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突与漫逐爱等人惊魂未定地逃回“沙漠绿洲”,自以为寻得喘息之机时,却不知“特侦处”早已撒下天罗地网。
这些隐秘战线上的精英,个个嗅觉敏锐如猎豹,行动迅捷如鬼魅。唐突他们立足未稳,尖锐的哨音已撕裂长空,无数矫健身影自沙丘阴影里暴起,刀光剑影刹那将这片小小绿洲笼罩。
“久品恋池”的女人们无人怯战,拼死抵抗,刀剑相击声、惨呼声不绝于耳。
奈何“特侦处”此番有备而来,攻势如潮,层层推进。
激战之中,众女匪相继香消玉殒。唯有漫逐爱情急之下,不知使出何种诡秘身法,竟如鬼魅般攀附上一株参天巨树,匿身于一个庞大得匪夷所思的鸟巢之内,躲过了这雷霆清扫。
唐突则更为凶险。他被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锁定——正是名扬天下的“百草医圣”铁定能。
铁定能医术高超,武功高深莫测,一把药锄使得出神入化,一条绳索更是暗藏杀机,有羁魔束邪之力,江湖人称“缚妖扑”。
唐突纵然武功卓绝,但强中自有强中手,在铁定能连绵不绝的攻势下,他左支右绌,渐感不支。钢钎慢慢被药锄压制。
情知不敌,唐突只得咬紧牙关,虚晃一招,边战边向绿洲边缘的乱石地带撤退,试图借地势脱身。
铁定能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至一处远离战场中心的僻静沙谷。
眼看唐突已是强弩之末,铁定能却陡然收住身形,攻势骤停。
唐突惊疑不定,横剑当胸,喘息如牛,冷汗涔涔而下,戒备地盯着眼前深不可测的老者。
铁定能负手而立,须发在夜风中微拂,目光如古井无波,缓缓开口:“唐突,英雄大会的擂台上,你易容骗过了老朽的眼睛。然今日一照面,纵然你形容狼狈,老夫却立刻认出了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叹息,“约莫两月前,你身中剧毒,奄奄一息,昏倒在发比郡奈何岭的悬崖边。是老朽采药途经,见你命悬一线,于心不忍,为你祛毒疗伤,方才保住你的性命。”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在唐突耳畔炸响!他脑中一片混乱,英雄大会、奈何岭中毒昏倒、神秘恩人…这些片段飞速闪过。难怪自己当时苏醒后,中毒症状全部消失,竟还有了体力。原来是得到了眼前对手的及时救助。他一直苦寻恩公下落,未料竟在此等情境下相遇。
铁定能继续说道:“彼时,南凼有九州奸淫掳掠恶案频发,闹得人心惶惶,案发之地离奈何岭天遥地远,你不可能分身。故此,老朽深知那累累恶名,于你实属冤屈。”
这客观真实的判断,如同拨云见日,直指唐突心中最深的冤屈与愤懑。噗通一声!他再无半分疑虑,手中钢钎“哐当”落地,双膝一软,朝着铁定能直挺挺跪倒,连连磕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救命之恩如同再造!唐突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日后结草衔环,必报大德!”
铁定能连忙上前一步,俯身伸出双手,稳稳将他扶起,掌心传来一股温厚平和的内力,抚慰着唐突剧烈波动的气血:“唐少侠请起!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属份内之事,不必言谢。”他目光坦荡地看着唐突,“老朽乃南州必回郡一介乡野郎中铁定能是也。”
“铁定能?”唐突脱口而出,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崇敬光芒,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您…您就是那位妙手回春,被江湖同道尊称为百草医圣的药王铁老先生?久仰大名!如雷贯耳!天可怜见,竟让晚辈于此绝境中得遇恩公。先前多有冒犯,乞恕乞恕!”他再次躬身,长揖到地,表达着发自肺腑的敬仰与感激。
铁定能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淡泊谦和的微笑,仿佛那煊赫声名不过浮云:“唐少侠过誉了。些许薄名,不过江湖朋友抬爱雅赐而已。老朽无才,当不得医圣之称。”他收敛笑容,神色复归凝重,抬眼扫视了一下寂静的沙谷,低声道:“此处非久留之地,特侦处耳目遍布,追兵随时可至。你如今处境凶险,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为妥。”
唐突心知晓铁定能所言非虚,再次对着他深深一躬,目光恳切而郑重:“铁老前辈再造之恩,晚辈唐突铭刻五内。今日脱困,皆赖恩公仁德。若留得残躯,他日必当赴汤蹈火以报厚德。恩公保重!”
铁定能亦郑重地拱了拱手,袍袖在夜风中轻扬,眼中带着一丝期许与了然:“江湖路远,各自珍爱。少侠保重,后会有期。”
唐突最后深深看了救命恩人一眼,似要将这位仁心侠骨的医圣身影烙印于心。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跺脚,身形飞矢般射出,几个起落便隐没在苍茫夜色之中。
铁定能根据女婿霍实诚对天下武者的抵制态度,估计唐突遭遇的麻烦跟他有关。想到那些令人发指的奸污案,以及由“英雄大会”引发的血腥杀戮,他心中五味杂陈。
多年前仗剑天涯的快意恩仇,如今只剩下一身无处安放的武功和沉沉暮气。这武功不再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倒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时时刻刻提醒他处在漩涡中心是多么凶险。一股“怀技揣险、拥武自危”的寒意,悄然浸透了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骨髓深处。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由他那位权倾朝野的女婿一手编织,意图将江湖一众桀骜不驯的烈马彻底套上枷锁,而唐突不过是网中一只挣扎的虫豸,却也因此牵动了自己这早已想置身事外的老迈之身。
一念及此,铁定能只觉意兴全无。当蒋谋适向他问起唐突逃脱的过程时,他只是缓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疲惫与疏离:“铁某老迈不敌少壮,气血衰败,筋骨已朽。那唐突身手矫健,觑了个空隙便跑了。” 他也知道自己这番托辞瞒不过精明干练的蒋谋适,更瞒不过自己那位智计百出的女婿。但他心意已决,不愿再卷入这愈演愈烈的倾轧之中。
随即,他郑重其事地向蒋谋适拱手请辞,语气斩钉截铁:“铁某倦于江湖之事。唯愿回归南州故里,悬壶济世,安度余生。”
未等蒋谋适深劝,他已转身飘然离去,步履带着解脱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