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之舞 第43章 骗子与贤人

金属的杯壁就像是一面哈哈镜，将两人的面孔印在了杯壁的两侧，极尽可能地放大着脸上的表情。

即使维尔德觉得自己经历的离奇事情已经够多了，诺卡所说的世界还是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他无法理解人是如何才能离开脚下的土地，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面生存的。

甚至他都无法想象，眼前人所说的那个游戏——只用将人的意识投入到一片虚假的空间里，就能拥有另一幅身体、另一种人生，看到从未看过的景象，见到从未见过的人。即使他们从未在现实中见过彼此，即使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身处何方，他们依旧能够在这个游戏中相遇、交谈、成为朋友。

维尔德倒是听说过一种用来囚禁人意识的法术，或许加上幻术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然而即使是最强大的法师也没有办法将距离如此遥远的两个意识连接在一起，构建出幻境的材料也只能是每个人过去的记忆。

更不可能做到像诺卡说的那样，能够随时进入，也能随时离开。

就算自己全然信任着对方，维尔德听到这些事情以后第一反应仍然是怀疑，试图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任何玩笑的痕迹。

然而结果令他沮丧。

诺卡的表情十分坚定，没有任何的破绽，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就是事实。

维尔德也担心这些是因为疼痛的折磨而产生的呓语，然而如果将对方所说的都当做是呓语，那对方的呓梦就必然长达有十几年，甚至所有的细节都能被填写完整，构建出了一个完美无瑕的虚假世界。

何况维尔德也没办法将这些当做是呓语。

生涩的语言、缺少的常识，无法探查的过去，以及堪称奇迹的法术。曾经这些出现在对方身上的疑问，如今都在对方的话语中得到了解答，诱使着他相信对方所说的就是事实。

感谢那些三流作家的剧本以及吟游诗人的传唱，维尔德好歹能够从诗歌和文字中大概理解“穿越”是什么意思。

杯中的水泛着阵阵涟漪，就像是维尔德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你还和别人说过吗？”

虽说仍有许多事情无法理解，但那些现在都可以放一边。诺卡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即使知道对方不太可能和其他人说，他仍不放心的要确认一下。

“怎么可能！”

诺卡想知道自己在维尔德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他早就过了那种有些许的不同就要宣扬到人尽皆知的年纪，更何况是这种秘密！

诺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就摸到了满手的毛。

虽说瑞尔族的长相会让人显得年轻一些，但成年了和没成年总能分辨的出来吧？

诺卡拒绝相信自己仍然和十二、三岁一样干着同样的蠢事，那些愚蠢、羞耻的行为应该同青春一起埋葬在记忆里。

看着几乎要跳起来的诺卡，这几天安抚人安抚到顺手的维尔德，很自然地抚摸起了对方的脊背。

温热的掌心散发着暖洋洋的热意，顺着脊背传递到了全身。就像冬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柑橘的香甜气味，不但能烘热身体，连灵魂也能一并抚慰下来。背上传来的力度并不霸道，恰到好处地将皮毛舒展开来，就像是在讨好一般，让人轻易地卸下了防备。

诺卡在这份宜人的暖意中沉沦了，连灵魂都在身体里面瘫作了一滩，很没面子的从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声。

“！”

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什么丢人声音的诺卡瞬间挺直了身体，原本还贴在他背上的手也因为这个动作而抖落下来。

诺卡尴尬地低着头，没有看到维尔德眼里闪过的遗憾。

“你有想过穿越的原因吗？”

维尔德收回了手，语气镇静地问道。

谈到这件事情，诺卡也顾不上尴尬，点了点头。

“想过。”然而在回答完维尔德的话后他又沮丧起来，“不过没想到原因。”

“《伊甸》运营的一直很稳定，连停机检修都是固定20年一次，从没听说过有什么负面消息……”

“……如果不算上那些家长觉得孩子沉迷而怪罪游戏的话。”

作为一个普普通通活着的普通人，诺卡在自己穿越的第一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的生活就像是一滩死水一样平稳，完全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在合适的年纪上学，在合适的年纪工作，他就这么平稳地度过了之前的生命，并且能够预见未来生活的轨迹。

虽然现在被一场穿越打断了吧，很大可能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了。

既然没法从自己身上找到原因，那就只能去找外部了。

然而他在穿越前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那就是一个平常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空荡的地面上，营养仓里被他灌满了凝胶状的营养液用于之后两天的生活。他和往常一样躺入营养仓，看着犹如遍布金粉的营养液没过自己，等到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出现在节夏镇了。

他既没有感到痛苦，也没有感到不适，只是在短暂的失神以后就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总归不可能是营养仓漏电把自己电死了，那些营养液可没那么好的导电性。而且智能管家也有保护措施，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自己死亡。

至于说是《伊甸》出故障的可能性就更小了。虽说经常能看到因为在停服前没下线导致穿越的小说，而且这种题材在网络上还经久不衰，然而他穿越的时候离停机检修都还有3、4年，是不可能成为这些小说里的一份子的。

最后诺卡也只能把这件事归结于运气，就像有人能够喝水呛死，也有人能够连续赢得彩票，可能这种小概率的事情就恰好让他碰上了呢？

人活着就总是能碰到各种意外，无非是想没想到而已。既然自己还不打算死去，那就只好继续活着了。

“说起来，这具身体和我原本的身体差别也不太大呢。”

“真的？”

“真的，我当时把自己身体扫描的数据直接导进游戏里了，所以基本上差不多。”诺卡捏了捏自己的脸，感受了一下骨头补充道，“不过瑞尔族的头骨和人类还是有些差别，所以只能说长得像吧。”

“真的？！”

诺卡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明白维尔德为什么激动起来。

自己和自己长得一样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值得这么激动吗？

虽然大多数人也没这个机会多一个身体就是了。

没有谈过恋爱的人当然不知道陷入恋爱的精灵在想什么。

听到自己喜欢的人并非一直都是瑞尔族，曾经还是个人类的时候，貌美的精灵一下子就对自己的容貌有了信心，当然会激动了。

只是，仍然还有一个问题阻挡在他们之间——

“你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吗？”

只有维尔德自己知道，他纠结花了多少克制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如此平静，就像是随意的询问一样。

他担心自己会听到那个不合心意的答案，却又没办法什么都不管，只用自己的爱意缠留住对方。如果对方真心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时的欢愉只能带来更多的痛苦，不如在一开始就退让，他们起码还能当普通的朋友。

“都可以吧。”诺卡抚着下颌思考了一下，“虽然原本的生活会方便一些，但这边会更……有活力？再说了，我连怎么穿越过来的都不知道，哪里会有什么线索知道怎么回去？”

诺卡确实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毕竟他能不能回去都是个未知数，考虑这种事情干什么？而且虽然原本的世界科技水平更高，生活更加方便，但在哪里活着不是活着呢？

人或许很难认清自己喜欢什么东西，但总归知道自己讨厌什么。起码，诺卡觉得自己不讨厌在威兹德生活。

虽说这里有着诸多不便，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更加的紧密。就像他说的，这个世界更加的有活力。

“是嘛……”

维尔德觉得自己松了口气。

虽说对方没有直接否决，但也没有认定。这就像是一个机会，让对方爱上自己的机会。

为了增加这个概率，首先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了解对方。

“你的世界还有别的有意思的东西吗？”维尔德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游戏之外。”

就算自己仍然会有听不明白的地方，但他现在就拥有着这个机会，去了解对方曾经的世界、文化、生活，进而了解对方。

“有啊。”

诺卡没想到维尔德竟然对自己原本的世界如此感兴趣。

不过想想也是，纵横宇宙的舰队在对方看来或许和自己小时候看的故事书差不多，都是新奇又好玩、令人着迷的东西。

虽说自己的生活十分贫瘠，但搜刮搜刮总是能找到一些奇特的事物，也能满足一下维尔德的好奇心。

“曾经我出差经过了一座宇宙巨构……”

语言流淌在口舌之间，故事编写在幻想之中，不灭的灯火迎来朝阳，呼唤着人们进入梦乡。

给维尔德讲了一整夜故事的后果，就是诺卡一觉睡到了黄昏，起来的时候嗓子哑了。

头疼加上干哑，诺卡整个人都是恹恹的，像是一团勉强保持形状的稻草，随便来个人碰一下就能撒一地。

诺卡觉得自己不应该睡了一个下午后，觉得晚上不困就这么放纵，现在不规律作息的后果就体现出来了。

他是被维尔德从床上拔出来的。因为不想被抱着走，于是勉强跟着人走到了旅馆楼下的餐桌旁，然后就瘫倒在椅子上了。而此刻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忙前忙后，准备着他们今天的三餐。

是的，三餐。

虽然他们早、中、晚三顿都合在一起了，但诺卡仍然要将其称为三餐，为自己这破碎的生活习惯留下最后的一点尊严。

维尔德的这幅容貌引来了太多人的关注，诺卡已经看到有好几个人举起叉子却半天没动了，甚至旅馆的大门都被看维尔德的人堵着了。

当然，他们不是特意来观看维尔德的，只是在推门进入的那一刻看到了那个身影——细碎的金光流淌在银发之上，精美的容貌因为背光而被模糊了边界，显得更加迷人。所有人都被这幅黄昏中的油画夺去了心智，于是呆愣在了门口，而后面的人想要进入又不得不垫脚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同样的情景又一次上演。

如果是平时，诺卡应该会让维尔德带好斗篷静静地坐着，自己来处理这一切。

不过他现在没有精力管这些事情了，也不太想知道维尔德为什么不穿斗篷了。

总归没有人特意凑上来，他也不太想动弹。

“您好，我能坐这吗？”

说什么就来什么。

诺卡看着站在桌前，和之前的维尔德一样带着斗篷将面孔完全遮住的人，不免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感觉。对方的身后还跟着一名身材高大的人，看斗篷下鼓胀的样子诺卡猜测里面是盔甲，摆出了护卫的姿态。

诺卡不知道对方的目的，不过现在也用不着他。

维尔德端着餐盘走来，看着桌前的两个人，毫不客气地拒绝道：“对不起，这里已经有人了。”

“是吗？”从斗篷下传出了一阵空灵的声音，“可我看到这是个四人桌，而你们只有两个人。”

维尔德倏地绷直了身体，引得诺卡抬头看去。

原本冷峻的精灵此刻找不到丝毫镇静的表情，满脸都是震惊和讶异，声音颤抖着说道：“阿斯特·德维恩大人？”

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诺卡也惊讶地看了过去。

他可还记得他们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的，又是怎么参与了沃里村的事情，就是因为占星师的一封信。

站在他们对面的人轻轻地掀起了斗篷的一角，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缕阳光照射到了墙上的玻璃镜上，点亮了斗篷下的黑暗。

一双倒映着星空的眼眸被这束光芒照亮，又随着夜晚的降临重新沉于黑暗之中。

我还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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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猫闹肚子了，可能是吃老鼠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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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骗子与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