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羊 第15章 闷

租房的旧空调还是坏了，靳临躺在沙发上，电风扇徒然地吹着。

“怎么中暑了呢？你下午跑哪儿去了？”

靳棠插好一瓶藿香正气液，递给他，小脸上都是心疼。

“奶奶睡了吗？”靳临没答，转了话题。

“睡了，不然她看到该担心了。”靳棠说，“她最近睡得倒是早，起得也晚，可能天气热犯困吧。”

“哥，你那摩托不行就卖了吧。”她皱着眉，“虽然你骑着是帅，每次接我放学，都能把我们班女生迷得不行。但是你总是受伤，不是摔了，就是烫了，唉……”

靳临听着只笑了笑，没当回事，“卖了能值几个钱？”

靳棠嘟着嘴，忽然看到沙发角落的护具，眼睛一亮，凑过去看，“哇，这个标志我认识，我家小林宝当过品牌大使的，香奶奶！”

小姑娘正是追星的年纪，她拿着护具研究，张大了嘴，“这做工好好啊，外面这层是不是牛皮的？哥你有钱买奢侈品了？”

靳临坐起身，把护具抢回来，“假的。”他伸手捏了把靳棠肉嘟嘟的脸，“行了，放风时间够了，回去复习，马上期末考了。”

“别捏我脸！”靳棠从他魔爪下挣脱，气呼呼地跑了，临走说，“冰箱里有奶奶煮的绿豆稀饭，不给你端了，哼！”

靳临看她进屋关了门，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护具，想裴砚之真是出手大方。十几万的检查加住院费，说交就交，奢牌的护具也是说送就送。

如果说前者还是因为认识，那么后者呢？

他才见过6号两次，就这么主动。

可戴着头盔，谁知道下面长得是人是鬼？

现在好了，发现6号也不过如此了吧。

靳临把东西又扔回沙发的角落里，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手机传来提示音，是银行发的。钱已经ATM存入账户，三十万的修车费终于缺的不多了。

他想了想，给陆西凛先发了个六万二的转账。

“？”陆西凛很快回过来。

靳临打字，“上次的检查治疗费，麻烦转给裴学长。”

“不是？”陆西凛无语，“他不缺这点钱，你不用客气的。”

“跟缺不缺没关系，”靳临坚持，“我不想欠人情。”

“唉，那你等等。”

过了一会儿，陆西凛直接发了个语音。

“我发消息说了你要还钱，他不回我。我想着太子爷日理万机，可能没看见，就给他打电话。”陆西凛语气很郁闷，“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直接给我挂了！”

陆西凛小声嘟囔，“这家伙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平时脾气也不咋地，不过不至于挂电话……反正我是搞不定了。靳学弟你要实在不还钱不安心，就自己加他吧。”

说完，他就把裴砚之的名片推过来。

靳临看着名片，头像和上次群里看的不一样了，是只梗着脖子的狸花猫，脸上大写的不服，好像是挺火的网图。

不知道裴砚之为什么用这种可爱头像……

感觉像女生会选的情头。

靳临瞪着这只梗脖子狸花猫，几次点开名片，在添加到通讯录上悬着手指，最终还是没按下去。

最后只能把手机扔到茶几上，重新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

“破空调，该冷的时候不冷，该热的时候不热。”

他恶狠狠地，“明天就给你换了。”

-

靳临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中午，安装师傅就来了。

许是看这地方太破，师傅连管道费都少收了五十，靳临请师傅喝了冰矿泉水，站到阳台打电话。

“喂，”那边传来房东的声音，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小靳啊……啊？下半年的房租？不急……”

靳临以为变天了，全世界都大方起来了，要知道之前这房东催房租就像催命。

结果大妈话锋一转，“我不准备租了。”

靳临皱眉，理所当然地觉得要涨房租，他想了想，老城村这地方再怎么涨，也比别地方便宜多了，砍砍价就是了。

“是价钱不合适吗？”他试探，“您说个数，只要和这里的市场价差不太多，都能谈。”

“嗐，你想到哪里去了，阿姨是这样的人吗？”大妈嗔道，其实她本来还真想涨房租，但经不住有更大的钱运砸过来。

“是这样，前几天居委会找过我了，说老城村这块要拆啦，还给我们配了安置房。”她喜滋滋的，“虽然离市中心远点，但是高层电梯房，又大又漂亮嘞！”

“反正就到月底吧，小靳你也别急，还有时间……”

“就是别找老城村了哈，全都要拆的！”

话已至此，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靳临电话里道了喜，站在阳台看向外面。

正是吃饭的点，旧楼挨得近，油烟机管道早坏了，谁家烧什么菜从一楼能串到顶楼，全是各种饭菜味。

一楼正在打孩子，哭闹声惊动了三楼养的狗，汪汪地狂吠，四楼老太太拿扫帚敲得晒衣杆哐哐响，说要睡午觉了管管你家残废狗，五楼老头站在楼顶看热闹，拿大茶缸呼噜噜漱了口直接往下吐。

靳临站在二楼阳台，听到漱口声音，就无比熟练地提前关了窗，避开了那口千年老痰。

就这么个破地方，按理来说除了房租便宜，其他也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但靳临记得自己几年前忽逢巨变，觉得人生无望，一身死气地来到这里。

然后他看到残了手的王伯一边收废品一边看书，看到孤寡老太太每天中气十足地骂街，就连三楼那条天生两肢的老黄狗，都能在巷子里把别的外来狗咬得嗷嗷叫……

他才忽然明白，把眼睛往下看，活法其实还有很多。

于是他学会了修车骑车，在数九寒天和烈日暑天送外卖，在修车店拧过钳子，在便利店干过夜班，后来碰到周煌，接触了摩托赛。

一两次过后，他拿到送外卖一年才能得到的钱，但是当靳棠问来源，他却发现自己要撒谎蒙骗。

于是他想，还是送外卖吧，慢点就慢点，苦点就苦点。

然后天不绝人路，他找到了稍微体面点的辅导班兼职。

本来以为日子会这么简单地过下去……

他透过阳台窗户俯视地面，想起那天停在下面的扎眼古董车。

还有车窗里裴砚之冷漠的侧脸。

原来不是什么欢喜重逢。

其实是个破财伤身的孽缘开始。

他在酒吧看过裴陆二人的酒水单，一瓶路易十三也是三十万，对人家不过是一口消遣，对自己，却是要赌上尊严，赌上性命去赚的。

裴陆不好吗？

一个被砸了车二话不说，一个医药费说免就免。

但是周煌说的也没错，虽然话挺膈应人——

现在的他们是两个世界。

裴砚之可以好奇靠近，失望了，就把护具随手扔进垃圾堆。

可自己呢？

靳临看着这一贫如洗的房子，还有一老一小两个他最重要的女性。

他清楚，他如今什么都输不起。

而那天在巷子里，跟裴砚之站在一起的美女，才是门当户对的璧人。

或者是那个院草，总之不会是自己。

靳临吐了口憋闷的浊气，回到客厅。

“师傅。”他问，“这空调还能退吗？”

师傅一口冰水差点没呛住，“都装好了，怎么可能退啊？小哥，我大热天爬上爬下不容易，你要有什么意见你直说呗？”

得。

靳临一屁股坐沙发上，感觉肋下又隐隐作痛。

等找到新房子再花钱一并拆走吧。不过……

空调不能退，人还是能避一避的。

-

可惜天不遂人愿。

有些人天生自带强光，就算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C大最大的会议室里高朋满座，十米超长会议桌边，围着一圈西装革履的人，能说得上话的校领导几乎都来了，甚至还有退休老院士。

这场面，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学术新发现发布现场。

但其实只是裴砚之的毕设汇报会。

投影屏幕上，PPT第一页，汇报人裴砚之的脸太完美，拍得像杂志画报一样。

来旁听的学弟学妹们都一脸崇拜。

“小靳啊，”秦院长说，“今天来的都是大领导，你做事妥当细心，形象又好，还得多麻烦你。”

“没事。”靳临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提不起精神。

他一上午跑了市中心三个进口超市，舍不得打车钱，又不好意思让一起采购的师妹拎，挤在公交上提着沉甸甸四个袋子，腰都站断了。

靳临找出买的果盒，一大摞二十多盒拎进会议室，和师妹开始分发。果盒是师妹一盒盒挑的，女孩子心细，说价格这么贵，要挑品相最好的才行。

本来他是绕着裴砚之，在另外半圈发的，结果也是巧了，师妹力气小拿的少，到裴砚之那里就发完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的三盒，只能挪着步子往那边走。

裴砚之今天穿着正装，看不出牌子，但是剪裁的合身程度，还有笔挺的面料，都感觉造价不凡。不过再不凡的衣服也压不住人，靳临明明已经很克制，但还是有点忍不住被这张熠熠生辉的脸吸引。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

平日里裴砚之的气质总带着疏离感，可当他坐在一众师长之间，从容阐述自己观点时，那种游刃有余的专业素养和与生俱来的自信，确实令人折服。

这大概就是最让人无力的事实——有些人不仅生在终点线，还比你更努力。

裴砚之正讲到关键处，发现桌上多了个果盒，碍事地压在稿纸上。他随手往旁边推了推，眉头微蹙。

靳临本要离开，瞥见这个动作，脚步不由得一顿。

周煌那句话突然在脑海中回响，“……不是一个世界的。”

像一盆冷水浇下，让他心往下沉。

他看着那个被嫌弃地推开的果盒，想起自己挤公交时护在怀里的小心翼翼，想起师妹精挑细选时的认真。这些对裴砚之而言，大概都是可以随手拂开的尘埃。

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涌上心头。他默然转身，拿着那盒水果安静地离开了会议室。

裴砚之只觉眼前人影一晃，桌上的果盒就不见了。他回头，只看见靳临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刚才说到哪儿了？”旁边的老院士慈祥地问。

“去中心化系统的效率瓶颈。”裴砚之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继续流畅地讲解起来。

老院士满意地点头，全然不知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