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遍散场之后,启声没有走。
他学着戏班人的样子,把胡琴收进匣子,慢慢起身,往后院去。
后台是另一出戏。
台上光鲜,台下潦草。卸妆水、汗味、冷掉的饭菜,堆在角落里。几个学徒蹲在地上啃馒头,谁也不说话。
台上那点光,是台下的这些气味养出来的。
开饭的时候,长条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吃饭的只有四个。
那双筷子一直搁在那儿。没人动,也没人问。
启声走到一个空铺位前,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小的铺,靠墙。铺上的被褥是铺开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像人刚起来。
铺边摆着一双鞋,鞋头朝着门。
铺上堆着几件旧行头,其中一件,补着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布。
补丁的针脚很密,很细。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块补丁。
布是糙的。线是温的。
他问旁边一个学徒:「这铺位是谁的。」
那孩子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铺位。这儿一直是空的。」
启声把手收了回来。
被抹掉的人,连一张铺位都没有。
他往里走,路过账房。
半间屋,一张桌,桌上一摞账本。何老板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地算。
启声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见老头算着算着停了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旧荷包,绣着一枝梅。
何老板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那荷包旧了,边角的丝线磨得起毛。可他捏着的样子,像捏着一件还活着的东西。
然后他把荷包收回怀里,重新拿起笔。
算盘珠子响起来,一颗,一颗,很脆。
启声退开。
他在廊下碰见鼓师老郑。
老郑五十多岁,一条腿瘸着,年轻时从鼓架上摔的。他蹲在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旱烟。
「何老板又算账呢。」老郑像在自言自语,「算不明白的。」
「怎么不明白。」
「这班的账,欠了三年。」老郑吐出一口烟,「南边来的那位小爷,出价要买咱这院子。何老板不卖。不卖,人家就换个法子——娶他闺女。」
「娶。」
「娶过去做小的。」老郑冷笑,「话说得比唱的好听。」
「何老板不答应呢。」
「不答应,这班就散了。」老郑把烟头摁灭,「三十来口人,散了去哪儿。你、我,喝西北风去。」
他站起来,瘸着腿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子,」老郑说,「你别怪何老板心狠。他是拿闺女,换咱三十张嘴。」
启声没接话。
「前些年,也来过你这样的一个人。」老郑说,「坐了三天,第四天就没了。」
「没了。」
「没了。」老郑磕了磕烟灰,「全班子都说没这个人。我倒记得他爱翘着腿坐。可你要问我他姓什么——」
他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了。」
老郑拄着腿往前挪。
「老伴,还有个药罐子闺女。」他边走边说,笑得不怎么像笑,「躺着呢,三年了。所以啊,这班不能散。」
启声看着他瘸着腿挪远的背影,没了话。
不是每个人作恶,都是因为恶。有的人,是因为身边人太多,多到挪不开。
后台角落,有个小伙子正对着镜子画脸。画的是一张小丑脸,鼻梁上一块白。
他叫小顺,班里的丑角。
小顺一边画,一边跟他搭话:「沈先生,你今儿拉得真好。」
「怎么个好。」
「字是稳的。」小顺说,「可人心是浮的。」
启声没接话。他没想到,一个画着小丑脸的年轻人,耳朵比谁都尖。
「你怎么知道。」
「我在台上听呢。」小顺咧嘴一笑,「丑角耳朵尖。台上谁唱错一个字,我都能听出来。」
他把镜子转向启声。镜子里那张画了一半的脸笑着,眼睛却是空的。
「丑角好。丑角哭,台下笑。」
他咧了咧嘴。那咧开的嘴,正好和画上的白鼻梁对上。
「沈先生,」小顺忽然压低了声,「你觉不觉得,这班里有个人,前两天还在,这两天——没有了。」
启声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说谁。」
小顺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
「想不起来了。」他说,「就是觉得,好像少了一个人。」
启声没再问。
他明白,小顺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想不起来了。可那份「少了点什么」的空,还留在人心里,像补不上的一个洞。
他又见了一个人。
是个唱老旦的老太太,班里都叫她七婶。她坐在灶边择菜,一边择,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哼着哼着,她停下来,望着灶膛里的火。
「以前这灶边,总有个人帮我烧火。」七婶说,「手脚可勤了。」
「谁。」
七婶想了半天。
「忘了。」她说,「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锅底的火苗一点点矮下去。
那个替她烧火的人,大概也是这样,一点一点,从她心里被抹掉。抹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点余温。
启声站在那儿,后背发凉。
夜里,他躺在班里给他安排的小屋。
屋很小,一张板铺,一扇小窗。窗外是雪。
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的,不是红梅,也不是这出戏。
是那个人。
递茶时的手,指节分明,手心朝上,很稳。说话时微微低着头,像要说一句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话。
启声翻了个身,把念头压下去。
你现在在一出戏里。你是来唱戏的。别分心。
念头很轻。压下去,又自己浮起来。
那天后半夜,他起来上茅房,路过西头一间小屋。窗纸还亮着。
红梅没睡。
她坐在桌边,对着一面小铜镜,慢慢地梳头。一下,一下。
梳完,她抬手,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停了一下。
她没哭。她只是看着自己,看了很久,像在跟一个不认识的人告别。
启声站在窗外,觉得冷。
这出戏已经演了七遍。七遍里,他第一次明白——红梅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她不是在等一个人来救她。
她是在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
后台还有一个人,启声记得深。
跑龙套的,叫福生,十七八岁。他不唱不念,只在台上演些家丁、看客、抬轿的,一场里进进出出七八回。
别人歇着的时候,他在角落里练。
练的不是戏,是走路。
他一遍一遍地走,从这头走到那头,走得规规矩矩,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启声问他练什么。
「练个规矩。」福生说,「台上走路,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一步,抢了角儿的戏;慢一步,砸了鼓师的点。我这种龙套,一辈子就演一个『不碍事』。」
他顿了顿。
「可我娘病在乡下。我攒够了钱,就回去。」
「攒多少了。」
福生掰着指头算,算完,笑了一下。
「还差一半。」他说,「再跑两年。」
启声没说话。
两年,是福生自己算好的日子。可这出戏里的人,最不该提的就是「往后」。
「沈先生,」福生问他,「你说,一个人在台上演久了,会不会忘了自己本来是谁。」
启声没答。
「我觉得会。」福生自己接下去,「我演了三年龙套。前天回家,我娘叫我小名,我愣了半天才应。」
启声的心里,动了一下。
母亲失踪那年他八岁。往后的日子,是没有小名的。没人再叫他,他也不许自己想起来。
「所以我不攒够钱,就不回去。」福生说,「我怕我回去的时候,已经不是我了。」
那天夜里,启声从后门出去透气。
巷口停着一顶轿子。轿帘掀开一角,那位穿洋装的少爷站在灯下,跟一个人说话。
跟他说话的,不是何老板。
是一个姑娘。素色旗袍,白得像纸。
红梅。
启声躲在墙后。
他只听见少爷那一句,很轻,很客气:
「三天后,子时。我等你。」
三天。
启声在墙后,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红梅没有答话。
她只是把那枝梅花道具抱得更紧了些。
那枝梅是假的。可她抱它的样子,像抱着真的。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黑里。
启声望着那顶轿子,明白了这出戏为什么一遍一遍地演。
不是因为有人不肯落幕。
是因为有人,不肯认。
不肯认什么,他还没想透。
他只知道,从今晚起,这出戏的每一遍,他都不能再当一个看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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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永和班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