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他站在一座戏楼里。
不是殡仪馆。也不是梦。
脚下青砖磨得发亮。头顶藻井的描金褪了色,垂下两盏宫灯,蒙着灰。空气里是松香、桐油、脂粉,混着一点旧木头受潮的霉味。
那味道他熟。老周那台唱机一开机,屋里就是这个味。
台下长凳上坐着人。长衫、短褂、瓜皮帽;男人脑后拖着辫子,女人头上梳着髻。
不是这个年代。
楼上几间包厢,布帘都拉着,一幅也没开。
楼下坐了七八成。前排一个胖子在磕瓜子,磕得响;中间的妇人拿手帕掩着嘴,跟旁边的人说话;靠里一个年轻人,嘴角一直翘着。
台前一张八仙桌,桌边坐着个穿绸衫的胖男人——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何老板。
启声站着没动,先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年轻的。指节上没有他这五年泡出来的薄茧,虎口也没有拧毛巾拧出的那道硬棱。
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右手握着一把琴弓。
旁边有人低声催他:「沈先生,发什么愣。就快到红梅姑娘的戏了。」
沈先生。
他没应声,抬头看台口。
台口垂着一块旧红幔,上头绣一枝梅。幔角磨破了,露出底下的白布。
这块幔子,他认得。老周那张唱片的封套上,印的就是这一枝。一样的姿态,一样的、有点笨的针脚。
他明白了。
这是一出戏。
这出戏,他听过千百遍。
《红梅记》。
南宋。权相贾似道府里有个歌女,叫李慧娘。她在湖边赞了一句划船的少年。就一句。
贾似道让人把她拖出去,一剑砍了。
李慧娘死了。魂没散。做了鬼,回来把该报的仇,一桩一桩报了。
戏文里写得热闹:冤气、雨夜、血。
他小时候问过老周,好好的戏,为什么要唱鬼。
老周说:因为活人不敢。
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站在这里,有点懂了。
靠墙的柱子上挂着一块水牌,白粉写着今夜的戏目——
《红梅记》。
后台传来试弦的声音。一声,两声,调得很慢。
后台比台上暗,也比台上挤。几个木箱并排立着,箱盖上摊着行头、髯口、脂粉。三四个乐师围着板凳坐:一个敲板鼓,一个弹三弦,一个吹笛。
见了他,谁也没抬眼。
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镜面花了,照出来的人影发黄。
一个唱老旦的老太太端着一碗水,站在幕边,上下打量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碗沿磕了个口。后来他才知道,她叫七婶。
「新来的?」
「嗯。」
「拉琴的?」
「嗯。」
七婶又看他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
启声握弓的手紧了一下。
「像谁。」
七婶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
「想不起来了。」她说,「好多年前的人了。也是拉琴的。」
她端着水走了。
启声站在原地。老周说过,那张唱片是他二十岁那年,从一个老琴师手里换来的。
那个老琴师,也拉琴。
他母亲姓沈。
锣鼓催起来了。
旁边的人压低声音:「你在这班里叫沈砚。拉胡琴的。你母亲从前也在这班里。」
启声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叫启声。
至于他母亲——
帘子掀开一条缝。
先出来的是一枝梅花。道具,漆掉了,露出里头的竹丝。
然后才是人。
一身素色旗袍,袖口洗得发白。她走到灯下,站定。
满堂静了。
那姑娘生得白,白得像纸。眼睛却是亮的。
她开口,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头里慢慢出来:
「红梅开在雪里,等一个人,等过三冬。」
鼓师起板。三弦跟上。
启声的弓搭上弦,一句一句压着唱。
谱子对。调子对。他的手也对。
只有一件事不对。
台上这个姑娘唱的是李慧娘。可她唱到「等」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紧张。
是怕。
她怀里那枝梅花抱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启声一边拉,一边往台下看。
满堂的看客都仰着脸,看得入神。
只有他,在数人。
前排的胖子,中间的妇人,靠里的年轻人。台下四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一遍唱完,锣鼓收了。有人叫好,叫得很齐。茶续上了,瓜子皮又添了一层。
第二遍,他把那四十二个又数了一遍。
第三遍,还是四十二个。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胖子还在磕瓜子,妇人还在说话,年轻人还在笑。连那碟瓜子,都还是磕了一半。
像有人把这几十个人抄了一遍,摆回原处。
他想起停尸房。
冷柜里那些人,也这么安静,这么整齐,一个挨着一个,从来不变。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活的,还是也被摆在这儿的一件。
第三遍看到一半,他注意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得极静。
满堂都在动:磕瓜子、说话、笑。只有他不动。
他没穿长衫,也没穿洋装。是一件和这满堂都合不上的深色衣裳。
他没看台上。
他在看启声。
不是打量,也不是好奇。是那种把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慢慢收回去的眼神。
启声的后颈,起了一层薄汗。
隔着半个戏楼,那人冲他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早就认识他的人,在打招呼。
这一遍,他也看清了少爷手里那把扇子。
扇骨上刻着四个字。
「静候佳音。」
一个要娶人家闺女的少爷,摇着一把「静候佳音」的扇子,坐在台下,看那姑娘一遍一遍地唱自己怎么死。
他还看清了少爷的手。
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指腹没有茧。这双手没干过一天粗活。
可这样一双手,能签下一张契约,能把一户人家,连人带院子,轻轻巧巧收进怀里。
扇子摇一下,再摇一下。
台上那个人,就少一分活路。
他还发现一件事。
台下那一双一双的眼睛,没有一双是落在戏上的。
它们都在看那个姑娘。
看死她。
一曲唱完。满堂叫好。
锣鼓收了,人散了。长凳空了,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启声站起来,往门口走。
门上没有锁。外头是一条街。幌子挂在檐下,有卖糖葫芦的,有挑担子的,有小孩追着跑。灯笼是红的,风一吹,晃。
他抬脚,跨出去。
脚落下的地方,还是戏楼。
他站在门里。门还在他身后,敞着。
他又试一次,走得更远,走了十几步。回头看,戏楼的门口还立在那儿,红幔还垂着。
他停下,明白了。
这出戏画地为牢。台上台下,就是全部。
想出去,只有一个法子——把这出戏唱完。
可唱到什么地步,才算完?
他退回长凳边,坐下。
就在这时候——
锣鼓,又响了。
灯,一盏一盏亮回来。
长凳上,刚才散了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又坐了回去。
胖子磕着瓜子,妇人说着话,年轻人笑着。
红幔重新拉开。
帘子后头,那个姑娘,重新走出来。
她走到灯下,站定。一模一样的白,一模一样的亮。
这出戏,要一遍一遍地,演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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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座旧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