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窑,在城外三里。
启声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两边是麦田,田埂上晒着草。快到的时候,天刚过午,一座圆滚滚的窑包从田里冒出来,烟囱里冒着淡烟。
烟是灰白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高处才散。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那烟一会儿。一个烧了一辈子窑的人家,连烟都烧得规规矩矩。
窑场不大,几间低矮的土房,院子里堆着半成品的陶坯,一只瘦鸡在坯堆边上刨土。
窑场里的人见了他,都停下来看。
那眼神他认得。
不是看官的,是看灾的。像是在心里盘算: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会不会把麻烦带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窑工迎上来,拱手:「大人。」
「你认得我?」
「不认得。」窑工搓着手,「可您是衙门里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在启声的衣裳上打转。
不用认得。这一身皂衣,就是衙门的牌子。
启声说:「我要问一只盆。」
窑工的脸,白了一下。
白得很明显。那不是心虚,是怕。
一个手上有活、家里有嘴的人,最怕的就是衙门里的人上门。
他姓顾,窑场是他的。他领启声进屋,倒了水,手一直抖。
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个豁口。壶嘴碰了一下碗边,叮的一声。
「大人,那盆……那盆不关我的事。」
「你先说。」
半年前,有个人来过一趟。
那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拿来一个布包。布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捧灰,掺着些细白的碎末。他说那是他家人的骨灰,想留个念想,请顾窑工混进陶土里,烧一只盆。
「我当时就不肯。」顾窑工说,「骨灰入窑,我们这行里是晦气的。可他给的钱多。」
「嫌晦气,还做。」启声说。
顾窑工低下头。
「大人,」他说,「晦气是晦气。可晦气不顶饭吃。」
「给了多少。」
「够我儿子在城里念三年书。」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低下了头。
一句话说到这儿,屋里没人接。
这世上的事,多半就是这么起来的——不是有人存心作恶,是有人先弯了腰,把一桩本该推出去的事,接了下来。
「出窑那天,」顾窑工又说,「那只盆,比别的盆都沉。」
「一捧灰,能沉到哪儿去。」
「是啊。」他说,「可它就是沉。我两只手抱,胳膊都发木。」
他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不敢碰它了。那盆在架子上搁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院子里有响。」
「不是风。」他说,「是有个人,在院子里咳。」
「我去看。院子里没有人。」
「那盆还在架子上。盆口朝着我。」
启声握着碗,没动。
「第二天早上,盆没了。」顾窑工说,「我媳妇说是她扔了。扔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回头,」他说,「那只盆就出现在了我屋里——半夜睁眼,它就在墙角。」
「我把它搬出去,第二天又在。」
「搬到第三回,我就不搬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它自己走了。」顾窑工说,「一天早上起来,墙角空了。再没回来。」
启声端着碗。碗是粗瓷的,很凉。
那盆现在在他的值班室里。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顾窑工的娘,坐在灶边,眼睛不好,手里择着一把菜,一根一根地摸。她听启声说话,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
「你过来。」
启声走过去。老太太伸出手,摸他的袖口,摸他的手腕,最后摸到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很凉,指甲缝里嵌着陶土,洗不掉。
「你这手,是拿笔的。」她说,「你管不了我们家的事。」
她的手在他手上捏了捏,像在掂量。
「管得了的,不用笔。」她说,「管不了的,拿了笔也没用。」
启声把手轻轻抽回来。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嵌着陶土,硌人。
「你身上有股味道。」老太太又说。
「什么味道。」
「纸钱味。」她说,「还带着一点,像香灰。」
她顿了顿。
「半年前来我们家的那个人,身上也有。」
启声没说话。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是顾窑工的媳妇。她没坐,站在灶边,一直绞围裙的角,绞得那块布都硬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家那口子要是出了事,娃的学就上不成了。」
顾窑工在旁边低喝了一声:「别胡说。」
女人就不说了。可手里还在绞。
那围裙角被她绞得发亮。
人到了没处使劲的时候,手就闲不住。织的、缝的、搓的、绞的,都是心里那口气,没地方去。
顾窑工的儿子十五六岁,趴在门槛上背课文,背得磕磕巴巴。
他背的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出师表》。
这篇文章启声小时候也背过。那时候母亲还在。
背到「亲贤臣,远小人」,母亲在灶上哼过一句什么调子。他记不清了。
这孩子背的是诸葛亮的文章。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正被问着一件跟「中道崩殂」差不多重的事。
顾窑工叫了他一声,让他回屋。孩子抱着书,回头看了启声一眼,眼睛里有些怕,也有点别的。
启声明白那点别的。
那是「衙门里的人来了,我爸是不是要出事」。
他答不了。
因为这一趟,他确实可能把这一家人的天,问塌半边。
「那捧灰,你还记得什么。」启声问。
顾窑工想了很久。
「他是个男人。年纪不轻了,手上很干净,不像干我们这行的。」他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
顾窑工顿了顿,像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上。
他抬头看了启声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说,别做得太厚,我一个人睡,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他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量地方。
「他付的钱,是什么样的钱。」
「一沓票子。旧的,卷得很平整。」顾窑工说,「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他还问过什么。」
「他问,这盆能用多久。」
顾窑工自己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谁会问一只盆能用多久呢。」
启声没答。
他想起那个人:裹着斗篷,脸看不清,只有声音是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大概在想,我还能撑多久。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人,是窑里那点火。
启声端着那只粗瓷碗,坐了一会儿,一口水也没喝。
碗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天,一小片,晃了晃,又平下去。
他没有马上走。他绕到窑口边上,站了一会儿。
窑膛里的火是暗红的,一层一层地烧。热气从口子上扑出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他盯着那点火看了很久。
一个人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拿来烧一只盆。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攒着一件事,攒着一句话,攒着半辈子没敢问出口的那些字。攒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攒来做什么。
那人要的不是一只盆。是一个地方,把这辈子的东西放下。
那只盆,也许不是给自己烧的——是替一个回不来的人,先把地方占下。
启声站在窑口,被热气烘着,忽然有点明白那只盆了。
出窑场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在田埂上站着,吹了会儿风。
「想通了?」
周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
「没有。」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晾一晾。」启声说,「那屋里的话,太稠。」
周慕笑了一声。
他把折扇递过来,让启声拿着。扇骨是温的,像刚被人攥了很久。
「拿着。」周慕说,「这条街上风大。」
启声握着,忽然有点想问:你站在院子外头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攥着它。
话到嘴边,又咽了。
「你也来窑场问过。」他说。
周慕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前几日。」
「顾窑工认出你了。」
「没认出。」周慕说,「可他现在想起来,会觉得前几天也有个不像本地的人,来问过一样的话。」
启声转过身看他。
「你比我先到。」
「我总是比你先到。」周慕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是走在你前头、把路先踩一遍的那种人。」
启声没接话。
可我凭什么让你先走。他心里问了一句,到底没问出口。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对他好,而他还不上。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殡仪馆门口,有个年轻男人站过一回。那天风大,那人就在台阶下站着,不进也不走。门卫老李出去赶他,那人问了一句——
这里有个叫启声的入殓师,值不值夜班。
老李说值。那人点点头,就走了。
那时候,陈守仁的尸首还没从水库里捞上来。
那时候,这只盆还没敲过他的门。
启声转过头,看周慕。
「你早就在等了。」
周慕没否认。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有雨。
一个把「不放心」说得像「明天有雨」的人,要么太不会说话,要么太会说话。他分不清周慕是哪一种。
有人把一件事说得越小,那件事往往越大。
启声把脸转回去,走得比刚才快。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田里的麦子刚出穗,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倒。走到一处坡口,坡上的土松,启声脚下打了个趔趄。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握得很准,很稳,正好扣在肘弯上头那一点。周慕的掌心隔着袖布贴过来,烫。
「看着路。」
启声的耳朵,一下就热了。
那点热从耳朵一直往脖子后头走。他站定了,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那只手撑着。
「松手吧。」他说。
周慕「嗯」了一声,把手松开。松得也不快。
「你手心出汗了。」
启声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确实攥紧了。
不是怕摔。是那一下被人扶住,他心里那根弦,猛地松了一下。
「……路上走得急。」
「嗯。」周慕说,「走得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启声没看他,只管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
进城的路上,满街都在传同一件事。
说城东烧出过一只盆,盆里会说话。说那盆里的,是个有冤的人。
有人说是妖,有人说是冤。说得最凶的那几个,眼睛都亮着——
他们在等。
等衙门里,出一个清官。
等的姿势,温顺得很。
排着队,挤在一处,一句一句地传,一句一句地信。等灵了,是青天大老爷显圣;不灵,还有下一桩案子,下一条人命。
启声走在人群里,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出戏的角色,不只有他一个。
满城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一个人来把戏唱圆。
那个人,就是被推到台前的他。
他觉得,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位置」——那个迟早要有人坐下、迟早要给出一个说法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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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城东的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