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要些什么?”
段流刃犹豫不决。
话说,庄揽青要自己买些他爱吃的,可又没说他爱吃的是什么。
店家见状便手指到他面前:“看看这个?栀子花糕。”
视线落到指尖,段流刃一瞧,觉得这糕点有些眼熟,不就是初见庄揽青时,他桌上摆得那盘。
“你也是青玄宗的弟子?”店家问。
听见这话,段流刃有些疑惑,却还是点头:“您怎么知道?”
店家指他的服饰:“我们酥山坊就在青玄宗附近,自然识得这身衣裳。对了,你也是偷偷下山的吧?”
段流刃别过眼,又点点头。
“那就要这个吧。”
店家边帮他装袋,边与他闲聊:“说起来,昨日闭店时还来了位你的同门,是我的老顾客了,跟我熟得很。他名气不小,能经常来我这店也算是我的福气。”
说罢,将那袋糕点递给他,又玩笑道:“唉,要是他愿意,我早就拿他的名字做宣传了。”
段流刃并不关心这人是谁,接过纸袋后道谢离开。
这回出山仍如做贼,虽说身为问天山弟子可无视门规,但他与庄揽青都不喜欢走正门,原因是太过招摇。
可惜不走正门有一个坏处。
他记不住路。
段流刃茫然行走,好似一只乱飞的无头苍蝇。他只认得酥山坊到青玄宗的路,可进了青玄宗却又被其间山路绕晕。
此时山中弟子大概都回了寝居,无处找人问路,而他又忘记带铜花铃,无法联系师兄,这下怕是走不回去了。段流刃边走边想。
忽然,他的脚停在石阶。
段流刃望向远处绿塘旁的幽室,墨瓦白砖,墙面攀了几片青藓。
或许这里有人。
池塘绿水映照移动的半身人影,段流刃踏过汀步,行至另端,抬眼就瞧见幽室门头悬挂一张牌匾——载水斋。
跨过门槛,一股厚浓的书页香气便涌进鼻中,段流刃左右扫视,几排书柜里堆放着陈旧典籍卷轴。
入门多日,段流刃不曾好好闲逛,竟不知此地还有一处藏书室。
再往里走,几张桌案排列整齐,桌面反晕窗外照进的暖光,而段流刃又一次因被吸引而停下脚。
有人站在窗边。
侧身而立,身姿硬挺,宽大的手掌握住书卷,可惜五官揉进光晕,看不真切,唯有自然流露的肃然被清晰感知。
他注意到来人,侧过身子,与段流刃隔空对视。
这下,段流刃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可紧接着,整个人却如槁木般傻在原地,浑身犹如冷水经流。
男人剑眉深目,眼尾刻进细纹,发鬓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其间几缕青丝冒头,分明步入中年之相,可一身明朗的风骨却叫人分辨不清。
风韵犹存尚不为过,眉眼间竟还与段流刃有几分相似。
段流刃仍旧发愣,任由回忆被无形的手强扯强拽,逐渐淹没自我。
舌尖已然抵住上颚,想要发出那个字的音调。但大抵是这一字太过沉重又太久不曾出口,以至于,无论如何都无法从喉间滚落。
爹?
“需要找书吗?”男人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流刃无动于衷,依然盯着他。
男人见他痴呆的模样,忽然笑问:“我脸上写着书的名字吗?”
……原来你还活着。
幸好你还活着。
眼眶有些酸涩、湿热,可段流刃又因他噙笑的脸而蹙起眉,胸腔鼓动的心跳如同丧钟。
父亲何曾有过这般柔情?
许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段流刃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可满腹的问题只能堵塞于口:那日你出远门躲过一劫,后来是被青玄宗找到了吗?你知道我和兄长逃出来了吗?若是知晓为何不来寻我?
这究竟是我的臆想成真,还是我认错了人。
段流刃满目疑光,张了张口,依然道不出一句话。
他垂下脑袋,问道:“你是谁?”
男人平声道:“我是这小斋的斋主,平时做些打扫的琐事。”
段流刃道:“我是问你叫什么?”
男人垂目瞧着他的脸,沉默片刻,才道:“陆慎,慎终如始之慎。”
听到陌生的名字,段流刃压低了眉,陆慎神色如常,只是见到他这副反应,便问:“你认识我?”
喉结滚动,段流刃背过手,很快又展现出笑容:“不,只是您长得太像我一个长辈,一时错认。”
“原来如此。”陆慎点头,走近临近的书架四处找寻,最后定格一处,将手里的典籍塞入其中,“你是哪山的弟子?现下不去休息,来载水斋可有要事?”
段流刃盯着他的背影,只答前问:“问天山。”
陆慎手一顿,余光向后带过,又不动声色地在一旁找书册:“问天山……可是那位谢长老名下?可我记得他只有一位弟子,莫非是新收的?”
“是。”段流刃言简意赅。
陆慎抽出一本书,回身时道:“说来也是有缘,那位谢长老,与三清山上一代的文长老交好。”
三清山?文长老?
段流刃道:“这里是三清山?”
陆慎点头。
起码知晓自己身在何处。段流刃放下一半的心。
他又闲问:“文长老是谁?”
陆慎挑起眉,笑了:“你不认识文长老?”
段流刃疑道:“他很有名?”
“自然,”陆慎走到他身边,耳边传来低语,“文清发,在四年前,他可是魔教之首。”
段流刃定在原地,道:“三清山的长老……魔教之首?”他也忽地笑出声,“您在开玩笑吗?”
陆慎道:“并非玩笑,当年文清发叛逃魔教之事轰动江湖,但自四年前围剿之后,宗门有意镇压,才让这桩丑闻停缓漫延。你年纪尚幼,不知情也正常。”
段流刃整理思绪,又道:“你方才说我师父与文清发交好是何意?”
陆慎答道:“字面意思。各山长老大多年轻有为,谢长老又与他师出同山,自然关系匪浅。文清发叛逃之前,两人许多佳话都流传于民间。”
他想起什么,接着说:“对了,相传你师父的那把剑取名‘文骨’,便是源自文清发,不少人都觉得他这是想要为其鸣冤。”
段流刃转动瞳仁,看向陆慎:“你怎么知晓这么多?”
陆慎弯起唇角,把手里的书交给他:“书中自有黄金屋。”
书册厚重,刚掉落手中,段流刃就感觉像是一块板砖砸下。他稳住后,垂眸看一眼书名——《江湖轶闻》
“……”
他随手翻动书页,还未找到文清发,就先找到了有关四大世家的记载:
刀枪剑戟——庄氏,最大的修士世家,其间培养的修士人数种类几乎比肩青玄宗;
梅兰竹菊——梁氏,秉持君子之风,与其交好的小门小户数不胜数;
风花雪月——钱氏,家中经商,原先只有三大世家,于围剿魔教之事时大出风头,自此被列入四世家之名。
诗词歌赋——文氏,才学之人辈出,但人丁稀少,自文清发叛逃后失去“顶梁柱”,如今早已没落。
段流刃注意到文氏,于是寻找相关记载,果不其然,文清发的名字就在其中。
书中所述,文清发年满十八继任职位,成为四世家中最年轻的家主,前途一片明朗,但无人知晓他为何想不开要去那魔教。
段流刃一目十行,却发现有关文清发的内容并不多。
他继续翻书,忽然想起方才陆慎所说,文清发是上一代三清山的长老,便随口问:“那三清山如今的长老是谁?”
指尖滑动于文字间,段流刃发现这一页的内容大多都在讲述庄家。
“庄玄山。”
手指正巧停在那个“庄”字下,段流刃抬起头,合上书。
“姓庄?可与庄家有渊源?”
陆慎又倚在窗边吹小风,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听见段流刃的话就侧回头,道:“看来你的师兄什么也没和你说呢。”
段流刃道:“这跟我师兄……”
对啊,庄揽青也姓“庄”。
先前听谢建安的言语,段流刃只当庄揽青是哪门大户人家的少爷,却不曾想,他师兄竟出身那世家之首的庄家。
突如其来的身份差距,段流刃一时不知该惊叹,还是该后悔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他无奈问道:“他与我师兄又是何种关系?”
陆慎答:“他是你师兄的舅舅。”
还真是‘关系户’。不过——
“舅舅?”段流刃抱臂蹙眉,“既是舅甥,为何同姓?”
陆慎默不作声,眼神示意,让他去看手里的书。
段流刃照做,边翻书边听见对面问道:“你可知庄氏如今的家主是谁?”
他摇着头,下一瞬,动作就戛然而止,视线停留在一个名字上,他又答:“庄照月。”
陆慎闻言继续:“是,她是四家之中唯一的女家主,同时也是照月山庄的主人。庄家实力雄厚,往日不少世家想要攀附入赘,她都一一回绝,不少人猜测究竟谁能得她青眼。却不料,庄照月最后选了一位无名野夫,据说还是个没有灵识的普通人。”
段流刃又道:“可她与方才的话题有何关系?”
难不成……
“庄玄山是她的弟弟。”
陆慎道:“所以你师兄的身份,就不用我多言了。”
段流刃仍未回神。
他师兄、是庄家家主的、儿子。
那他先前是怎么敢惹这人生气的?
疯了吗??
陆慎见他蹲下身,双手抱头,浑身散发一股绝望的死气。
饶有兴致地瞧了半晌,陆慎又移了视线,望眼窗外,“他叫庄玉,是吗?和他母亲一样,年纪轻轻就是如今修士之中的翘楚,论资质,或许比你师父还要更上一层,将来定会大有作为 。”说完,声音便放低了些,“只是,生在正道可惜了……”
陆慎收眼,回看地上的段流刃,沉默注视他头顶的发旋,却不知为何,他的瞳仁开始逐渐扩大,眉峰欲扬。
“对了,您知道往问天山如何走吗?”段流刃抬头,发现陆慎正盯着他,于是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慎浅笑摇头:“只是觉得你很有趣,也、很有潜力。”
段流刃听后回以一笑,假意整理衣袍。
他自知远不及师兄。
陆慎将问天山的方向和路线告诉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门。
段流刃回首,瞧见陆慎倚在门边,娑婆光影落在他的身上,不禁叫人忆及华年。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短暂交合,又不打招呼地迅速分散。
他垂下眸子,准备离开。
“忘记问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道声音将人叫住,段流刃又看向陆慎的脸,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哽道:“段水。”
陆慎默念一遍,点头呢喃:“这样啊……”
他重新看过去,对段流刃调笑道:“下次可别再迷路了。”
·
小心将门关好,段流刃做贼一般注意长廊的来人。
自从知晓庄揽青的身份,段流刃的内心就莫名难安,好似两人之间凭空出现一条长流阻隔,河水还漫来浓厚雾气,印象里会给他带包子吃的师兄逐渐朦胧,甚至快要消失不见。
但同时,段流刃也会产生与之矛盾的庆幸。比如,他会想起庄家与段家同在西塘,或许在四年前,他早就与庄揽青有过一面之缘。
这两种心绪实在令人费解。
“怎么着?你金屋藏娇啊。”
陌生的嗓音流入段流刃的耳中,他闻声望去,长窗之中的凉亭景色里二人对坐,纱幔散落,人影袅袅。这个角度,只能瞧见庄揽青的面庞,以及与他对坐之人的背影。
“罢了,虽然见不着你那宝贝师弟有些可惜,但家里的老头催得急,就不在‘您’这里久坐了。”
庄揽青没有挽留之意,漠然道:“慢走。”
发觉男人即将离开,段流刃害怕与人撞上,瞬间就想找地方藏一藏。
可这时,凉亭帘缝中撩起一双寡淡的双目,直勾勾地望了过来。段流刃顿时定住,扯出笑容,又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容置疑的命令:过来。
越接近凉亭,人声就愈发清晰。
段流刃攥紧纸袋,不由放慢步子。
“我是真想不出,以后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这冷淡性子。”男人边说笑边起身,“走了。”
长纱被折扇撩开,漏出一张人脸,段流刃瞧见对方停下,面露惊奇地望着自己。
这人一身校服,衣领松垮半敞却不显放浪,金冠束发,又是天生一副爽朗的相貌,不笑时眼梢轻扬,尽露平易之气。
男人嘴角噙笑,回首问一句:“这是你师弟?”
段流刃张了张口,正欲叫声“师兄”,不料庄揽青却看都不看一眼,冷道:“不认识。”
大概是在报复他方才想要逃跑的举动。段流刃想。
“长得这么标致,难怪不舍得我见。”男人摇了摇头,走出凉亭,越过段流刃时拍抚他的肩膀,“下次见了,小师弟。”
说完,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段流刃望着他的背影。
想不到师兄还有这样的友人。
“舍不得他走你可以跟着一起。”
凉亭传来幽幽的话语,段流刃回头,抿唇走了进去,把手里的那袋糕点放在桌案上。
“师兄,吃的我买回来了。”段流刃道。
庄揽青扫一眼,反应淡淡。
段流刃无法,便主动坐在他对面,将纸袋里的栀子花糕拿出来,摆放在桌上吃完的空盘里。
他主动道:“师兄,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去酥山坊买了栀花糕,是那铺子的老板推荐的,说我们宗门的弟子常来呢。”
庄揽青话听到一半就看了过去,盯着那盘糕点,忽然伸手捻起一块放入口中。
段流刃见他愿意吃,总算放心下来。他注视庄揽青的动作,却发觉这画面有些眼熟。鼻尖飘来一层层糕点的淡香,蓦地,他记起这画面的眼熟之处。
这分明就是初见时庄揽青桌上的那盘。
栀子花……
难怪师兄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
段流刃弯起唇角:“师兄喜欢吃这个?”
庄揽青道:“还行。”
嘴硬。
段流刃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假意闲谈:“说起来,这个还是老板推荐的,说昨日有位老顾客也买了这个。”
庄揽青的动作一顿。
“他还说这位老顾客很有名气,”段流刃托腮远眺,并未注意庄揽青的怪异,“可我人生地不熟,除了师兄一概不认识。对了,既然师兄也总去酥山坊,不知可否与此人相识?”
说着,庄揽青把刚拿起的糕点又放回盘中,段流刃注意到后,不明所以地盯着他。
好端端的闹什么脾气?
庄揽青道:“不认识。”
“这样啊。”话题被硬生生切断,段流刃垂着眸子,一时没了反应。他无声叹息,不禁来回揣摩庄揽青的心思。
他这究竟是不想与自己交流,还是本性如此,若是前者,自己往后又该如何与他打好关系?
可想到一半,内心深处却传来怪异——他为何要对庄揽青如此上心?
“非要挨顿打才肯停手?”
段流刃抬起头,一下撞进庄揽青的瞳孔。对方面色冷淡,正盯着自己的小臂,于是他随之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又下意识地想要扣弄此处。
弯曲的手指舒展,转而握住手腕,温热的触感漫延腕骨。段流刃冲人摇头,安抚似的保证道:“没有下次了。”
庄揽青并未深究,垂眸看向那盘糕点,道:“我吃不完,剩下的你拿回去罢。”
段流刃怔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很快就露出舒心的笑容:“多谢师兄。”
罢了,对自己的师兄上点心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捻起一块糕点,学着庄揽青的动作,小口咬了下去,清甜的味道瞬间化在舌尖,段流刃面露惊喜,又拿起一块栀花糕,整个放入口中,全然没了方才的矜重。
庄揽青注视他的模样,眉眼舒展,却什么也没说。
而段流刃虽被占据胃口,却不忘先前载水斋之事,于是挑起话来:“哦师兄,我来的时候迷路了。”
庄揽青道:“嗯,你厉害。”
段流刃没管这话,继续道:“我不小心走到了三清山的载水斋,走进后才发现里面放着各种书册,那里是藏书室吗?”
庄揽青听后,给自己倒了杯茶道:“那里是三清山的藏书室,里面有些散落的孤本秘闻,不过主山学宫的书册会更全面,所以平时几乎无人来往。”
“原来如此,”段流刃点头,“但里面还算干净,估计是多亏那位斋主吧?”
茶杯举在面前,庄揽青忽然蹙眉,他疑声:“斋主?我从未听闻那里有过什么斋主?”
段流刃张了张口,一时哑声。
他咬了下干涩的唇,蓦地摇头,笑着脱口撒谎:“啊,那看来是我想错了,或许只是一位打扫的杂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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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章十七 缄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