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柳一连几日都有雨水降临。
趁着此刻天晴,庄揽青出门与先前约好的病人见面,院内只留段流刃和长顺两人。
段流刃手拿脆桃,大口咬下去,眼睛盯着面前那碗黑黢黢还散发着“我是毒药”的汤药,不禁问对面的长顺:“你家公子真懂医术?”
长顺虽然怕他,但听到这一质疑,不由地大胆起来为自家公子辩驳:“当然!公子医术了得,待人温和,他虽然不经常出门,但你去路上抓一个见过公子的人问问就知道。”
段流刃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忍不住问道:“医术了不了得不知道,待人温和是怎么看出来的?”
“公子向来如此,”长顺说完又有理有据道:“你不是公子家里的仆役吗,说话敢这么不要命不也说明公子脾气好?”
段流刃刚想说什么,长顺见他桌前的汤药一口未动,连忙催促道:“你还是赶紧喝药吧,公子让我看着你喝完。”
“实不相瞒,我害怕你家公子下毒弄死我。”段流刃微笑道。
长顺挑起眉毛,疑惑道:“公子怎么可能给人下毒,你跟他有仇啊?”
段流刃想了想,唇边笑意渐浓:“对啊,你想不想听?”
长顺点点头。
“那我给你讲故事,你让我偷偷把药倒掉,不告诉你家公子行不行?”段流刃打商量。
长顺的好奇心一扫而空,只道:“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被公子骂。”
段流刃轻笑:“你不是说你家公子‘待人温和’吗?”
长顺一时哑声。
“哎呀我喝喝喝,别愁眉苦脸了。”段流刃说完,又换了一个“交易”:“但是我喝完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那你得先说是什么事。”长顺回答。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东厨,段流刃走到门边,打量周围的摆设,见长顺一路走到调料柜旁,拿起靠旁边“木棍”,打打上面的灰尘。
“这个应该就是你要找的。”长顺说着,招呼段流刃过来。
两颗脑袋凑到一起,段流刃接过“木棍”,将布袋往下扯,里面的物品逐渐显露,从顶端处先掉出来的剑穗,到剑鞘上花朵的银纹,一柄长剑就这么完整出现在眼前。
长顺不由地发出一声赞叹:“好漂亮的剑!我记得放在这里好久了,之前一直以为是烧火棍,或是垂钓的鱼竿,但却一次也没见公子拿出来过,差点就忘记了。”
方才段流刃与他做交易,目的就是找到这把剑。忆及此,他看向段流刃,却发现对方正看着剑穗发呆。
栀子花形的木雕,造艺粗糙,甚至有些不堪入目,幸好有珠串和流苏掩盖,以至于形成整体还不错的错觉。
“公子他……是修士吧。”
长顺突然的发问,让段流刃下意识回眸,紧接着就听他说:“你也是,对吗?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公子,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得那么重,但公子这几日也不曾问你什么,我也就不方便问。”
“你叫公子‘师兄’,说明你也不是什么仆役。这个剑穗也是你做的吧,很漂亮呢。”长顺说。
段流刃没有回答,只是沉目看着他。
“我不是修士,所以有些好奇,那些修士的宗门氏族都是怎样的?你们是不是都会画符、炼丹、布阵……那些啊?”长顺眼睛发亮,十分好奇地凑近段流刃,“还有怎么才能成为修士?需要金丹吗?”
段流刃莞尔一笑,站起身,半倚在桌台与他解释道:“你话本看多了。修士并不需要金丹,而是需要灵识,灵识这东西是天生的,也是成为修士的一个门槛。”
长顺有些失落:“那没有灵识就不能修炼成为修士了。”
“当然不是。”段流刃伸手摸他的头,长顺抬起脑袋,却发现段流刃笑得有些阴险,然后就听他道:“把别人的灵识抽出来安到自己脑袋里就好了。”
长顺眼皮跳了下:“……”
也不用这么不择手段。
“对了,至于你说的画符炼丹什么的,那不是必修课,算起来我一样都不会,”段流刃摊手,“但我师兄估计都会,毕竟他可是天才。”
没等长顺回话,段流刃就突然莫名其妙伸出一只手比划,像是在算数,突然又转头问他:“对了,你家公子今日医治的是何人?”
“一个老婆婆,据说家里人不在身边,自己腿脚不便,所以公子只好上门为她诊治了。”长顺道。
段流刃继续问:“她腿脚不便没来登门,那她又是如何告知你家公子自己生了病?”
长顺回忆道:“是你来的第二日,你当时还没睡醒不知道,来了一高一矮两个镇民替那个婆婆传话,手里还拿了一张纸钱,不过公子没收。”
段流刃“哦”了一声,拿起剑往外走。
“怎么了?”长顺边跟着他边问。
“没什么,就是你家公子有麻烦了。”段流刃淡定地说,两人一路回到段流刃在地上的床褥。
长顺却忽然有些担心:“麻烦?那、那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不用担心,”段流刃捡起自己的黑斗篷,回头道:“我都说了,你家公子是天才。对了,那婆婆家住哪里。”
“在西边。”长顺报了一个地址。
段流刃点头,披上斗篷,整个人又重新藏在阴影之下。等整理好衣服,提剑准备走出门时,身后的人忽然唤了一声。
“那个,公、公子!”
段流刃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那声“公子”是在叫他,他回首看长顺小跑过来,手里还抱着一柄雨伞。
“你是要去找公子吧?天阴了,我害怕又要下雨,公子出门没带伞。”
段流刃半天后才接过伞,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知道了。”走到门边时,段流刃又回过头:“对了,我姓段,段流刃。”
说完,大门空空,只留下长顺一人愣在原地,久久不能缓神。
那个已经死了五年的魔教教主重新出现在曲溪镇……
以公子师弟的身份。
“那公子不就是……”长顺喃喃,没能说出后半句“青玄宗问天山大弟子”这九个字。
·
雨的确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水痕落满脚边的青石阶。
庄揽青前脚刚到老妇的家中,后脚就被雨困住。他没带雨具,老妇家中一高一矮的两个镇民也借此机会留他喝茶。
“婆婆还在休息,先喝点水吧。”高个说完给庄揽青倒了一杯,递到他桌前。庄揽青垂眸,扫一眼平静的水面,没有喝。
空气中弥漫一股浓厚的沉香,由于雨天,香味被笼在屋子里,久而不散。
“之前来帮婆婆传话的也是你们吧?”庄揽青问。
“对,是我俩。”高个和矮子对视一眼,后者开口解释道:“婆婆之前帮过我俩大忙,知道她家里出了事,我俩就想着能多帮点忙。”
庄揽青点头,继续打听:“婆婆家里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没人了?”
高个道:“嗐,婆婆原本有个女儿,叫做贺诗衣,有次意外跟何家的那位好上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咱漳柳特别有名的大户人家,而且她还给人生了一个闺女,当时镇上都觉得命好,就是可惜啊……”
庄揽青听完二人接下来的话,大致了解其中的事。
十九年前,贺诗衣与何家老爷相好,当时婆婆不知此事,但知道后女儿已经诞下一位孩子,所以对这段婚姻并不赞同。后来贺诗衣被接到何家,但还是会带着孩子回来看婆婆,婆婆仍然心有隔阂总是将贺诗衣拒之门外,却单独与孩子见面,因此婆婆与外孙女的感情极好。
但孩子四岁那年,不知怎的,贺诗衣来见婆婆时不再带着孩子。甚至到后来见婆婆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直到五年前,突然传来了贺诗衣的死讯,这才得知,原来是当年发现那孩子拥有灵识,被名门看中接走了,而贺诗衣自此郁郁寡欢,由于伤心过渡得了心病,最后郁结而死了。
庄揽青正任由思绪发散,却在余光里看到一团熟悉的黑影。他转头看向屋外,段流刃撑伞而立,身上披着之前那身黑斗篷,一只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在斗篷下摇晃。
“公子。”段流刃这样叫他,听起来实在有些怪异。
庄揽青语气冷冷,盯着他的另一只手,问道:“你怎么来了?”
段流刃晃了下伞,边往前走边道:“长顺说下雨了,公子您没拿伞,就让我过来一趟接您回去。”
说完,段流刃已走到草棚下,收起伞,目光落到那一高一矮的二人身上,点头示意。那两人不由地盯他出神,其中一个矮子摸摸脑袋说:“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庄揽青凝目注视走来的段流刃,后者却坦然道:“我想应该是没有。”
“公子,要回去吗?”段流刃又问。
庄揽青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手里的东西,流苏晃动,栀子花形的木雕在斗篷下忽现忽藏。
目光再划到段流刃脸上,庄揽青蹙眉道:“那么小的伞遮得住两人?”
段流刃道:“我有斗篷。”
庄揽青敛其眼眸,段流刃随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他面前未动一口的水,于是又看向对面两人。
然后就听到庄揽青开口:“再等会儿吧,病人还没醒。”
说完,远处的床帘后就传来一阵咳嗽声。高个率先起身,矮子紧跟其后,庄揽青也顺势站起来,和段流刃一并望向床帘。
庄揽青回眸,与段流刃在空中对上眼神,两人并肩走到床铺的位置。
路过一旁的矮柜,段流刃随意扫视。见矮柜中间放着一顶红炉,两侧竖红蜡烛,火光摇曳,从刚才进门就闻到香味,想必就是从那香炉上插得那三根红香散发的。
红炉后面竖立一块牌位——故女贺诗衣之灵位。
“怎么样?我婆婆没事吧?”
高个出声询问,段流刃骤然回神。他垂目望向床边伸出来的手,皮肤褶皱颇多,遍布大小不一的黑色印记,皲裂崩开明显,手指弯曲,一动不动。
而后听到庄揽青说:“只是风寒,并无大碍。我药箱里有药,剩下的等我回去抓好送过来。”
高个和矮子一听,立刻道:“那多谢大夫了。”说完,矮子又从胸口掏出一张纸钱,“一点心意,大夫您就收下吧。”
庄揽青这次也欲开口回绝,谁知,段流刃从一旁窜过来,伸手接过纸钱。庄揽青顿时蹙眉,想说什么,却被段流刃打断:“既然是二位的心意,那我们就收下了。”
说完,便拉住庄揽青的手腕往门外走了。
段流刃把伞递给他,自己把兜帽戴上,庄揽青看到后也没那么无情,不明显地将伞往一旁靠。
段流刃装作没看到,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
手里握着的东西在走路时总有意无意碰到庄揽青,他甚至听到庄揽青的呼吸变重,果不其然,还未摸到院子的大门,庄揽青就停下来。
他没看段流刃,一阵风从两人之间掠过,耳边呢喃的细雨也随之急促。骤雨惊降时,雷声闷在墨色的云里,不知响了几回。
“怎么找到的。”庄揽青的话不似问句,如水珠滴石,并不急于一时的答案。
段流刃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自己手里的剑,于是眸子转到他脸上,道:“虽然放在角落,但也足够显眼。”没了,又笑道:“师兄,既然想藏,为何不藏得深点?不会是想每日多看一眼,以此回忆我们漫长的少年岁月。”
庄揽青眼神渐冷,良久才沉声叫道:“段流刃。”
“嗯哼。”段流刃应声。
“你来找我有什么目的,我不在乎。你为什么没死,我也不会过问。”庄揽青转过身,与段流刃对视,“所以,我希望我们能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师兄,”段流刃伸出手,轻抚他的胸口,一路向上摸到肩头,勾起戏谑的笑容,意有所指道:“从你愿意收留我的那日起,我们就注定要纠缠不休了。”
庄揽青感觉眉心跳动:“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察觉到了吗?”段流刃说完,看向方才走来的路,“刚才那间房子里可是站了三个死人。”
话音刚落,段流刃就像是察觉到什么而转过头,还未来得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就被庄揽青一掌推开,踉跄几步靠在墙边。
段流刃的兜帽掉落,被雨淋湿却没顾上管,手摸着胸口,不由地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庄揽青,发现他的视线落到不远处,于是跟随一并看去。
雷声渐大,只见一户人家檐下挂了两个白灯笼,两侧还有招魂用的灵幡,符纸贴满整张大门,有的被急雨打落,在空中飞窜,有的已经掉在地面的水坑,被泥泞掩埋。
段流刃也没好奇去问庄揽青,他们镇上是不是有人死了。
因为那是他们家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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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章二 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