开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一条路线：“这么重要，为什么交给我们？”

“因为这条路你最熟。”吴默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一带的地形、村庄、渡口，你都走过不止一次。而且你是女性，不容易引起怀疑。”

“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吴默声看着她，“这次任务很危险，白军最近加强了封锁。你……可以拒绝。”

俞怀瑾笑了：“我什么时候拒绝过危险的任务？”

吴默声也笑了，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