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娇 第10章 010

楚琛这几日忙着登基和先皇的丧事，穿戴整齐好，便离开了明仁殿。

楚琛前脚刚走，林煕暖后脚也出来了，一副悻悻然的样子，回了东暖阁。

碧月和清云已经备下了早膳。

林煕暖虽是一肚子气，但病着这两日，天天白粥小菜，吃的太寡淡，嘴里一点儿味也没有，一进来闻到鸡丝粥的香气，肚子便咕咕的叫了起来。

林煕暖坐到炕边，就着酥脆的芝麻饼，吃了大半碗粥，放下碗筷，却是长叹了一口气。

碧月见状，忙问：“郡主，可是吃食不合胃口？”

林煕暖摇了摇头，她叹气，是因为楚琛，也是因为自己现下的境遇。

最初知道楚琛要求娶她的时候，林煕暖仗着有个宠爱她的皇帝舅舅，根本不把楚琛放在眼里，直接跑去要他收回求娶她的话，甚至不惜当着他的面谎称自己早已有了心上人，到头来，求娶一事竟是为了让父亲年前进京而寻的理由，而楚琛摇身一变，不但成了当年失踪的皇太孙，还承袭了皇位，皇帝舅舅永远离开了她，父亲又牵扯进了谋反的案子，她这个郡主也沦落成了御前伺候的人……

楚琛的嗤笑声似乎犹在耳边，林煕暖闭了闭眼，脑海里莫名浮现出梦中和楚琛的荒唐画面，心骤然一悸，难道那会是她的将来？

*

林煕暖在宫中也无事，便到明德殿去替大行皇帝守灵。

明德殿前已经搭起了棚，前来做法事的僧人和哭丧的朝臣们都跪在外头，殿里的灵堂是为大行皇帝后宫的人准备的。

只不过林煕暖的舅舅明帝后宫妃嫔寥寥无几，皇后与仅有的一个子嗣又不知去向，诺大的灵堂里不过只有几个人。

林煕暖点了一束香，对着明帝的梓宫行过三跪九叩礼，上前将香献上，回身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对着梓宫跪下。

明帝的梓宫用的是上等的黑漆木，其上用缕金篆刻了祥瑞图案，肃穆而庄重。

梓宫的四周挂着黄白相见的丧幡，整个殿内青烟袅袅，木鱼声声，夹杂着时不时的哭声，这样的场景，总是轻而易举的便让人觉得悲从中来。

林煕暖跪在那里，隔着迷迷蒙蒙的烟雾，望着舅舅的梓宫，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

按照大盛的丧制，大行皇帝的梓宫要在明德殿停满七七四十九日，期间新帝要早晚各来祭拜一次，之后便将梓宫移至奉宁殿，此为小殡礼，而后再由钦天监择算良日，将梓宫葬入皇陵，方行奠葬大礼。

冬日天短，林煕暖又是午后过来的，在灵堂跪了大半个下午，不知不觉外面的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

这几日虽日日是大晴天，但到底还在四九天儿里，太阳一偏西，寒气便重了起来，林煕暖就跪在离殿门不远的地方，又是才生过病的人，时不时的一阵冷风吹进来，便冻得她直打冷颤。

不多时，门外有内侍撑着杆子点亮了廊下的宫灯。

林煕暖歪着头瞧着殿外，宫灯的光与落日的余晖糅杂在一起，被白雪覆盖的殿檐，随着北风起起落落的丧幡，浸在一片沉沉暮霭之中，满是悲凉之色。

不时，殿外忽然吵杂起来。

林煕暖瞧着外面的天色，算着时辰，估摸着应是楚琛要来了。

果不其然，不过一会儿，楚琛便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进到殿内。

殿外起了哀乐，交糅着声声哭丧之音。

楚琛接过内侍递来的供香，上前祭拜。

林煕暖连同其他在殿内守灵的人亦跟着俯身叩首，长拜于地。

直到楚琛繁琐的祭拜礼行完，林煕暖才抬起头瞧了一眼。

这一瞧，人却是惊的愣住了。

方才行过祭拜礼的楚琛仍负手立在殿前，他身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这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在慧明堂差点被火烧伤的萧太后。

萧太后是太i祖的继后，也是明帝的养母，如今明帝驾崩，楚琛即将登基，她也从太后晋升为太皇太后了。

太皇太后是长辈，于礼制，她本无需到大行皇帝灵前祭拜，但到底母子一场，到灵堂来瞧瞧，让身边的人代为上柱香，以表哀思之愁，本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林煕暖瞧见太皇太后出现，并不觉得意外，真的让林煕暖目瞪口呆的是替太皇太后上香的那个人。

林煕暖睁大一双杏圆的眼睛，盯着身穿一袭黑衣，外套着缟素的霍文晟，眼看着他在太皇太后的示意下，点了一束香，上前跪拜、叩首、再叩首……

礼毕，霍文晟将手里的香奉到大行皇帝的梓宫前，起身往回走的时候，特意转向了林煕暖的方向。

两人对视一眼，霍文晟微微抿了抿嘴，冲林煕暖一笑。

林煕暖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霍文晟，但碍于此时的场合，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满目疑惑的望着霍文晟。

楚琛仍站在太皇太后身边，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外头又披了件白狐裘大氅。

从楚琛的方向望过去，霍文晟背对着他，他瞧不见霍文晟面上的表情，不过刚好可以看见林煕暖仰着一张小脸，一双杏眸睁的滚圆，毫不避嫌的直直望着霍文晟。

林煕暖的这幅模样，瞧在楚琛眼里，只觉得异常刺目。

楚琛眯了眯眼，薄唇微抿，一张璞玉般的面庞，瞬间如凝了一层霜一样，冷了下来，连带着周围的气场，也越来越冷凝。

太皇太后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瞧了楚琛一眼，见楚琛刀削般的下颚紧紧绷着，轮廓俊美的侧脸笼着一层阴戾之色，眼波微转，转回头，语气如常的开了口，“天色晚了，哀家便不在这里多待了。”

楚琛闻言，忙转过身来，“那孙儿送祖母回去。”

“不必了，你在此陪着大行皇帝吧！”太皇太后一口回绝了楚琛，扶住自己贴身嬷嬷的手臂，又转头唤了一声，“文晟，咱们走了。”

这一句“文晟”听得林煕暖和跪在她身后的碧月、清云，皆面露诧异之色。

从前霍文晟和太皇太后可以说是连面也没见过，怎么现在太皇太后倒亲切的唤“文晟”了？

“是。”霍文晟应了一声，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视下，昂首出了明德殿。

*

林煕暖想不明白，不过短短几日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霍文晟成了太皇太后跟前如此亲近的人，不由愣愣的望着霍文晟远去的背景。

眼见着霍文晟越走越远，林煕暖眼前突然一黑，一抹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林煕暖缓过神来，抬头瞧了一眼，只见楚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微垂着头，一双沉黑的眼睛正冷冷的盯着她。

“瞧够了么？”眼前的男人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比他那阴沉的面庞还要冷上几分。

殿外宫灯和着暮色昏黄的光打在楚琛身上，将他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林煕暖娇小的身躯完全沉浸在楚琛的影子里，她只觉得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正慢慢的向她汇拢过来，迫的她莫名有些紧张。

林煕暖张了张小嘴，本想回楚琛一句话，可鼻头突然一痒，忙偏过头，掩住嘴，打了个喷嚏。

“阿嚏……”

猫儿一样轻浅的声音，却挠楚琛心上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楚琛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拳起，又缓缓松开，感受到身后有阵阵冷风拂过，楚琛不由回头瞧了一眼。

殿外暮色渐沉，夜风森森，朦胧灯光映照的脊檐上，还能看见厚厚的一层积雪。

这样的冬夜，总是格外的清冷。

楚琛转回身，见还跪在眼前的林煕暖，正搓着一双小手取暖。小姑娘身上穿着厚实的夹袄，可瞧在楚琛眼里，还是觉得身量单薄的不像话。

楚琛默不作声的一撩衣氅，坐到了林煕暖旁边。

林煕暖只觉得眼睛余光瞥见了一抹身影闪过，接着，那一阵阵阴森森的冷风便再没有吹到她了。

林煕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身上一沉，青草新竹的清雅之气，混杂着男人温暖的余温，一下子将她包裹起来。

楚琛把自己穿着的大氅解下来披到了林煕暖身上。

林煕暖有些不敢相信，禁不住转过头，身旁的男人坐在那，如洪钟，似屏障，不偏不倚，刚刚好替她挡住了殿外吹来的阵阵冷风。

林煕暖抿了抿嘴唇，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又眨，有些不解的瞧着楚琛。

楚琛忽而转过头，睇了林煕暖一眼，开口，声音带了些许温度，已不似方才那样冷冰冰的。

“怎么了？”

“这大氅……”

林煕暖伸手拉了一下披在身上的狐狸毛大氅，想问问楚琛这么冷的天为何要把大氅给她穿，可话才刚一出口，林煕暖的心便莫名开始“砰砰砰”狂跳，抿了抿唇，还在犹豫不知要怎么说才好，只听楚琛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太热了，给你帮我拿回去。”

林煕暖探头瞧了一眼殿外黑沉沉的冬夜，这样的天儿，热吗？

林煕暖不禁狐疑的打量起楚琛，瞥见楚琛滚圆的耳垂泛着浅淡的红色，秀眉微蹙，倒是有些信了楚琛的话。

林煕暖缩了缩脖子，将半张小脸埋在柔暖的狐狸毛里，偶尔抬头，瞧一眼殿外的夜色，眼睛余光总是不经意的瞥向坐在身边的那个人。

风吹的廊下的宫灯摇摇曳曳，灯影绰绰，忽明忽暗的照进殿来，斑驳的打在身边男人轮廓俊美的侧脸上。

夜越来越冷了，但林煕暖身上却是暖洋洋的，连带心底深处，也有了些许微不可察的温度。

两人不知默默的在一处坐了多久，忽见李丛进到殿内，行了个礼，“皇上，尚衣局的人到明仁殿了。”

“知道了。”楚琛说着，起身随李丛一起出去了。

楚琛前脚才出殿门，跪在林煕暖后头的清云便探过神来，哼哼唧唧的咕哝道：“郡主，奴婢肚子疼，想如厕……”

林煕暖只道：“你去吧，快去快回。”

清云应了一声，起身捂着肚子快步出了殿，沿着游廊拐个弯，趁着没人注意，从殿东侧的角门溜了出去。

楚琛从殿里出来后，因碰到人说了几句话，耽误了点功夫，这会儿还没离开，眼看着清云从殿里出来，鬼鬼祟祟的从角门出去了，忙让李丛悄悄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