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揪引着霍实诚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上坐下,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香茗。茶汤清亮,氤氲着雾气。
霍实诚并未多看那茶水,目光落在鸠揪那张清丽脱俗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还真没忘记上回临别时说过的话,落座后便直接对鸠揪道:“九九,今日心绪颇佳,仍旧吹奏上回那曲《思索》吧。幽婉凄清,缠绵悱恻,吾爱听之。”
鸠揪闻言,眼底深处似有微澜轻动,随即化为一片柔和顺从。她应了声“是”,转身取过那管温润如玉、泛着紫檀幽光的洞箫。
她走至窗边,对着窗外渐沉的夕阳,调整气息,朱唇轻启,纤纤素指按住了箫孔。霎时间,一缕幽咽空灵的箫音便如清泉般流淌出来,初时如涓涓细流,若隐若现,渐渐汇聚,时而奔涌于山涧石上,淙淙作响;时而低回于幽谷深潭,深邃悠远。箫音清越而不失沉厚,带着一丝无以抽离的孤寂,穿透了室内的馨香,仿佛将人引向云雾缭绕的深涧溪谷,静之极怯!
霍实诚闭目靠向椅背,手指随着音律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脸上的神情是彻底的沉醉与放松。这熟悉的曲调,此刻更反衬志得意满的酣畅。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久久不散。房间内陷入一种奇妙的静谧,只有香炉的青烟仍在无声袅娜。
霍实诚缓缓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被乐音涤荡后的清澈与满足。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探手入怀,竟毫不迟疑地掏出两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元宝。
阳光般的金色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格外耀眼,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和沉甸感。他拉起鸠揪微凉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元宝塞进她柔软的掌心。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慷慨。??
鸠揪只觉得手心一沉,那稳实的金属触感和难以忽视的重量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金元宝的边缘硌着肌肤,带来一种真实的、却又令人恍惚的冲击。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金灿灿的物件,又飞快地抬起眼帘,惊愕与难以置信清晰地写在脸上。这不是寻常的打赏,即便是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也罕有如此直接、如此厚重的出手。这价值,远远超越了听一曲箫音的分际。
她握着元宝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内心似有惊涛拍岸,汹涌着巨大的不安与惶恐。这恩赏太重了,重得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她樱唇微启,嗫嚅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话,带着明显的惶恐和提醒:“官爷…这…这个,超值了。”
她意指这远超她服务的价值,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觊觎。??
霍实诚何等人物,焉能不明其意?他看着鸠揪那副捧着烫手山芋般的惶惑慌乱模样,心中直乐,朗声一笑,笑声中充满了上位者的疏朗与显而易见的愉悦。
他身体微微前趋,目光炯炯地看着鸠揪,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磁性又充满笃定意味的嗓音,清晰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她说过的那句话:“这个,超值了。”
同样一句话,从霍实诚口中说出,分量与含义却截然不同。在鸠揪那里是惶恐的“价值远超”,到了霍实诚这里,便成了斩钉截铁的“超级值得”——值得他此刻的心情,值得这曲让他通体舒泰的妙音,值得他作为新相国随心所欲的快意。甚至,值当眼前这个能奏出如此清音、又懂得分寸的妙人儿。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勉强,只有充沛的肯定与发自内心的满意,仿佛这点金子能换来此刻的享受,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鸠揪何等颖悟,单凭他的语气,就知所以,忙将元宝置于枕下,打恭作揖道:“官爷就是我的财神爷!拙艺重赏,小女子受之有愧。现以藏技面献,聊赠作谢。”??
听她说要献藏技,霍实诚颇为好奇,当时含笑不语,拭目以待。
室内的烛火透过薄纱灯罩,洒下暖融融的光晕,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脂粉香与一丝若有似无的莲花水沉香。楼下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与莺声燕语,更衬得这间雅阁内落针可闻。
只见鸠揪碎步蹇蹇走到他面前,那步伐轻盈得似踏着水面涟漪,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儿微微露出裙裾,又迅疾隐没。她微微仰起那张精心描绘过的芙蓉脸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羞怯七分媚态,唇角噙着一点神秘的笑意。
在霍实诚的注视下,她香口微张,缓缓伸出温软红润的舌头。
霍实诚正待细看,心头却猛地一跳。只见那灵巧的舌尖并未静止,反而以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轻轻颤动、卷曲、收拢。仿佛春风拂过初生的嫩蕊,又似能工巧匠在雕琢一件稀世奇珍。
不过瞬息之间,那柔韧的软舌竟匪夷所思地缩皱、堆叠,于她檀口之中,栩栩然地形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瓣饱满,层次分明,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妙的、玉质的润泽。
随着她极细微的呼吸,那“舌莲”竟在口中衍漾不僵,微微颤动,仿佛带着生命的脉动。一股清幽的、如同雨后初荷般的芬芳气息,若有似无地弥散开来。当真是一嘴芳津,满口香艳,直令人心神摇曳。
霍实诚何曾见过这等奇巧淫技?当下看得是两眼发直,呼吸都滞了一滞。他从未想过人的口舌竟能幻化出如此精妙绝伦、撩人心魄的景象,心底刹那涌起一股强烈的占有欲,仿佛这朵“舌莲”已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必须纳入囊中。
鸠揪捕捉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唇角笑意更深。她适时地掩了口,将那惊世骇俗的“莲花”悄然隐没。
“官爷,这是我自修的小技巧,就你看过。”她长睫低垂,眼波似水般流淌,声音甜得仿佛能沁出蜜汁香津来,“你若喜欢,下次再来。” 这话语轻柔,却带着钩子,挠在霍实诚心尖上。
霍实诚这才如梦初醒,一股豪情壮志伴着尚未平息的悸动直冲胸臆,他几乎是拍案而起,兴致勃勃道:“一定来,一定要来!”
他目光灼灼,声音里满是志在必得的兴奋,仿佛已将眼前佳人视作禁脔。
这个当儿,楼板下骤然传来老鸨那拔高又带着一丝不耐的尖嗓子,硬生生撕裂了这份旖旎:“九九!东门那个张大掌柜托人捎话过来,今儿要包了场子听你的新曲儿,人家差不多要到了。”言语间的试探与催促之意,昭然若揭。
鸠揪闻声,脸上那娇媚甜笑倏地敛去大半,但并未立即答腔。她只微微侧过身,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霍实诚看得分明——她抬起左手,局促地抚着自己的右手手背,片刻间的手足无措暴露了其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这鸨母口中的“张大掌柜”无非是本地一介土财主,竟让鸠揪作出这番情不自禁的收敛姿态,认真叫人大为扫兴。
他心中不快,更添几分志在必得。当即冷哼一声,利落地站起身,对鸠揪道:“姑娘且稍待。” 说罢,整了整衣襟,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辞了鸠揪,噔噔噔快步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