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流刃心下一惊。
这人扬眉圆目,手里拿着几个瓶罐,一身白衣服饰与庄揽青那身大致相同,少年模样,应当是与他年纪相仿的青玄宗弟子。
段流刃同时感受着对方的打量,听见他忽然惊道:“你这一身……!”
话音刚落,段流刃一掌捂住他的唇,这少年手里的瓶罐瞬间脱手,掉在泥土上,只能抓住他的手腕呜咽。
“别动。”
铜花铃露出一边棱角抵在这那人颈脉处,段流刃把他一只手别到背后,将整个人擒在身前。
“我初入青玄宗没有弟子服饰,”他的手缩紧,瞥见地上那几瓶玉罐,好似明白了什么,对身前人沉声道:“既然同是犯禁,不如各退一步。”
对方听后不再挣扎,狐疑地转动眼珠,示意他放开自己。
段流刃见他不再反抗,便松了手劲。他靠在怪石上,利用顺气的姿势拖延时间,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段流刃环抱双手,指腹摩挲铜花铃的棱角。
忽然,那人瞧见方才抵在自己脖颈的东西,一时惊道:“原来你就是问天山新来的小师弟。”
段流刃闻言蹙眉,一时警惕。
那人朝他摆摆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别怕,我是明武峰徐承长老名下亲传弟子瞿借,瞧见你手里那位庄师兄的信物方才认出来。”
信物?
段流刃看一眼手里的铜花铃。
他半信半疑,顺势“嗯”了一声。
瞿借伸手,想要拍他的肩膀,却被段流刃下意识躲开,那只手悬在半空,他笑容依旧,只道:“先前听说谢长老新接回一位弟子,早就想一睹真容,没想到今日让我见着了。还真是气度不凡,问天山的人果然都这般养眼。”
段流刃听他客套默不作声。
眼见瞿借蹲下身,段流刃摆出防卫的姿势,却发现他只是捡起地上的玉瓶。
“对了,”瞿借回头时没发现异样,将怀里一只玉瓶递给段流刃,“这可是醉仙居的好酒,尝尝?”
段流刃并未动作,只是注视那壶酒。
瞿借见状便问:“不喜欢?”
段流刃摇摇头,忽然笑道:“我还不想做你的同伙。”
听见这话,瞿借顿了一下,一时神情变化,也笑说:“好吧,看来是个有心眼儿的。”他收回手,前进一步凑近他,“不过我很是好奇,你不在问天山好好呆着,深更半夜跑到我们明武峰做什么?”
“……”
见他并不作答,瞿借笑意更深,正欲开口时,段流刃忽然说了一句“迷路了”。
怕他不信,段流刃又重复:“我迷路了。”
“你知道迷路的人多想要回家吗?”段流刃语气闷闷,带了些鼻音。
方才话到嘴边的瞿借,愣是转了个弯,“啊”了一声。
眼见对面的少年垂下眸子,两手相互扣弄,摆出一副惹人疼惜的可怜样儿。
“我父母早亡,从小就跟着叔叔姨姨生活,每日帮小姨打理猪肉,干不好就要挨打。是师父把我带到青玄宗,给了我一个家,我没有别的心愿,就是想再见师父之前,能为他置办些心仪的东西。”话音落下,段流刃忽然抬首,眼眶中的泪光在月辉下闪烁。
瞿借一时哑口无言。
段流刃吸吸鼻子,用手背抹去眼泪,为了忍住抽泣的声音又低下头:“我能请你帮我一个忙吗?”
瞿借见他这副模样,只能道:“帮什么?”
段流刃抿唇,闷声道:“带我下山。”
雨打绿叶,夜风瑟瑟刮过皮肤,声响掩盖住二人的谈话。
瞿借听完他的话,没忍住嗤笑一声:“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段流刃依旧面露悲容:“你在说什么?”
瞿借只顾自己的好奇心,问道:“想跑路啊,怎么着?是问天山的伙食不好,还是那位庄师兄不好?”
微弱的抽泣声戛然而止,一眨眼,段流刃脸上的可怜模样就不翼而飞,换上另一张面孔。
看到那充满寒气的眼神,瞿借两手挡在胸前,缓慢退后,连声微笑道:“我可没有别的意思,不问就是了。”
段流刃压低眉眼,嗓音变得冷冽:“你帮我,我不告密。”
瞿借看看手里的酒壶,又看看段流刃,最后无奈叹息。
二人穿夜而行,瞿借在前方带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段流刃跟在他身后爱搭不理,左右环顾,心思放在提防身边的动静。
“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
段流刃瞧一眼瞿借的后脑勺,言简意赅:“段流刃。”
“……”
发现前方的瞿借忽然安静,段流刃察觉出他似乎意识到什么,于是故意问:“怎么,觉得耳熟?”
听闻这话,瞿借回过神,摆手道:“怎会,我第一次听,只是在想该叫你小段还是段师弟……你觉得呢?”
段流刃沉目不语,瞿借也并无追问之意。
“快到了。”
闻声,段流刃眺望不远处,却发现枝叶尚未遮掩之处隐约出现房屋轮廓。
他停下脚质问道:“这是何处?”
瞿借坦然解释:“此处算是我发现的一个‘秘密基地’,平时宵禁进不去大门,便躲在此地歇脚。”说罢,他又玩笑道:“害怕我耍诈?拜托,我都自身难保了。”
忽然,段流刃瞧见他回过头继续道:“好歹也是同门,我这个做师兄的怎么着也得给新来的小师弟留点好印象吧。”
瞿借说完便自顾自地向前走。
段流刃默默注视他的背影。
走至门前,段流刃稍一抬眼,门上无字,墙壁略显斑驳,想来有些年头,只是不知是做什么的。
“进来吧。”
思虑间,瞿借已然将门打开。
段流刃却仍然驻足,又问:“为何不直接下山?”
瞿借手撑门框,解释道:“青玄宗巡山的外门弟子咱四只手都数不过来,宵禁时分,山下更是守备森严,你贸然出去只会被抓回去挨一顿毒打。”
段流刃又道:“那先前为何不说?”
瞿借摊开手:“你想‘死’可我不想,若先前就提起想必你也不会听我的,指不定还拿你那破铃铛割我喉咙呢。”
段流刃不再与他争辩,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落不小,脚下铺石,四周石柱围绕支撑廊梁,中留天井,仰头便能瞧见云月。正前似乎是一处厅堂,段流刃隐约嗅到一缕沉香,就来自那厅堂的四折雕花赤门后。
只是不知为何,这股沉香叫人不自觉地想要接近。
段流刃迈着步子,想要一探究竟。走近后他将门推开,却发现门后亮着零星烛火,满壁的牌位刺着瞳仁。
一张硕大的人的倒影驻留在其间,过分显眼。
“啪——”
与此同时,身后的关门声惊起。
段流刃瞬间回过头,发现瞿借一步步走了过来,面露微笑,眼神却没有落在他身上。
而是屋内那人。
走至天井正中下方,瞿借突然停下,朝厅堂行了一个礼:“弟子深夜外出,违反宵禁,请师父责罚。”
师父?那这人岂不是——
段流刃听见这话心惊肉跳,再蠢也知道自己被坑了。
“真没想到,你居然也有主动认错的一天。”
徐承说完,将手中的三根香重新插入桌上的香炉中,沉厚的嗓音叫人不禁肃穆:“既然知错,还不跪下。”
瞿借居然真就这么跪下了。
段流刃顾不得感叹这场面,缓慢退后,想要趁着两人谈话偷溜出去。
他逐渐退到石柱,撩眼瞧着檐头,凭他如今的轻功,这个高度尚能做到,只要跳上去……
手指刚摸到砖瓦,余光中便飞来一团白物,段流刃侧身一闪,指尖脱力,从那檐头掉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一个跟头。
他不顾疼痛,立刻起身,可那把飞来横剑猛地窜到眼前,扎进撑地那手两指间的地面中。
段流刃被迫停下,心若擂鼓喧天。
这时,脑中无端闪过一道白光,疼痛炸开,段流刃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冒出几缕黑气,在夜色中难以察觉。
“我说你怎么这般主动。”
黑气一瞬消散,段流刃晃了下脑袋,方才的痛感荡然无存。
厅堂的人走了出来,盯着段流刃看了看:“原来是为了给我送人,将功抵过。”
瞿借仍然跪在原地:“师父说笑了,弟子偶然碰到罢了。”
“是吗?偶然碰到便能把人骗到在我面前,你还真是了不得。”徐承的语气并非夸赞,他上前扶住瞿借的肩膀,“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若肯把这些小聪明放在修炼上,必定事半功倍。”
话音落下,徐承又看向段流刃,眼神中释放出沉重的威压叫他跟亲眼见着五指山降身似的。段流刃弓起身,做出防备的动作。
徐承淡定道:“这是哪山的孩子,感觉从前没有见过。”
瞿借答道:“回师父,此人乃是问天山谢长老新收的弟子。”
“建安新收的弟子……”徐承喃喃,听到这话后认真将段流刃瞧了瞧,最后总结出自己的结论:“真是,他收徒还真只看脸蛋。”
段流刃:“……”
徐承又问:“只是这副模样是想去做什么?”
段流刃张了张口,正思考该编一个怎样的瞎话,就听跪在原地的瞿借突然接道:“山下买酒。”
段流刃愣了一刹。
“我二人各自买酒回来,在明武峰界碑处碰巧相遇,意见不同,互相争辩,我又从对话中知晓他问天山新弟子的身份,想到他初入青玄宗,便能与庄师兄平起平坐,心中气不过,便将人带来交由师父处置。”
瞿借不慌不忙地将事件铺陈概述,几乎滴水不漏。
徐承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放在段流刃身上,朝他问:“他所言之事,你可认?”
段流刃下意识看一眼瞿借,与后者的余光对上,他沉默片刻,最终改换成乖巧的跪姿,朝徐承颌首。
“好,”徐承点头,他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朝段流刃的方向勾了下,那把陷入石中的长剑飞回手中,“既然认错,那就一并跪在我面前罢。”
段流刃咬了咬后槽牙,也不吭声,站起身径直走过去,跪在瞿借身侧,侧目觑探他一眼。
风似乎变大了些,耳侧响了几声闷雷。段流刃抬眼,与背着月光的徐承对视,瞧见他眼尾留纹,鬓角露出白丝,深邃五官与锋利眉骨彰显凌厉之风。
这时,眼前闪过一道惊雷,并非出自天边,而是徐承手中那把长剑。
只见长剑在闪光后变成一条满身蛇鳞的银鞭,周身乍现雷电,霹雳作响,银光映在瞳孔中,变得过分可怖。
“师父!”瞿借突然大叫一声。
他忙不迭跪地前进一步:“我二人虽犯禁,却不至于您下次狠手吧?!”
段流刃虽不知这银鞭威力,但光凭瞿借的反应便能看出,这一鞭子下去可不是他皮糙肉厚就能抗得住的。
他本想着在赵姨家的四年里对挨打已经习惯,便不再反抗,装乖认错,干脆让这什么徐长老训上一顿,或许也就罢了,不料他竟会如此行事。
对面站立的徐承对瞿借的话充耳不闻。
段流刃又怎敢反驳,他颦眉咬唇,目光不甘地瞪视徐承,像是知晓自己命不久矣的小狼对猎者最后的泄怒。
跪在地面的腿微微发颤,段流刃强忍惧意,抬眼看向那条长鞭,他退后半个膝盖,试图看准时机躲过这场即将到来的惩罚。
忽然,上身不受使唤地向前倒去,段流刃猛地趴俯在地,泥水溅起。感受到头顶降下的威压,而他只能用满是泥泞的手肘强行支撑身体。
果然青玄宗长老的实力不容小觑,仅靠威压就能将他制服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
他不认输般地奋力起身,即使身体发出警告,浑身的血液沸腾晃荡。
不能倒下,不能“死”在这里。
徐承沉默注视他,又是一阵惊雷响彻,他举起手里的银鞭。
段流刃咬牙直起脊背,五脏六腑如同被人握住狠狠摁地。
眼前已经出现重影,意识开始模糊,段流刃的手心里又冒出薄薄一层黑气,他瞥一眼,以为是什么脏东西,于是将手背过去。
若是让庄揽青看见,怕是又会嫌弃。
段流刃又晃了下脑袋,觉得真是在问天山呆疯了,这时候竟然还想着什么庄揽青。
一旁的瞿借眼见徐承就要动手,顾不得形象,又向前跪行几步:“师父!还望您能慎重——!”
细长的银条高举在夜空,即将从天而降,段流刃侧目,见那长鞭打下,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时,下意识闭紧双目。
“咻”得一声擦着耳膜,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心跳鼓震,熟悉的栀香涌上鼻头,抚平躁动,段流刃睁开沉重的双眼,一道月白的人影乍现在眼前。他顿时瞳孔微缩,失神地凝望身前人。
庄揽青简单束发,像是着急出门来不及打理。他单手扯住鞭尾,与长鞭另一头的徐承对峙。从这个角度,段流刃只能瞧见庄揽青的侧脸,见他眸色闪着冷光,寒意便从头到脚地铺过来。
段流刃喉结滚动,张了张口,无力地叫了一声:“师兄……”
庄揽青不搭理他,只是还跪在地上的瞿借见着这场面,瞬间噤声。
冷峻的气氛悄然弥漫,庄揽青却一副寡淡模样,不急不慢地叫了一声“徐长老”。
徐承的目光描摹庄揽青的面孔,眉峰微扬,略显诧异。
他瞥一眼被庄揽青挡在身后的段流刃,颔首道:“看来你们关系不错。”
庄揽青放下手里的长鞭,随意理了理袍子,只淡声道:“他是我师弟。”
“明白了,”徐承说,“你是来给人讨公道的。”
庄揽青并未否认。
段流刃的视线跟随他垂下的手,瞧见他手心里扎眼的红痕。
鞭子向后一扬,再度落在徐承手中时,已然变成先前的长剑。他将剑收入鞘中,迎面对上庄揽青的视线。
徐承言简意赅:“职责所在,你也清楚。”
庄揽青道:“我是清楚,可徐长老不觉得,罚得有些重了吗。据我来时所闻,他们不过宵禁出山罢了。”
徐承道:“宵禁出山……若当真如此,我也不会下次狠手。”他的目光落在瞿借身上,后者心虚垂眸,他又转而看向段流刃,意有所指道:“青玄宗不留异心之人。”
段流刃哆嗦一下,下意识抬首去看身边人,张了张口。
可话未出口,就瞧见庄揽青眉眼压低,斜眼瞥他。这是无声的警告,段流刃心领神会,瞬间闭严嘴。
庄揽青回眸,正当徐承以为他无可辩驳时,突然听他提起往事:“我记得初入山门时,师父曾说‘问天山弟子不受宗门律规所制’,原因是问天山历代弟子皆逍遥道出身,无需受制于人。虽说我人微言轻,却不知师父这话,如今可还作数?”
徐承一时没有出声。
并非是他忘记这条特殊的约定,而是太久没有遇到犯得着拿出这条约定的人。
逍遥之道最是难领悟,因此,问天山一脉人烟稀少,每代传承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到了谢建安这一代,名下的弟子就只有庄揽青一人。
而庄揽青入门四年,从未做过出格之事,所以也从未拎出过这条八百年不见踪影的话。
只是没想到,这小家伙一来,就让庄揽青破了戒。
徐承没什么反应,却道:“没想到,居然会有值得你搬出建安的人。”
庄揽青知道他这是默认了自己的话,于是伸手拉住段流刃的小臂,瞧见他胳膊上的泥,嫌弃地拧了眉,转而不动声色地去握他的手腕。
只是刚握上,庄揽青却不明显地停顿一下。
段流刃感受到腕处的手收紧,他不明所以,用略显沙哑的嗓音问:“怎么了?”
庄揽青闻声回神,抬眼对上段流刃盛满水光的朦胧双目,平静地摇了摇头。
待段流刃站起身后,庄揽青才转身对徐承道:“您言重了。他是问天山的人,师父不在,他出了事就得由我担着。”说着,又朝对面作揖,“今夜多有叨扰,还望徐长老海涵。”
他直起身,拉住段流刃的手腕:“人我就先带走了。”
话落,庄揽青就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反观依旧跪地的瞿借,他留恋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
“羡慕?”
瞿借哆嗦一下。
他回过头,对徐承微笑:“不羡慕不羡慕。”
结果却发现徐承已经站在身旁,静默目送离去的两人。
瞿借想了想,还是问道:“师父,虽说我二人的确不是宵禁出山,可您怎知他是想离开山门?即使如此,您也不至于动用银鞭吧。”
徐承的这条银鞭威力无穷,附着灵力,据说一鞭下去就能把人身上的浊物拔除干净。瞿借时常玩笑,说谁被这鞭子抽一下,都不用去浴肆里找人扽背了。
但谁都清楚,真被这银鞭打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徐承凝望门口,并不回答。
瞿借本欲追问,徐承却突然打他,问道:“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瞿借沉默片刻,回答:“段流刃。”
徐承听后喃喃自语:“原来姓‘段’啊……也是难怪。”
瞿借自然明白这话的含义,从段流刃告知自己名字时,他便已经知晓他的身世。
他又询问:“师父,四年前魔教围剿之前,段家当真是满门被屠……”
徐承道:“你所闻不就是如此。”
瞿借却道:“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徐承叹息道:“一切已成定局,知晓事实又如何。再者,你与他不过同窗之缘,何苦徒增烦扰。”
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段流刃挣扎的模样,瞿借张了张口,本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将话语咽下。
是了,不过同窗之缘。
“不过,他是走了,你的罚却逃不过了,”徐承越过他道,“在祠堂好生跪着吧,明日早课,莫要迟到。”
瞿借闻言,心思顿时被这话打得不翼而飞,满面愁容。
天边闷雷远去,夜雨润物,墙檐的瓦砖滑落一排水珠。
一滴水珠落下。
掉在段流刃的脸颊上,不过与开始的奔逃不同,不觉凉意。因为此刻他正专心于一件事上——该如何对庄揽青解释。
手腕温热,段流刃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握住自己腕骨的手,骨节分明,轻握却有力,颇有不容反抗之意。
方才虽逃过徐承那关,此刻却迎来庄揽青这劫,武力斗争变人情世故,段流刃一下不知该怎么办。
按理说,人情世故这方面该是他信手拈来的。
只是到了庄揽青这里,段流刃却无法使出自己那一套惯用的狡黠的手段。
这般思量着,段流刃越走越觉脚下发软,像是踩在一团棉絮上,他盯着庄揽青的背影,眼皮却愈发沉重,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段流刃不禁心道:真是难对付。
后背压过来一个重量,庄揽青停下脚步,偏过头。
“做什么?”他轻声道。
无人回应,庄揽青垂目盯着肩膀的额头,转身将人扶住。
段流刃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一动不动,庄揽青就这么看了会。随后,一手勾过他的脖颈,掌心却粘了一手冷汗,他嫌弃地蹙眉,却还是环住这人的半身。
拉过段流刃的胳膊,搭在肩膀,将整个人背在身后。
温热的吐息打在颈后,庄揽青余光一瞥,什么也没有说。
段流刃伏在他的肩头,眼皮抬起又放下,眼前的侧脸与记忆中的兄长重合,但他深知两者不同。
没有寒冬之中,夹杂雪味儿的血腥气,只有雨夜里轻盈甘醇的栀香,抚慰心弦。
不是兄长,是庄揽青。
是他的师兄。
长久绷紧的神经不停地遭受触碰,悸动掺在涩苦的内心里,两种情绪交杂,叫人欲罢不能。
段流刃轻呼出一口气,用沙哑的嗓音,真情实意地软声唤了一声:“师兄……”
不知是否错觉,段流刃瞧见庄揽青听到“师兄”二字,睫毛颤了下,短暂“嗯”了声,算作回应。
段流刃喉结滚动,嗓子干涩发紧。
“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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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章十五 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