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羊 第8章 掌心

决赛当天，报告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巨大的环形屏幕悬在展台上方，正循环播放着科创大赛的logo和主题，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靳临站在后台选手准备区的角落，低头反复检查系统，他看着一行行校验数据，心里有些忐忑。

小胖站在一旁，看他这么认真，都不敢上前打扰。

“各位选手请注意，准备入场！”

工作人员的声音传来，靳临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了。

有人来帮忙推他的电瓶车，他就自己捧着笔记本，来到展台入口处排队。

“……本届校园科创大赛的主题，是'数字化改变生活'，共经历三轮比赛，从一百位参赛选手中选出十位，进行最后的角逐，他们分别是……”

前面几位阵仗都很大，有搞智能家居的，摆上一整套豪华智能化厨房设备。还有搞无人机物流的，那几架涂装酷炫的无人机，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飞起来还排着队绕场一周，引得观众席很多人拍照。

到了靳临，当工作人员把道具推出来，全场就安静了。

一辆很旧的电瓶车，车漆剥落，车筐歪斜，车把上缠着黑色胶布，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古董。虽然能看出被努力擦洗过，但角落和缝隙里还有洗不净的油污。

与前面那些崭新，昂贵，充满科技感的设备相比，它实在是寒酸得突兀。

本来这破车就瞩目，结果工作人员推着时不小心踢到，一整块后轮挡板掉下来。那砸落的声音，经过麦克风放大，在报告厅里弄出很响的动静。

全场哗然。

像热水泼进油锅，一下就爆发了成片的笑声。

“这破车，笑死我了哈哈哈”

“哥们儿玩杂技来了？”

“啥意思？准备博取同情分？”

靳临都听到了。

他沉默地站在台中央，脊背绷直，脸上没有表情。

镜头适时扫过评委席。几个教授皱着眉，有些错愕。后面贵宾席上，校长和院长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僵。

正中央坐着一位中年女士，米白色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保养得当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谁呀？居然能让校长坐一边？”

“芯旗的董事长！秦墨！海报上印着呢！”

“A城女首富？”

“她老公是不是更……”

……

这些议论模糊传进耳朵里，靳临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掠过那些或兴奋，或惊讶，或错愕，或轻视的面孔。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视线最终落到了评委席靠边的位置。

裴砚之就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胳膊搭在桌上。

他脸上既没有笑意，也没有嘲讽。

他只是在看——

看靳临，也看那辆旧电瓶车，眼神里只有一种纯粹且锐利的专注。

靳临抿了抿唇，一直绷着的肩膀，忽然就松了一些。

“大家安静！”

秦院长站起来，“尊重选手的科创成果，现在开始演示环节。”

靳临把笔记本连上大屏，点开系统。

二十天，虽然不能做出很完美的系统，但他对自己的作品有足够的自信。

大巧无工。

设备再华丽，也要拿实际效果说话。

-

庆功宴的喧闹隔着门板传出。

靳临站在学校宴会厅外的走廊里，等着被叫去合影。

头顶水晶吊灯很亮，照得地毯花纹晃眼，他有些无聊地开始数圈圈。

“恭喜你啊！”陆西凛端着酒杯过来，“实至名归！”

“谢谢。”靳临点头。

“你知道裴……”陆西凛想说什么，却听到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只见一群人簇拥着秦墨走过来。

她走在最中间，真丝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光，旁边跟着校长和几个西装革履的人，都在赔着笑脸说话。秦墨并不怎么回答，只偶尔点下头。

“秦董！”陆西凛也跟着挤到人群中。

人群拥挤着经过，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靳临低头，发现地毯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他走过去弯下腰，发现是一枚小巧的胸针。铂金的底托，上面嵌着几颗剔透的红宝石。

靳临虽然没买过珠宝，但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但此刻它应该是被踩过，底托上有明显的划痕，一颗宝石也歪斜着，几乎掉了出来。

靳临捡起胸针，转身走向洗手间。

他在洗手台轻轻搓洗，将上面的污渍去除，抽了纸巾擦干。然后对着灯光，用指尖小心地把那颗歪掉的宝石拨正，卡回托槽里，最后用纸巾仔细包好。

说来也巧，他刚弄好出门，就看到秦墨独自一人往这边来。

大概是一会有新闻采访，要去贵宾室补妆，保镖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靳临拿着东西迎上去。

“秦董。”

他刚开口，那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就靠过来，眼神警惕。

靳临顿住脚步，打开纸巾，“您刚才掉的胸针，我捡到了，已经洗干净。”

秦墨这才看向他，顺带瞥了眼胸针。

她的眼神很淡，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谢谢。”

她客气地应了一声，下巴轻抬了一下。保镖立刻伸手，从靳临手里接过胸针。

靳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往宴会厅那边走。快到门那边时，他忽然模糊听到了一句话——

“扔了吧。”

话很简短，是对保镖说的。

靳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靳临一走进去，就立刻被欢呼的选手们包围。

“靳临！牛逼啊！”有人说。

“恭喜恭喜！冠军！”另一个女生笑着感慨，“你的代码太厉害了，项目也实用，而且刚好你解决的问题——外卖员送餐的安全与效率平衡，还是社会热点！”

“这下要上新闻了！”有人附和，“连秦董都来了，听说这次比赛主题，和全国科技峰会论坛的居然一致，所以领导们特别重视！”

靳临被围着，只能一一礼貌回应。

“靳临！这边！”

忽然陆西凛的声音穿透人群，他正站在稍靠里的一群人旁边，朝靳临用力挥手。

靳临连忙从人群中脱身，朝他那边走，然后被陆西凛一把揽过去。

“我就知道你小子有两把刷子！都让让，冠军驾到！”

他一边说，一边半推着靳临走到人群中心，那里站着几个评委和校领导，还有裴砚之。

陆西凛手指向裴砚之，语气带着点调侃，“我刚就想说，你这作品太有水平，连我们最严格的裴评委……”

他故意拉长调子，“都给你打了9.8分！”

“这可比登天还难啊！对吧，砚之？”

所有人，包括领导们带着笑意的目光，都被这句话引到了裴砚之和靳临身上。

靳临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快起来。

“哦？”秦院长说，“那确实难得。”

他看着靳临，笑道，“前两天砚之给自己的毕设打预估分，也就8.9。”

“啊？”陆西凛惊了。

“他那毕设都能在国际上获奖了吧？对自己下手也这么狠？”

裴砚之手里拿着瓶水，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陆西凛一眼，没接话，但也没否认。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了靳临。

“恭喜。”他说。

靳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学长。”

裴砚之看着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这时，负责拍照的人扛着相机过来，开始指挥站位。

“来来来，冠军和评委老师们合个影！各位领导麻烦站中间！”

人群自然地调整位置，秦墨和校长院长他们站在了最前面。

拍照的人又上来摆弄靳临，“冠军同学，你站裴评委旁边！对，俩帅哥站一起养眼！”

靳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用力拉着，往右两步，肩膀撞上了裴砚之的手臂外侧。

隔着薄薄的衣料，对方皮肤温热的触感传来。

那温度像通了电，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

他下意识地想挪开一点，但拍照的人已经在喊，“看镜头！一、二、三！”

靳临不得不僵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裴砚之的体温，还有那股淡淡的沉木香味。

距离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到裴砚之领子的线条，近得他能听到自己完全失控的心跳。

近得他手心都冒了汗。

呼吸变得急促，脸颊升温，脑子里一片混乱。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几乎是仓促地瞪大眼。

-

“靳临，刚才你拍得也太呆了吧！眼睛瞪得溜圆，哈哈哈。”

天已经黑了，门口处一群人往外走。

陆西凛胳膊搭在靳临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靳临愣了一下，“照片出了？”

“群里发了好多，你没看？”

陆西凛掏出手机，屏幕亮着，科创大赛群里很多新消息，点开果然全是刚才的照片。

靳临于是也摸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翻看。

“我看看。”裴砚之忽然开口。

靳临几乎是立刻抬起头，却发现他在看陆西凛的手机屏幕，显然那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陆西凛把手机凑过去，“就这张！你看他，哈哈，是不是特别好玩？”

他手指划拉了一会，想起来，“你是不是又没进群？”

“麻烦。”裴砚之看着屏幕，淡淡道，“不像你，加了八百个群。”

“我就是爱聊天怎么了？”陆西凛又被戳了肺管子，收回手机，“不给你看了！要看你自己进群。”

裴砚之懒得理他，直接往前走了。

“嘿？”陆西凛狂点手机，“我今天非得给你拉进群！”

“叮”一声，靳临的屏幕弹出新人入群提示。

他点开提示，看到了新人名字。

Leo。

头像是手写的钢笔字。

劲瘦一个“裴”——

靳临突然想起来，他今天其实把钢笔带来了。

他停下脚步，手伸进背着的旧包里，在夹层口袋中摸了一下，果然摸到了那个金属硬物。

眼看裴砚之已经走远，靳临不再犹豫，跑着追了上去。

“学长！”

声音不大但清晰，裴砚之转过身。

夜风吹动额前的碎发，他微抬下颌看向靳临。

靳临蓦地停住了脚步。

这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从上而下的平静目光。

让他想起了刚才在走廊里遇见的秦墨。

这种习惯性居于高位，不动声色的气质……也许早就刻在这类人的骨子里。

扔了吧。

靳临忽然担心再听到这句话，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怎么了？”裴砚之问。

靳临伸出手，掌心摊开，露出那支擦得很干净的钢笔。

“你的笔，落在酒吧的。”

裴砚之看向他掌心，目光停了一秒。

然后他直接走过来，伸出手，手指落在了靳临的掌心。

一秒，两秒……

明明是一只并不细的钢笔，但裴砚之却好像怕抓不住一样。他非常缓慢地，收拢五指，指尖一个个擦过掌心的皮肤，让靳临起了痒意。

这痒意一直从掌心蔓延，沿着胳膊爬上四肢五脉，让他浑身一抖。

在裴砚之的注视下，靳临几乎想抽回手了。

但对方随即取走了笔。

路灯的光线落下，映照着裴砚之好看的五官。

靳临看见他唇角轻微地向上，弯成一个算得上愉悦的弧度。

“原来在你这里，谢了。”

他说完，把钢笔妥帖地夹到衬衫口袋。

然后再次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开，走向路边一辆等候的黑色轿车。

靳临站在原地，握紧了掌心，那里仿佛还有指尖划过的触感。

或许真的不一样？他想。

至少裴砚之没有当面扔掉钢笔，也没有嘲讽他的二手电瓶车作品，还打了高分。

他们都说裴砚之从没给别人打过高分，包括他自己。

靳临低下头，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个人杵这傻乐什么？”忽然身后被人推了一下。小胖勾住他肩膀，“恭喜啊大明星，赢得真漂亮！”

他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合照的时候，林晓妹子眼冒红心，就差高喊’我临哥哥最帅’了，哈哈——”

“滚。”靳临言简意赅。

“哟，冠军脾气还挺大。”小胖不知收敛，“刚看你笑得挺荡漾，真没什么情况？”

靳临板起脸，头也不回地走了。

“诶！等等我啊！”小胖在后头撵，语不惊人死不休，“有情况就有情况呗，兄弟祝福你！”

靳临越走越快。

小胖跑得呼哧带喘，挠头，“怎么还害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