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的那个下午,南城下了今年最后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银色的粉末。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夏天末尾的燥热,潮乎乎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落了几片在地上,被雨水贴成一片一片的湿痕。
沈述站在家门口等顾阳来。他穿着白T恤和卡其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肩膀上挎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帆布包。包里没什么东西,就一个速写本和几支铅笔,还有一盒新买的颜料。
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去北京,去他梦想了无数个日夜的美院。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阳发来的消息:“到了。”
沈述抬头,看见顾阳从街角走过来。他穿着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利落了一些。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和零食。
“等很久了?”顾阳走过来,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沈述。
“没有。”沈述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瓶冰的柠檬茶和两包薯片,“你这是去春游?”
“去约会。”顾阳说,声音不大,但很坦然。
沈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约会的定义太宽了,像他们这样的关系,走在街上要刻意保持距离,在熟人面前要假装只是朋友,连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喜欢你”都要挑没人的时候。
但顾阳就这么说了。
“约会”二字在他看来是多么轻松就说出口。
沈述没有纠正他,只是把柠檬茶拿出来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像此刻说不清的心情。
他们并肩走在雨后的街道上。雨已经停了,但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声响。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照着街道,照着行人,照着他们两个。
“去哪儿?”顾阳问。
“随便走走。”沈述说,“想去哪儿?”
顾阳想了想:“去那家冰激凌店吧。夏天快过完了,再不吃就关门了。”
冰激凌店还在营业。店门口摆着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薄荷巧克力”。他们走进去,店里没人,老板在吧台后面玩手机,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
“还是老位置?”老板问。
“嗯。”沈述点头。
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顾阳点了两份冰激凌,一份薄荷巧克力,一份香草。他把香草推到沈述面前,自己拿起薄荷巧克力的勺子。
“为什么每次都是你吃薄荷巧克力?”沈述问。
“因为你喜欢吃香草。”顾阳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换着吃,就等于两种都吃到了。”
沈述看着面前那杯香草冰激凌,白色的奶油上洒着几颗彩色的糖粒,像一个小小的、甜美的梦。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香草特有的柔和香气。
“好吃吗?”顾阳问。
“好吃。”沈述点头。
顾阳笑了,也舀了一勺自己的薄荷巧克力:“我的也好吃,你尝尝。”
他把勺子伸过来,沈述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吃了那一口。薄荷的清凉和巧克力的微苦混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清爽的口感。
“怎么样?”顾阳问。
“还行。”沈述说,“还是香草好吃。”
“那我下次也点香草。”顾阳说。
“不要。”沈述摇头,“你点薄荷巧克力,我点香草。这样我们都能吃到两种。”
顾阳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好,那就这样。”
冰激凌吃了很久,久到杯底都化了,变成一滩彩色的水。可他俩谁都没有催谁,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偶尔走过的行人,看着阳光在街道上慢慢移动。
“沈述。”顾阳忽然开口。
“嗯?”
“明天就要走了,紧张吗?”
沈述想了想:“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那就好。”顾阳低下头,用勺子戳着杯底化了的那滩水,“如果有机会……我会去北京看你的。”
“好。”沈述说,“我等你。”
顾阳抬起头,看着他,“半个月一次,或者一个月一次。只要训练不忙,我就去。”
沈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他看着顾阳认真的表情,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顾阳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伸手越过桌子,握住了沈述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冰激凌的凉意,那种温度,像此刻的心情——一半甜,一半凉。
从冰激凌店出来,他们又去了很多地方。去了那家老书店,沈述翻了一会儿画册,顾阳在旁边的漫画区转了一圈,最后两人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出来。去了小广场,喷泉还在喷水,阳光下有一道小小的彩虹。他们站在喷泉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还去了学校。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没有人,教学楼门窗紧闭。他们翻墙进去,走到美术室门口。门锁着,但窗户还是没关严。沈述推开窗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还是老样子,画架倒了几个,地上散落着颜料和画笔,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气味。
“进去看看?”顾阳问。
“不用了。”沈述关上窗户,“就让它这样吧。”
顾阳看着他,没有追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透。比如那幅碎掉的画,比如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比如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他们沿着操场走了一圈。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偶尔重叠在一起。走到篮球架下时,顾阳停下脚步。
“沈述。”他叫了一声。
沈述转过身,看着他。顾阳站在篮球架下,阳光透过篮网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述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些翻涌的情绪,像海面下的暗流。
“我想抱你一下。”顾阳说,“可以吗?”
沈述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一步。
顾阳张开手臂,把他抱进怀里。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所有遗憾和想念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沈述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快而有力,像在说些什么。他闭上眼睛,也抱住了顾阳。
校园很安静,操场上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贴在一起,像一幅画。
不知道抱了多久,顾阳才松开手。他低头看着沈述,沈述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
“明天,”顾阳说,“我去送你。”
“不用了。”沈述说,“你爸……”
“我去送你。”顾阳打断他,“不管谁拦着,我都去。”
他的语气很坚定,坚定得不容反驳。沈述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执拗的光芒,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小广场的长椅上看了很久的星星。夏天的尾巴,天上的星星很多,银河淡淡的,像一条薄薄的纱巾。风有点凉了,吹在脸上很舒服。
“沈述。”顾阳靠着他,声音很轻。
“嗯?”
“你到了北京,要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发。”
“好。”
“如果忙的话,至少每天一条。”
“好。”
“不许不回。”
“好。”
“也不许只回一个字。”
沈述转过头看着他:“要求这么多?”
顾阳笑了,那笑容在星光下显得很温柔:“因为我会想你。”
沈述没有说话。他看着顾阳的眼睛,那双在星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像住了两颗小小的星星。他伸手摸了摸顾阳的脸,顾阳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顾阳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
他们起身,慢慢走回各自的家。路上没有人说话,手牵着手,在路灯下走得很慢很慢。到了岔路口,两人同时停下。
“明天见。”顾阳说。
“明天见。”沈述说。
然后顾阳松开手,转身走了。沈述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都变暗了,才转身回家。
那天晚上,沈述把行李箱来来回回收了三遍。衣服叠了又拆,颜料盒放了又拿,速写本换了又换。最后他什么都没动,关上箱子,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那片墨蓝色的天空。
明天,他就要走了。
去北京,去美院,去他梦想的地方。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兴奋。心里有一个角落,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块。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敢想。
他怕一想,就走不掉了。
第二天下午,南城机场。
沈述一家到的时候,顾阳已经在了。他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沈述,他走过来,把纸袋递给他。
“给你路上吃的。”
沈述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豆沙包,用锡纸包着。他看了一眼顾阳,顾阳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谢谢。”沈述说。
妈妈和爸爸在旁边办托运手续,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但什么都没说。妈妈只是对顾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无声的理解。
“几点的飞机?”顾阳问。
“三点。”
“还有一个小时。”
沈述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五十八分钟。五十八分钟,三千四百八十秒,长到可以做很多事情,也短到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走到候机大厅的角落,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坐下。旁边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停机坪,有飞机起起落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到了北京,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顾阳说。
“好。”沈述点头。
“宿舍如果不习惯,就出去租房。钱不够的话跟我说,我赚钱给你花。”
“好。”
“那边的气候跟南城不一样,冬天冷,多穿点。”
“好。”
“还有……”
“顾阳。”沈述打断他。
顾阳停下来,看着他。
“我会想你的。”沈述说。
顾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也有苦涩。
“我也会。”他说。
他们就这样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方形的光斑,随着时间的推移,缓缓移动。沈述看着那个光斑从自己脚边移到顾阳脚边,又移开,像是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广播响起:“飞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将开始登机。”
沈述站起来,拎起背包。顾阳也站起来,站在他面前。两人对视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我走了。”沈述说。
“嗯。”顾阳点头,“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沈述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看。顾阳还站在原地,看着他。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顾阳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顾阳。”沈述叫了一声。
顾阳看着他。
沈述想说什么,但他看着顾阳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顾阳都懂,他都明白。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安检口。
排队,验票,过安检。每一步,沈述都能感觉到顾阳的目光落在背上。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过了安检,他回头看了一眼。隔着那道玻璃墙,顾阳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沈述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登机口。
登机,找座位,坐下。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沈述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停机坪上停着几架飞机,地勤人员穿着荧光背心在下面忙碌。
飞机开始滑行,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地了。窗外的地面越来越小,建筑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南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最终被云层遮住。
沈述看着窗外那一片白色,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顾阳的脸。顾阳站在落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他说“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我会想你的”。
那些话还在耳边,但人已经隔着一千多公里了。
飞机在云层上飞行,天空很蓝,阳光很亮。沈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一片无边无际的蓝。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纸条,是刚才他过安检前顾阳塞给他的。
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顾阳歪歪扭扭的字迹:“等我。我会来找你的。不管你走多远,我都会找到你。顾阳。”
沈述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窗外,云层像棉田一样铺展开来,无边无际。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
沈述靠着窗,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顾阳背着他去诊所,那时候他们才九岁;想起了顾阳送他的红色哨子,虽然已经吹不响了;想起了交换的笔记本,那些歪歪扭扭的画和工整的字;想起了雨夜的表白,顾阳说“我喜欢你”时颤抖的声音;想起了海边、雪夜、咖啡店、热巧克力……
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
那些瞬间加起来,就是他的整个青春。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地飞行,朝着北方,朝着那个他梦想了无数日夜的城市。
沈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天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等我。”
窗外的云层渐渐变薄,透过缝隙,能看到下面的大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一切。
但沈述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他的梦想。
而在他身后一千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少年,会一直等他。
这就是青春。带着梦想远行,带着思念前行,带着爱去面对一切未知。
沈述合上速写本,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
北京,到了。
大家好久不见 感谢大家一直看到这里 谢谢你们一直以来的陪伴??
至于为什么突然停更4个月 主要是因为我当时在高考 加上一些个人情感上、身体上等不同现实因素 导致只好选择停更一段时间 但看着不断上升的浏览量也是十分的激动啊 虽然只有那一点点 但作为一个默默无名的小作家来说已经很快乐了
与此同时 在休整期间另开新坑完结一篇写给一个故人的小说接下来也有在筹备新作品 这本依旧会处于慢更状态 现实生活实在是太忙啦!!!
在此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 祝君安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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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