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的……”江雨哽咽着说,她一向最好面子,怎么能让人回去传她偷农村同学家里的旧靴子的段子,那她以后在学校里都不用做人了。
吴城显然没料到女生们会组团过来找他们,他自然知道这双靴子怎么来的,此时被抓包当场,他平日里嚣张的气焰瞬时熄灭。但他见女友窘迫,不由得帮女友说话:“青婧,这好像是你们家的藏品,小雨拿给我也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你不要怪她。要不你就出个价,我买了,多少钱都可以,你们女生之间不要伤了和气。”
江雨并不知道这双靴子对于两姐妹的意义,吴城更不可能知道。任莎仙本也是猜测,但现在看两姐妹的脸色,她觉得自己的猜测**不离十,这双靴子很可能是她们父亲的遗物。
“脱下来!”青婧只说了三个字,但字字都像是从牙根里蹦出来的,足见她胸中愤怒。
吴城见青婧动怒,面上越发难堪,土屋里其他三个男生听到声响,纷纷从屋中出来。吴城更觉得自己下不来台。他素来傲慢豪气,甚少在熟人面前丢份,此时见青婧如此强硬,不觉也起了争胜之心,道:“你们女生也太小气了,穿一穿你家的靴子而已,那么生气。我说我愿意买下来,你们开个价,随便开,我绝不还价。”
“一亿。”青婧恨恨地盯着他,“你给么?”
吴城发火了:“你是故意为难我是吧……”其他男生看到这边山雨欲来的气氛,都懵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都站在不远处观望。
此时被晾在一旁的江雨突然爆发,冲到吴城跟前,对他发脾气道:“让你脱下来就脱,一双旧靴子有什么稀罕的,还给她们,别让外人都看我们的笑话。”
吴城也起了倔脾气,怒道:“凭什么啊,我就喜欢这双靴子,我就要买。任莎仙,让你朋友开个价,别在那拿乔了。”
任莎仙急道:“你还问!你们知道这双靴子对于青婧姐妹的意义吗,这很可能是她们爸爸的遗物……”此言一出,不仅江雨和吴城两人震惊、羞愧,青婧姐妹二人的脸色也陡变。
任莎仙还要指责,一直冷眼旁观的村人用她尖利的嗓音加入了这场混乱:“你说啥子喃,爸爸?爸爸是啥子,我咋个好像以前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话喃。青婧,青姝,你们说下,爸爸是啥子喃!”
爸爸是什么?任莎仙糊涂了,爸爸还能是什么,许多婴儿刚学会说话时,说出口的第一个单词,不是妈妈就是爸爸。什么情况下需要解释爸爸这个单词的含义,任莎仙过去从未思考过。
显然身为男性的吴城对这个词的敏感度更高,他马上高声回道:“爸爸,父亲,爹,你们村是哪个说法?一男一女要生孩子总得有个爸爸吧,就算你们村女人最大也不能违背自然规律啊。”
然而女村民并没有兴趣搭理吴城,对他的答案也是嗤之以鼻,她戟指悍然直指青婧,眼神仿佛毒蛇盯住猎物般锐利:“是你跟他们说,你有老汉(爸爸)蛮,你觉得他是你老汉,你忘不了他是不是?”
青婧没有回答女村民的指责,她上前一步握住任莎仙的手,对她说:“我没有爸爸,这个村子里的人,都只知道母亲,不知道父亲。你记住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有爸爸这件事。”她的眼神哀伤又恳切,明明是闷热无风的夏夜,青婧握住任莎仙的手既冰凉又黏腻,让她不期然想到了某种冷血动物。
任莎仙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想到了室友们曾经讨论过的,青婧所讲述的故事的真实性。但她没想到的是,就连“爸爸”的存在都是假的。所以我究竟能相信你什么呢?任莎仙在心底微微叹息,她轻轻挣开青婧的手,低声对女村民说:“我说错了,对不起。我以为每个人都有爸爸,所以理所当然这样想,是我太想当然了,不要怪青婧,她没说过什么。”
江雨和吴城并不知道关于青婧父亲的那个故事,此时都只能一脸疑惑地望着她们,吴城还想反驳女村民,任莎仙用眼神制止了他。
女村民没有获得她想要的答案,此时大大地不爽,想方设法也要刺他们几句,遂冷言冷语道:“孩子(鞋子)还不脱了蛮,人家屋头重要的东西撒。”众人才想起之前争议的重点来。
江雨自然不愿担偷东西的罪名,忙对吴城道:“你快把靴子脱了还给她们。”
吴城依然在犯倔:“凭什么啊,既然不是她父亲的遗物,她也没爹,那更应该卖给我了。他们村子里除了女人和娘炮,再没别的男人,留着这双靴子干嘛?你应该劝她们卖给我!”
“人家根本不想卖给你!”江雨显然比他明白事理多了,但她此时也有些慌不择言,“你不要以为家里有两个臭钱,就什么都买得到!”
两人的撕扯本就难看,大家都不想插手,只是看他俩表演,此时吴城被江雨一激,他平生最不喜两件事,一是当众丢脸,二是说他仗势欺人,而江雨自然也了解他的痛点。只是江雨更害怕被人说她偷同学家东西,她一心想让吴城脱下靴子还给青婧姐妹,就此息事宁人,见吴城还纠缠在买鞋的话题上,不禁出言讽刺。
吴城“啪”地就扇了江雨一巴掌:“我没两个臭钱,你会跟着我吗?”事情遽然发展到这个态势,任莎仙完全没有想到,也忘了阻止。而先前一直呆站着望风的其他三个男生,见吴城动手,都连忙上前来拦。嘴上还说道“你们俩平时那么好,怎么还动起手来了”云云。江雨根本没想过男友会动手,此时捂着被扇红的脸庞,愣愣地站着。任莎仙觉得她有些可怜,忙到她身边安慰。
“看戏”的女村民此时突然发起怒来,吼道:“你娃忒凶呢,还敢打女人,找死蛮!”大步走过去单手当风抡了吴城一个大耳刮子。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青婧姐妹脸上没有特殊表情,看来并没有出乎她们预料。
江雨瞪大了眼睛,似乎不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事情。潘人杰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说:“你怎么打人,关你什么事了?”
“打女人就关我的事!”女村民气势汹汹朝他们逼近,除了之前潘人杰曾被燕子教训,其他人都没见过村民发狠,潘人杰不知是不是想起前几日被燕子震慑的恐惧,竟是不敢再站在吴城这边,脱离了队伍。
吴城先前只是被扇蒙了,此时回过神来,更是怒上加怒,也不管平日的风度了,反正他觉得这个村子的女人也不算女人,吴城挥拳对女村民吼道:“你过来,老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打女人!”
女村民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她的手臂十分粗壮,手掌亦布满老茧,想来平日定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只是她身量不高,身高只到吴城肩膀。任莎仙本应觉得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较量,但在见识过许杰那件事后,对村里女性的蛮力有一些认识。一时之间也不敢判断究竟会谁胜谁负。
可能是人类本能感知到危险,易恒朝青婧喊:“婧婧,劝一劝你们村的人啊。”青婧却悄然不语。
忽然一个娇小的身影冲入两人中间,江雨推了一把女村民道:“不许打我男朋友,你疯了吗,你凭什么打他?”
女村民显然比任莎仙更难理解江雨的行为,她指着江雨的鼻尖骂道:“瓜婆娘,我在帮你出气,你没看到蛮?”
江雨捍卫起自己男友来比几个男生都更有勇气,明知道可能被打,依然对女村民道:“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话一说完,那头青婧仿佛早就料到般忍不住笑出了声。
女村民见青婧哂笑,面子上很是挂不住。但村中视所有女性为同胞,立有不可随意斗殴的规矩。她只能挥拳朝江雨恐吓几番,却被江雨发现她色厉内荏,不敢朝自己下手。更是牢牢挡在男友身前,昂首不惧,反而让吴城深感愧疚,在她身后红了眼眶,喊道:“小雨,对不起。”女村民又骂了句“瓜婆娘”,知道越不过江雨这道障碍,亦不想再纠缠下去,只能转身离开,临走前女村民望向始终无动于衷的青婧,眼神里俱是愤愤不平。
吴城总算是舍得把靴子脱下来,扔回给青婧,江雨则委屈得直掉眼泪。两个人抱头痛哭。吴城不迭声向江雨道歉,直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混账。本应该是感动人心的场面,大家却只觉得讽刺,就连继续看戏的心情也无,纷纷打着哈欠回去睡觉。
晚上,在江雨和任莎仙共同的房间中,任莎仙看着江雨拿热毛巾捂依旧泛红的脸庞,和哭肿了的双眼,想安慰她两句又不如从何说起。她不太能理解江雨的行为,只好对自己说,或许是因为母胎单身,所以才搞不懂这些谈恋爱的人神奇的脑回路吧。
江雨不知道是否想挽回自己和男友的形象,在拿毛巾敷肿胀的地方之余,还不停跟任莎仙说,她拿靴子是无心的,一开始只是因为男友喜欢,一直想亲眼看看那双靴子真实的模样,她才鬼迷心窍偷偷将靴子拿给男友。她也没料到男友会这么大胆,还穿出来走动。这件事的发展,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江雨说,吴城平时绝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自从来到娲神村后,他们发现,很多正常的事情都变得脱轨,无法掌控了。
因为受到了这个不正常的村子的一些事情的刺激,每个人都变得很反常。
江雨甚至说,她怀疑这个村子里有什么能洗脑的东西,让他们的行为都变得不合常理,才会做出平时根本不会做的事情。
“我来这里之前,从来没偷拿过谁任何东西,但来到这里后,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做出了这种事,这不是我的本意,一定是被这个村子的某些东西影响了。”
她对任莎仙说:“你没发现吗,这村子好可怕,每个人来到村子后,都变得同原来不一样了。特别是青婧,你最熟悉她,她是不是和在学校时完全不同?”
原本任莎仙只是冷眼看她在替自己和男友诡辩,然而听到后面几句,又觉得仿佛有那么一点道理。自从青婧回到娲神村后,确实好像变成了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这里发生的一切也不在任莎仙原本的认知之中,有时候半夜从梦中惊醒,她会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江雨依然在断断续续说着自己的猜测,和对未知的担忧。她变得神神叨叨,反复地念着,她原本的人生规划是在大学期间考取教师资格证,毕业后去中学做一名英语老师(她读的外语系)。她已经见过吴城父母,对方对乖巧的她非常满意。吴城的父母对她说,希望她毕业后能从事比较稳定的工作,比如老师,公务员之类,不需要太多加班,可以多照顾家庭。她也很期待能够在毕业之后结婚,向往未来能过相夫教子的幸福生活。
然而这一切,在娲神村这个插曲出现后,好像都变得虚幻起来。她甚至担心他们能不能平安离开这个村子,她不希望自己对未来的畅想变为空谈。
任莎仙不知道江雨怎么在短短时间内,又把话题扯到了能不能从村子离开上。虽然任莎仙自己也不确定,但她依然想相信先前青婧所说的,会带他们返校的诺言。她安慰江雨说,不要胡思乱想,青婧不是说过,一定会带他们返校吗,而且时间就在祭典举行之后。祭典过两天就举行了,他们很快就能离开村子,回到学校里。她说的那些猜测,都完全没有依据。
而且任莎仙认为自己并没有什么改变,江雨所说的受到奇怪影响单纯只是她单方面的臆想,没有任何根据。她知道江雨今天受到很大刺激,脑子里难免胡思乱想,她劝江雨先冷静下来,好好睡一觉。等明天起床,或许就会觉得阳光明媚,生活又翻开了美好的新篇章。
然而世事并不尽如人意,虽然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江雨表现得同以前没什么不同,也不再提昨晚所说的话。但是天公不作美,前几日明明都是太阳高照,晒得人头晕的天气,今早却偏偏下了雨,并且还越下越大,一直到中午,都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虽然天气没有被昨日的任莎仙料中,但是凉风和雨水驱散了连日来氤氲不散的暑气,让任莎仙一直萦绕着疑惑烦忧的心胸,亦涤然为之一畅。她和被下雨阻挡出门的江雨一块,坐在屋中品尝青姝端来的热茶。茶叶来自青婧姐妹自种的茶树,听青婧说,她们春天采完茶,有时候会带去山下卖,换一些现代生活用品。据任莎仙有限的观察,相比村中其他人家,青婧姐妹家里的现代用品,确要稍多一些。
除了卖掉的茶叶,她们还自留了几罐。任莎仙不太懂品茶,那杯中袅袅上升的茶烟,和萦绕鼻尖的清幽茶香,都只能寂寞地消散在这静默的房间中,一旁无言又心情低落的江雨,让任莎仙也没什么情绪开口说话。
虽然昨天青婧对她们说,要她们帮忙准备祭典事宜,然而可能是大雨阻碍了祭典事务,直到中午,也没人来对她们说究竟该做些什么。整个上午,任莎仙从窗子里看到许多打伞的村民,陆陆续续来到青婧姐妹家,不知道在商讨些什么。她下意识留意了一下,发现不少村民都举着明显是现代工厂制作的雨伞,穿梭在雨中。任莎仙数了数,村民们手中的雨伞品种各式各样,非常热闹,有折叠伞,钢骨伞,防风伞,也有一些任莎仙记忆中,小时候见过的样式,最后才是村民自己制作的,一些旅游景点和电视上看到过的油纸伞……
仿佛看到不同时空在眼前穿梭,这一上午,倒使任莎仙没那么无聊。
窗外往来的人影逐渐减少,很快又恢复小院的空阔,唯有不甘寂寞的大雨瓢泼式地不停往大地砸去。乡间小路本就泥泞,被一群人来回践踏后更是坑坑洼洼,泥水横流。任莎仙觉得自己在雨停之前,决计不会想出门上路。一愣神的时间眼前出现了一双透明雨靴,有个穿着花裙的女孩被雨伞遮住了半身,而任莎仙的目光聚焦在她手中的雨伞上。
这是一把在城市中并不鲜见的塑胶伞,伞面背景黄黑交错,绘制了可爱的小熊,朝天空不断泼洒的雨水坦露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过去任莎仙在学校时,偶尔于雨天的宿舍楼上往下看,或能看到几个女生打着可爱卡通的雨伞,安静地步出宿舍楼。这在城市中确属常见的景色,然而在娲神村里,却显得那么不寻常。
这把伞的质地比先前许多村民打的都要好,比起很多人不过是为了遮风挡雨而打伞,眼前的人,显然已经略过了基本生活需求,而是在寻求完成更高的审美。对于城市中早就实现温饱需求的人们来说,往马斯洛需求的更高阶段攀登,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然而就任莎仙所见,娲神村里的人,生活还比较原始,她们对美虽有追求,但主要以实用为主。对于雨伞这种生活必需品,还没有发展出花里胡哨的爱好。而眼前打伞的女孩,则更像是如任莎仙他们一般,误入娲神村的现代人。
不过任莎仙知道,这个女孩不是现代人,她还是娲神村村民,任莎仙猜,这一定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这世上大概只有年轻,可以让人无所畏惧地去尝试,实践自己的所有理想。
小熊伞一晃,伞后果然露出一张青春鲜妍的脸庞,小姑娘目测还未成年,若是在城市中长大,应是上中学的年纪,但可惜就任莎仙了解,村中除了青婧姐妹,没人再出去上学,村里也没人教书。这张漂亮的脸孔背后,可能是个知识储备为零的大脑,这让任莎仙感到非常遗憾。
小姑娘确是个不走寻常路的人,明明泥泞难行的土路,也被她一步步地踩出了节奏。她悠然自得地在屋前打转,不顾泥点儿可能甩在自己漂亮的花裙子上,她举着伞,快乐逍遥地在这雨中漫步,不因淋漓的雨水,和恼人的潮湿而沮丧,她小嘴嘟囔着,任莎仙听不清她的声音,却本能地认为她在哼歌。任莎仙想起一部久远的外国音乐片,里面有首知名歌曲,《雨中曲》,若是小姑娘听过这首曲子,或许就最适合在此时唱起。
然而温馨的气氛转瞬即逝,村中的气息远没有她们想象中的悠然快意。小姑娘还没走出几步,斜刺里便伸出一只手臂,猛地拍向她的头,“哈戳戳地淋雨好耍嗦,冷凉挫了你该背时,快爬起过来!”
小姑娘委屈地抬头看向打她的粗鲁女村民,却意外地刚好对上任莎仙的眼睛。她对着任莎仙吐舌,表达自己的无奈,而后就被似乎是她长辈的女性拎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