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贾临风在玉峰山“笨谷”被唐突击败、听“画仙”江南雨竹道出真相、知道韩羞(霍思珍)是自己于信良郡“鸿兴客栈”蒙奸施西种下的骨血后,他自拍天灵盖喷血倒地。
其实那只是他逃避惩罚表演伎俩而已。他并不甘心窝囊地死去,手掌重拍轻落,同时用“天地合”内功逼出一口肺血发力吐出,倒地诈死。
他这“惊天动地”的一掌虽然瞒不过当时已具神识的唐突,但确实骗过了郝无惧、荣谦、郝细匀、包尔姬、霍飘、杨逸、顾究古和翠美玉等人的眼睛,已是俗体凡胎的“江南雨竹”自然也无法识破。
贾临风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般,在阴冷的地面上躺了许久,直到确认所有气息远去,死寂笼罩“笨谷”,才缓缓睁开那双依旧闪烁着不甘与阴鸷的眼睛。武功尽废,身份暴露,南丘乃至整个禺州已无他立锥之地,稀拉的任务更是成了悬顶利剑。
何去何从呢?东海“闲来岛”的名字浮上心头,那是传说中住着神仙的禁忌之地,险峻而神秘,一般人都不敢擅自进入。他挣扎起身,带着刻骨的恨意昼伏夜行、开始了如丧家之犬般的逃亡。
当贾临风跋山涉水,历经艰险,终于踏上“闲来岛”布满嶙峋礁石的海岸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仙岛美景,而是一具搁浅在白色礁石上、气息奄奄的躯体。他小心翼翼近前一看,认出是霍飘,不由大吃一惊。但见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华丽的衣裙破烂不堪,沾满了海藻与泥沙。
贾临风心中一动,这并非恻隐,而是绝境中看到一丝同类气息的共振。他费力地将她拖离潮水,按压胸腔(尽管内力已失,基本的急救尚能)。
许久,霍飘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几口腥咸的海水,茫然地睁开了眼。她的眼神空洞,记忆仿佛被狂暴的海浪撕碎。她只记得天魔岛“微澜轩”后,她跪在哥哥霍由那冰冷的墓碑前,哭诉着“毕罗教”的灰飞烟灭,复国大业的彻底崩塌。她的心被绝望掏空,力竭昏死…
至于之后自己如何被黑豹“墨影”拖入深海,那忠诚的畜生如何殉主溺毙,霍飘并无印象。而她被寒凛的海水刺激神智、在漂流中脑海里浮现的、与“海霸王”、蓝法螺、黑蝶贝、“温柔刺客”纠缠不清的前世幻影与情仇恩怨…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她依稀记得,却只能埋在心里。
醒来面对陌生的岛屿和同样落魄的贾临风,她只喃喃道:“毕罗教毁了…复国无望了…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不如死了干净…”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无。
看着眼前这位曾叱咤风云、心狠手辣的“丧死鬼”,如今只剩下被抽空灵魂的躯壳,贾临风心中涌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飘姐!”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坦诚,“我的境况比你更糟。唐突那如来手,已将我一身修为废得干干净净。稀拉谍探的身份也暴露了,南丘再无我容身之处。”
他顿了顿,盯着霍飘失神的眼睛,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但我不甘心就这样认输。蝼蚁尚且偷生,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转机。我们就在这闲来岛,隐姓埋名,积蓄力量,等待天时。”
或许是那“同病相怜”触动了霍飘麻木的神经,曾经的同流合污,此刻化作孤岛上唯一的依存。她沉默良久,终于微微点了点头。贾临风心中稍定。
他们在一块滑不溜秋的山坡附近找到了一个山洞,将山坡命名为“湿滑坡”,山洞命名为“滴答洞”。贾临风改称魏临风,霍飘改称霍雨隹。两人不结婚但以夫妻相称。
生存,成了唯一的主题,也是最残酷的考验。开荒,是第一步。“湿滑坡”土壤贫瘠,碎石遍布。魏临风拆散“五行扇”,用钢片在石头上磨制成紧要的刀具和工具,“黄蜂蜇”则用来修补衣服或在木器上钻孔。
一对丧失了武功的男女在毒虫野兽出没的“闲来岛”,只能靠勤劳和智慧生存。他们找来了边缘锋利的扁平石块和坚韧的硬木枝,勉强做成简陋的石斧和农具。
霍雨隹昔日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如今不得不握住粗糙的木柄,在坚硬的土地上奋力挖掘。每一下都震得虎口发麻,细小的石砾嵌入掌心,磨出血泡。汗水混着泥土,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道道污痕。她咬着牙,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一丝对这不公命运的怨毒,但更多的是木然。
魏临风也好不到哪里去,失去内力支撑,他不过是个力气稍大的普通男人,挥舞石斧清理灌木丛,不一会儿便气喘吁吁,手臂酸痛难当。阳光炙烤着他们的脊背,海风吹不散劳作的燥热与疲惫。
食物来源更是窘迫。魏临风尝试用削尖的木棍在浅海叉鱼,动作优雅却乏力,十次有九次落空,偶尔刺中一条小鱼,也因用力过猛或技巧生疏而让猎物挣脱。想起昔日“天地合”魔功运转时翻江倒海的威能,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愤恨几乎要冲破胸膛,又被他死死压回心底,化作更深的阴郁。
霍雨隹则在退潮后的礁石间采集贝类。那些吸附在石头上的牡蛎、贻贝,外壳锋利如刀。一次,她用力过猛,手指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灰黑色的礁石上。
剧烈的疼痛和刺目的红色,仿佛点燃了她压抑已久的情绪导火索。“啊!” 她猛地将手中刚撬下的贝壳狠狠摔在礁石上,碎片四溅。
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看身上粗糙破烂、沾满泥污的破衣服,再抬头望向茫茫无际、隔绝一切生机的蔚蓝大海,绝望像冰冷的海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她颓然跌坐在湿滑的礁石上,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无助:“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是霍飘!我是毕罗教主!我不是这荒岛野人!不是霍雨佳!活着…这活着比死还难受啊!魏临风!你告诉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污迹,露出底下因营养不良和心力交瘁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肌肤。
魏临风闻声快步赶来,看到她的惨状,眉头紧锁。他没有安慰,只是迅速撕下自己衣襟一角,动作略显粗暴地按住她流血的伤口止血。“哭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安慰和鼓舞“死?容易!一头撞死在那礁石上,或者直接走进海里。可然后呢?毕罗教能活过来?你的仇能报?郝汉会为你致一幅悼词?唐突能给你送个花圈?”
他蹲下身,逼视着霍雨佳泪眼模糊的脸,一字一句道:“活着!只有活着,这滴答洞的水才不会白尝。这湿滑坡的土才不会白挖。记住,你现在是霍雨佳,但霍飘的心不能死!” 他的话像火钳戳雪,刺得霍雨隹一个激灵。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日子就在这极端艰苦与绝望挣扎中缓慢流逝。他们在“湿滑坡”向阳处勉强开垦出几块巴掌大的薄田,撒下从海边野鸟粪便里找到的几颗不知名的种子,日日提心吊胆地守着,盼着那渺茫的生机。食物依旧匮乏,靠偶尔叉到的小鱼、捡到的贝类、采摘的苦涩野果和挖掘的勉强可食用的块茎度日。
霍雨佳的精神时好时坏,有时会坐在洞口,望着大海发呆一整天,仿佛灵魂已经飘走;有时又会被魏临风励志的强音拉回现实,顽强地做着缝补、清洗等活计。
当她第一次用粗糙的皂荚、搓洗那件由锦衣改成的粗麻布衣时,看着水中自己憔悴不堪的倒影,手指抚过布料上早已不复存在的华美暗纹,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悲凉感几乎让她再次崩溃。曾经呼风唤雨,如今竟沦落到与一件破衣挣扎。
魏临风则显得更为隐忍。他沉默地承担着更重的体力活,眼神深处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夜深人静时,当霍雨佳在疲惫和绝望中沉沉睡去,发出不安的呓语,魏临风会独自走到洞口,望着漆黑如墨、只有星光点缀的海面,和远处“湿滑坡”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他会想到自己从“上官未央”身上习得的风水勘舆之术,还会想起稀拉的“探察署”。
(此处为贾临风东山再起埋线)
他固执地认为,凭着这些并未完全枯竭的资源和自己一直好用的脑瓜,一切皆有可能!
“闲来岛”的日子才刚刚开始,滴答洞的水声永不停歇,在这人迹罕至的囚笼里,两颗破碎而扭曲的心在生存的泥泞中挣扎着,一个濒临熄灭,一个则在灰烬下暗暗积蓄着复燃的火星。未来是彻底沉沦,还是在绝望中孕育出更可怕的毒果?只有时间和这片沉默的海岛知道。
咸涩的海风卷着湿气,穿过“湿滑坡”稀疏的林木,灌入“滴答洞”幽深的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洞内,篝火明灭,映照着两张写满狼狈与晦暗的脸——魏临风与霍雨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