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科幻灵异 > 点灯人 > 第15章 城东的窑

点灯人 第15章 城东的窑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13 21:53:37 来源:文学城

城东的窑,在城外三里。

启声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两边是麦田,田埂上晒着草。快到的时候,天刚过午,一座圆滚滚的窑包从田里冒出来,烟囱里冒着淡烟。

烟是灰白的,直直地往上走,走到高处才散。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那烟一会儿。一个烧了一辈子窑的人家,连烟都烧得规规矩矩。

窑场不大,几间低矮的土房,院子里堆着半成品的陶坯,一只瘦鸡在坯堆边上刨土。

窑场里的人见了他,都停下来看。

那眼神他认得。

不是看官的,是看灾的。像是在心里盘算:这个人是来做什么的,会不会把麻烦带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窑工迎上来,拱手:「大人。」

「你认得我?」

「不认得。」窑工搓着手,「可您是衙门里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在启声的衣裳上打转。

不用认得。这一身皂衣,就是衙门的牌子。

启声说:「我要问一只盆。」

窑工的脸,白了一下。

白得很明显。那不是心虚,是怕。

一个手上有活、家里有嘴的人,最怕的就是衙门里的人上门。

他姓顾,窑场是他的。他领启声进屋,倒了水,手一直抖。

水是凉的,碗沿上有个豁口。壶嘴碰了一下碗边,叮的一声。

「大人,那盆……那盆不关我的事。」

「你先说。」

半年前,有个人来过一趟。

那人裹着斗篷,看不清脸,拿来一个布包。布包了三层,最里头是一捧灰,掺着些细白的碎末。他说那是他家人的骨灰,想留个念想,请顾窑工混进陶土里,烧一只盆。

「我当时就不肯。」顾窑工说,「骨灰入窑,我们这行里是晦气的。可他给的钱多。」

「嫌晦气,还做。」启声说。

顾窑工低下头。

「大人,」他说,「晦气是晦气。可晦气不顶饭吃。」

「给了多少。」

「够我儿子在城里念三年书。」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低下了头。

一句话说到这儿,屋里没人接。

这世上的事,多半就是这么起来的——不是有人存心作恶,是有人先弯了腰,把一桩本该推出去的事,接了下来。

「出窑那天,」顾窑工又说,「那只盆,比别的盆都沉。」

「一捧灰,能沉到哪儿去。」

「是啊。」他说,「可它就是沉。我两只手抱,胳膊都发木。」

他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就不敢碰它了。那盆在架子上搁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起来解手,听见院子里有响。」

「不是风。」他说,「是有个人,在院子里咳。」

「我去看。院子里没有人。」

「那盆还在架子上。盆口朝着我。」

启声握着碗,没动。

「第二天早上,盆没了。」顾窑工说,「我媳妇说是她扔了。扔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回头,」他说,「那只盆就出现在了我屋里——半夜睁眼,它就在墙角。」

「我把它搬出去,第二天又在。」

「搬到第三回,我就不搬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它自己走了。」顾窑工说,「一天早上起来,墙角空了。再没回来。」

启声端着碗。碗是粗瓷的,很凉。

那盆现在在他的值班室里。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顾窑工的娘,坐在灶边,眼睛不好,手里择着一把菜,一根一根地摸。她听启声说话,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

「你过来。」

启声走过去。老太太伸出手,摸他的袖口,摸他的手腕,最后摸到他的手。

她的手很粗,很凉,指甲缝里嵌着陶土,洗不掉。

「你这手,是拿笔的。」她说,「你管不了我们家的事。」

她的手在他手上捏了捏,像在掂量。

「管得了的,不用笔。」她说,「管不了的,拿了笔也没用。」

启声把手轻轻抽回来。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嵌着陶土,硌人。

「你身上有股味道。」老太太又说。

「什么味道。」

「纸钱味。」她说,「还带着一点,像香灰。」

她顿了顿。

「半年前来我们家的那个人,身上也有。」

启声没说话。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是顾窑工的媳妇。她没坐,站在灶边,一直绞围裙的角,绞得那块布都硬了。

「大人。」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家那口子要是出了事,娃的学就上不成了。」

顾窑工在旁边低喝了一声:「别胡说。」

女人就不说了。可手里还在绞。

那围裙角被她绞得发亮。

人到了没处使劲的时候,手就闲不住。织的、缝的、搓的、绞的,都是心里那口气,没地方去。

顾窑工的儿子十五六岁,趴在门槛上背课文,背得磕磕巴巴。

他背的是「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出师表》。

这篇文章启声小时候也背过。那时候母亲还在。

背到「亲贤臣,远小人」,母亲在灶上哼过一句什么调子。他记不清了。

这孩子背的是诸葛亮的文章。可他不知道,自己的爹,正被问着一件跟「中道崩殂」差不多重的事。

顾窑工叫了他一声,让他回屋。孩子抱着书,回头看了启声一眼,眼睛里有些怕,也有点别的。

启声明白那点别的。

那是「衙门里的人来了,我爸是不是要出事」。

他答不了。

因为这一趟,他确实可能把这一家人的天,问塌半边。

「那捧灰,你还记得什么。」启声问。

顾窑工想了很久。

「他是个男人。年纪不轻了,手上很干净,不像干我们这行的。」他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说了什么。」

「他说——」

顾窑工顿了顿,像那句话一直压在他心上。

他抬头看了启声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他说,别做得太厚,我一个人睡,用不着那么大的地方。」

他说到这儿,声音更低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量地方。

「他付的钱,是什么样的钱。」

「一沓票子。旧的,卷得很平整。」顾窑工说,「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

「他还问过什么。」

「他问,这盆能用多久。」

顾窑工自己停了一下。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谁会问一只盆能用多久呢。」

启声没答。

他想起那个人:裹着斗篷,脸看不清,只有声音是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大概在想,我还能撑多久。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人,是窑里那点火。

启声端着那只粗瓷碗,坐了一会儿,一口水也没喝。

碗里的水映着窗外的天,一小片,晃了晃,又平下去。

他没有马上走。他绕到窑口边上,站了一会儿。

窑膛里的火是暗红的,一层一层地烧。热气从口子上扑出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往后倒。

他盯着那点火看了很久。

一个人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拿来烧一只盆。

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攒着一件事,攒着一句话,攒着半辈子没敢问出口的那些字。攒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攒来做什么。

那人要的不是一只盆。是一个地方,把这辈子的东西放下。

那只盆,也许不是给自己烧的——是替一个回不来的人,先把地方占下。

启声站在窑口,被热气烘着,忽然有点明白那只盆了。

出窑场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在田埂上站着,吹了会儿风。

「想通了?」

周慕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

「没有。」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晾一晾。」启声说,「那屋里的话,太稠。」

周慕笑了一声。

他把折扇递过来,让启声拿着。扇骨是温的,像刚被人攥了很久。

「拿着。」周慕说,「这条街上风大。」

启声握着,忽然有点想问:你站在院子外头等我的时候,是不是一直攥着它。

话到嘴边,又咽了。

「你也来窑场问过。」他说。

周慕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前几日。」

「顾窑工认出你了。」

「没认出。」周慕说,「可他现在想起来,会觉得前几天也有个不像本地的人,来问过一样的话。」

启声转过身看他。

「你比我先到。」

「我总是比你先到。」周慕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是走在你前头、把路先踩一遍的那种人。」

启声没接话。

可我凭什么让你先走。他心里问了一句,到底没问出口。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人对他好,而他还不上。

他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殡仪馆门口,有个年轻男人站过一回。那天风大,那人就在台阶下站着,不进也不走。门卫老李出去赶他,那人问了一句——

这里有个叫启声的入殓师,值不值夜班。

老李说值。那人点点头,就走了。

那时候,陈守仁的尸首还没从水库里捞上来。

那时候,这只盆还没敲过他的门。

启声转过头,看周慕。

「你早就在等了。」

周慕没否认。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明天有雨。

一个把「不放心」说得像「明天有雨」的人,要么太不会说话,要么太会说话。他分不清周慕是哪一种。

有人把一件事说得越小,那件事往往越大。

启声把脸转回去,走得比刚才快。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田里的麦子刚出穗,风一过,一层一层地倒。走到一处坡口,坡上的土松,启声脚下打了个趔趄。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胳膊。

握得很准,很稳,正好扣在肘弯上头那一点。周慕的掌心隔着袖布贴过来,烫。

「看着路。」

启声的耳朵,一下就热了。

那点热从耳朵一直往脖子后头走。他站定了,才发觉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那只手撑着。

「松手吧。」他说。

周慕「嗯」了一声,把手松开。松得也不快。

「你手心出汗了。」

启声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确实攥紧了。

不是怕摔。是那一下被人扶住,他心里那根弦,猛地松了一下。

「……路上走得急。」

「嗯。」周慕说,「走得急。」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启声没看他,只管往前走,走得比刚才快。

进城的路上,满街都在传同一件事。

说城东烧出过一只盆,盆里会说话。说那盆里的,是个有冤的人。

有人说是妖,有人说是冤。说得最凶的那几个,眼睛都亮着——

他们在等。

等衙门里,出一个清官。

等的姿势,温顺得很。

排着队,挤在一处,一句一句地传,一句一句地信。等灵了,是青天大老爷显圣;不灵,还有下一桩案子,下一条人命。

启声走在人群里,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出戏的角色,不只有他一个。

满城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一个人来把戏唱圆。

那个人,就是被推到台前的他。

他觉得,这条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

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位置」——那个迟早要有人坐下、迟早要给出一个说法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城东的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慢 适中 快 超快
音量
小 适中 大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