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薄的。
启声把它对着灯照了一下。
里头有一张纸,还有一个东西,很薄,压在纸上。
他把信封撕开。
撕得很慢。
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纸。
纸是对折的,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小块。
他把纸展开。
纸上有字。是毛笔写的,小楷。
字写得很静。
——启师傅:
——闻贵馆最里一格,空置十八年。此格之事,无人可问。
——城北梧桐巷十七号。今夜三更,若能来,便来。
——若不能来,也不妨。
落款是两个字。
——晏某。
启声把纸放平。
纸上还压着一样东西。
他从信封里抖出来。
是一片花瓣。
很小,干的,颜色已经很深了。
是梅花。
他把那片干梅花,放在桌上,跟纸并排。
他伸手,把脖子上那枚钱,从领子里拿出来。
钱上的那一枝梅,一瓣一瓣,铸得很笨。
他把那片干梅花,按在钱上。
花瓣对着花瓣。
一模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到门口看了一眼天。
天上没有月亮。
他回来,把信折好,收进内袋。
收的时候,他摸到内袋里另一样东西。
那把折扇。
他把扇子拿出来,打开。
扇面上那一盏灯,还在。
淡淡的,从纸背面透上来。
他把扇子合上,放回去。
做完这个动作,他觉得,自己像是要去赴一场很久以前就约好的事。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这一回,他发了两个字。
——晏某。
对面回得很快。
——别去。
隔了一秒,又来一条。
——我陪你去。
三更,周慕到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信呢。」
启声把纸递给他。
周慕看的不是字。他先看那张纸的纸边。
看完,他把纸放回去。
「你去不去。」
「去。」
周慕在板凳上坐下来。
「你知道晏先生是谁吗。」
「不知道。」
「他是灯下的三个人之一。」
「三个。」
「一个收戏的,」周慕说,「一个记账的,一个看灯的。」
「收戏的,我见过。」启声说。
「提着盆的那个。」
「是。」周慕说,「他来的那天,你就该知道,后头还有人。」
「记账的是谁。」
「没人见过她的脸。」周慕说,「她记的东西,都记在本子上。」
「那本子呢。」
「你见过。」周慕说,「你们馆里那本登记簿。」
启声没有说话。
「你翻过的那本。」周慕说,「上头有字,下头还有一层。」
「那是她记的。」
「那是她记的。」周慕说。
「那你是什么。」
「我是进来的那个人。」
「梧桐巷,」启声说,「你去过吗。」
周慕的手指,停了一下。
「去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
「进去了吗。」
「到门口,没进。」
「为什么。」
「因为我那时候,」周慕说,「还没想好要不要往下走。」
「往下走,是往哪儿走。」
「往下走,」周慕说,「就是有一天,你替别人点一盏灯。」
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老周。
「小启。」
「师父。」
「今晚,」老周说,「你别出去。」
启声没有说话。
「你听见没有。」
「师父,」启声说,「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出去。」
那头静了。
静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老周说。
「我就是心里头,一直有个地方不踏实。」
「哪个地方。」
「城北。」老周说,「今晚你别往城北去。」
「师父。」
「你别去。」
电话挂了。
启声看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
「周慕。」
「嗯。」
「走。」
梧桐巷在城北。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肩走,肩膀要侧一下。
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一盏路灯。
灯是亮的。灯罩上落了灰。
巷子两边都是老宅。墙是青的,门是黑的。
有几家门上贴着封条。封条的颜色,比红纸旧。
巷子里有一只狗。
狗趴在墙根,看见他们,抬起头。
然后又把头放回去了。
一声也没叫。
有一家的窗户亮着。
窗纸上,有一个人影。
人影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他们走过那扇窗,走出去十几步,启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影,还是那个姿势。
再往前,有一家门里,传出唱机的声音。
沙沙的,像雨落在很远的地方。
启声的脚,停住了。
「怎么了。」周慕问。
「没什么。」
他接着往前走。
走到巷子当中,他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
灯底下,有一个影子。
是他们两个人的。
就两个。
他松了一口气。
巷子深处,有一扇门。
门上没有牌号。
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十七」。
牌子很小,被人用漆刷过好些回,字号都糊了。
启声站在门口。
门是虚掩的。
里头的院子里,有一点光。
「进去吗。」周慕问。
「进去。」
启声抬手,还没敲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没有人。
「请进。」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飘出来。
不响,也不远。
像是那个人,就站在门后头。
启声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
路灯底下,周慕站在那儿。
他朝启声抬了一下手。
那手势,跟在殡仪馆楼下那一回,一样。
启声推门进去。
院子不大。
他先闻到一股味。
甜的。
不是香。是那种化过纸的味。
跟告别厅灯座底下那片黄纸,一个味。
院子当中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石板上落了灰。灰上没有脚印。
石板的中央,有一个圆孔。
圆孔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靠墙一棵树,树是枯的。
树杈上,挂着一根红绳。
红绳很新。
北边是三间正房。廊下挂着几盏灯。
一共五盏。
都点着。
火很小。
「启师傅。」
启声转过身。
廊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灰布长衫,肩上没有尘。
人很瘦,脸也白。
那种白,不是病白。
是纸被磨过很多遍,剩下一层底子。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是长的。灯身到他膝盖上面。
「一路辛苦。」晏先生说。
「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来。」
「信上说的三更。」晏先生说,「你来了。」
「我要是来不了呢。」
「来不了,」晏先生说,「就明天。」
「明天来不了呢。」
「那就一直来不了。」他说,「我不催你。」
启声看着他。
「你为什么催得这么慢。」
「因为我们等得起。」晏先生说。
「你们等了多少年了。」
晏先生提着灯,笑了笑。
那一下笑,他脸上的皮,没有动。
晏先生侧过身,让开半边廊。
「进来说话。」
启声进了屋。
门槛很高。
他抬脚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
门框是凉的。
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屋里没有桌子,没有椅子。
只有一架子的灯。
一层一层,一层挨着一层。
屋里没有风。那些灯的火,都直的。
「这是偏屋。」晏先生说。
启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从头数了一眼。
那架子上的灯,他数不清。
「这些是什么。」
「是人的戏。」晏先生说。
「谁的。」
「谁家死了人,戏没唱完,」晏先生说,「那一出,就在这儿。」
「我见过一个人。」启声说。
「哪一个人。」
「收旧货的。」他说,「姓陈。」
晏先生没有作声。
「他走到水库里去了。」启声说,「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你想问他在这儿有没有一盏。」
「有吗。」
「有。」
「亮吗。」
「不亮。」
「为什么不亮。」
「他没有家里人。」晏先生说。
「那他替谁守的,」启声说,「他替的那个人呢。」
晏先生提着灯,往架子那边走了两步。
「你明天来,」他说,「就知道了。」
「戏怎么会到这儿来。」
「人走了,戏没散。」他说,「没散的戏,总得有个地方放。」
「你们替他们放着。」
「我们替他们放着。」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有人唱完。」
启声没有说话。
「你们收戏,」他说,「就是把戏唱完。」
「就是把戏唱完。」
「唱完了,那家人就忘了。」
「你不愿意。」晏先生说。
「我不愿意。」
「为什么。」
「忘了,」启声说,「那个人就没地方留了。」
晏先生没有生气。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们也不舒服。」
「不舒服还做。」
「不舒服归不舒服,」他说,「夜里总得有人睡着。」
「谁夜里睡不着。」
「活着的人。」他说。
晏先生把手里那盏灯,往前递了递。
火光晃了一下。
「明天这个时候,」他说,「你再来。」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盏灯。」
启声站在那儿,没有动。
「什么样的灯。」
晏先生笑了一下。
「跟你母亲有关的那一盏。」
启声的手,按在了胸口。
「你怎么知道我妈。」
「我不是知道你妈。」晏先生说。
「我是知道那盏灯。」
「十八年前挂上去的。」他说。
「挂灯的人,我不认得。」
「灯底下那个名字,」他说,「我认得。」
启声的呼吸,重了一下。
「那个名字,」他说,「你念给我听。」
晏先生摇了摇头。
「念了,」他说,「你就得接了。」
他把那盏灯,搁回原处。
「明天见。」
启声出了门。
院子里的五盏灯,还亮着。
他走过那口井的时候,脚下顿了一下。
石板上那个圆孔,黑着。
他出了巷子。
路灯底下,周慕站在那儿。
「进去多久了。」
「一会儿。」
「见着人了吗。」
「见着了。」
周慕看着他。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两个人往回走。
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启声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里是黑的。
一盏灯也没有。
启声站着没有动。
「晏先生。」
「嗯。」
「你们收一个人的戏,」他说,「收几回。」
「一回。」
「一回就够。」
「一回就够。」
「那要是他家里人不肯呢。」
「肯不肯,」晏先生说,「由不得他们。」
「由谁。」
「由不得的那个人,」他说,「自己。」
启声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当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晏先生。」
「嗯。」
「那口井,」他说,「盖着石板。」
「盖着。」
「为什么盖着。」
「井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名字。」他说。
「谁的名字。」
「灭了的灯,」晏先生说,「牌子退下去,就搁在这儿。」
启声看着那口井。
石板的中央,那个圆孔,黑着。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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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城北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