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 第16章 无声谍影【2】

第二天一早，俞怀瑾仔细地将那张看似空白的纸片藏在旗袍内衬的暗袋里，君安刚睡醒，睡眼惺忪地拉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

“娘去给你买块新布，做件小褂，好不好？”俞怀瑾柔声哄着。君安这才慢慢松开手，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她，满是依恋。

平州城主街比往日更显喧闹。俞怀瑾牵着君安，步伐从容地朝着“周记绸缎庄”走去。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心里默念着暗号：“青蓝色……青松翠竹……”

绸缎庄门脸不大，却干净敞亮。刚踏进门槛，染料与布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掌柜老周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掌柜的，我想看看杭绸。”俞怀瑾的声音平静如常。

“夫人要什么颜色的？”老周问，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她。

“青蓝色。”

老周拨算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要什么花样？”

“要绣青松翠竹，”俞怀瑾的目光扫过柜台上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轻轻吐出后半句，“给孩子做衣裳。”

暗号对上了。老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夫人好眼光，这花样雅致。只是现货在后头库房，您稍坐，我这就去取来给您瞧瞧。”他说着，掀开通往后间的蓝布帘子。

俞怀瑾的心稍稍安定，牵着君安在店堂一角的椅子上坐下。店堂里还有两三位女客在挑选布料，轻声议论着花样和价钱。她正盘算着如何自然地将纸片传递出去，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

“周掌柜！我定的那批苏绣被面到了吗？”

俞怀瑾循声望去，心头蓦地一紧——来的竟是蔡曼丽。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卷发梳得时髦光亮，臂弯里还挎着一个穿着军装、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两人姿态亲昵。

老周刚抱着几匹布从后间出来，见状连忙迎上：“哎哟，蔡小姐，您定的货昨儿个傍晚才到，正想差人给您府上送去呢！”

“不用送，我亲自来挑挑花样。”蔡曼丽笑意盈盈，目光一转，这才看见了角落里的俞怀瑾，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扬得更高，“呀，这不是吴太太吗？真巧。”

俞怀瑾起身，礼貌地颔首：“蔡小姐，真巧。”她目光平静地看向蔡曼丽身旁的军官。

“介绍一下，这位是李振云，三团的参谋，我的未婚夫。”蔡曼丽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甜蜜，又转向李振云，“振云，这位是吴默声团副的夫人。”

李振云大约二十七八岁，长相英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军旅中人的锐利和审视。他客气地朝俞怀瑾点了点头：“吴太太。”目光却很快移开，似乎对女眷间的寒暄并无兴趣，转而打量起店里的其他陈设。

“吴太太也来选料子？要做新衣？”蔡曼丽走过来，瞥了一眼老周放在一旁桌上的几匹青蓝色杭绸，“这颜色倒是素净。不过现在时兴上海来的印花绸，更亮丽些。我和振云下个月办婚礼，婚后就去他的驻地贺州定居，正多选些好料子呢。”她的话里话外，总透着一种置身于“新生活”、“好前程”中的优越感。

“恭喜蔡小姐。这颜色是给孩子看看的。”俞怀瑾淡淡回应，只想尽快完成交易离开。她感觉到怀中的纸片仿佛在发烫。

老周是个机敏人，见状忙说：“蔡小姐，您定的被面在这边，花样都是顶好的，您和李参谋这边请看看？”他想将蔡曼丽二人引开。

然而，李振云的注意力却被桌上那几匹天青色杭绸旁的一本翻开的布料样本吸引了。那正是老周刚才随手放下的。他随意地伸手去拿：“这花样倒也别致……”

俞怀瑾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还没来得及将纸片夹进去！如果李振云拿起样本，老周又直接从她手中接过纸片，极易引起怀疑。电光石火间，她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了李振云和桌子之间，同时极其自然地从袖中滑出那张折好的纸片，指尖轻巧地将它塞进了最上面那匹绸缎的卷轴缝隙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她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蔡曼丽的脸，口中接着她刚才的话说道：“贺州是好地方，蔡小姐以后定然诸事顺遂。”

李振云的手顿在半空，见俞怀瑾挡在前面，不便再拿，便收回了手，只随口道：“吴太太过奖。”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俞怀瑾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那匹绸缎。

老周看得真切，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那几匹绸缎重新卷起，包括藏着纸片的那一匹，嘴里说着：“吴太太，这几匹您慢慢看。我先给蔡小姐拿被面。”他卷布的动作巧妙地将纸片彻底掩入卷轴芯内。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蔡曼丽拉着李振云去看那些大红大紫的绣花被面，兴致勃勃地比较着鸳鸯和并蒂莲的图案。

俞怀瑾强迫自己定下心神，装作认真挑选的样子，摸了摸剩下的料子，对老周说：“这匹天青色的就好，劳烦掌柜的帮我量一身孩子的衣料。”

“好嘞。”老周高声应着，取过尺子。在丈量、裁剪、用厚纸包裹布料的过程中，两人再无多余的交流，但每一个步骤都心照不宣。最后，老周将包好的布料递给俞怀瑾，意味深长地说：“夫人，料子是好料子，给孩子做衣裳，穿着妥帖、安心。”

“多谢掌柜。”俞怀瑾付了钱，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只是衣料的分量。

她牵着君安，转身向店外走去。与蔡曼丽擦肩而过时，蔡曼丽正拿起一床绣着百子图的被面，娇声问李振云：“这个好不好？”

李振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投向俞怀瑾的背影，尤其是她手中那个不起眼的布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走出绸缎庄，阳光依旧刺眼，但俞怀瑾却感到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君安仰头看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狂跳的心，朝着来路走去。情报已经送出，但那个李参谋最后审视的眼神，却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回去的路上，她特意绕了一点路，在杂货铺买了些君安爱吃的桂花糖，又去药铺询问了孩子身体调理的方子，确认身后并无异样，才回到家中。

当天晚上，吴默声回来，听她低声说完白天的经过，特别是李振云可能的疑心后，沉默了片刻。

“李振云……我听说过他，在三团以心思缜密、作风强硬著称，是上面比较看重的人。”吴默声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刘团长把他侄女嫁给他，倒是打得好算盘，强强联合。”

“他会怀疑吗？”俞怀瑾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不一定。你没有留下任何实质把柄，他的怀疑可能只是一瞬间的直觉，没有证据，便作不得数。”吴默声分析道，但眼神依旧凝重，

一次看似顺利的传递，却因为一次偶然的邂逅，暴露在了潜在的危险视线之下。平州城的天空依旧闷热，但俞怀瑾却感到，那无形中笼罩下来的网，似乎又收紧了一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十五，中元节，祭奠亡人的日子。俞怀瑾想起清平镇，想起李静源，想起赵氏，想起那些消失在战火中的人。他们如果知道她现在在做的事，会怎么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这乱世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一条出路。有人用枪，有人用笔，有人用生命。而她，一个本该深居闺阁的女子，一个失去丈夫的母亲，一个带着哑巴孩子的“军官太太”，用她的方式，在历史的夹缝中，做着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事。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无数细语，在夜色中轻轻诉说。前路依然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