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质的院门显得异常朴素,没有涂抹任何漆料,斑驳的木纹镌刻着清晰可见的岁月痕迹。奇怪的是,门闩的位置空空荡荡,院门竟未上锁,就那么虚掩着,仿佛随时欢迎任何一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对一切都不设防。
“你在门口等会吧,”勇散花的声音打断了唐突对这静谧之地的观察,她语气温柔,一如往常,“我去跟主人通报一声,领了工钱出来给你。”
她这样说着,完全没有征询唐突意见的意思,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径直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毫无戒备的木门,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后的院落里。
守谧牵着那头疲惫不堪的骆驼,沉默地跟在勇散花身后,仿佛那骆驼比她身后的唐突更值得关注。她同样没有回头,径直穿过门洞进入院内。
落在最后的修事把在踏入院门门槛的刹那,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她倏地回过头来,对着仍怔立在门外的唐突,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那双风韵犹存的眼里似乎漾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戏谑与告别的流光。
然而这笑容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她便毫不犹豫地抬手,吱呀一声,将那扇轻飘飘的木门轻轻掩上。
门扉合拢,并未传来插上门闩的声音。唐突被这突如其来的“隔离”弄得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心中那点被排除在外的尴尬和不满,竟奇异地因为这“未上闩”的事实而冲淡了不少。
“看来她们…倒也没真把我当贼一样防着。”他这样想来,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扣。
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来袭,唐突便也放下心中包袱,索性倚着那光滑的围墙坐下,安静地等待。
沙漠边缘的落日总是格外迅疾,金色的余晖一旦沉入沙丘,无边的黑暗便迅速地笼罩下来。白日里生机勃勃的绿洲,此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深沉的寂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浓稠如墨。院门内依旧静悄悄,没有灯火亮起,没有人声传出,连骆驼的响鼻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声掠过沙丘,穿过胡杨林梢,带来一阵阵单调而萧瑟的呼号。“通报一声…需要这么久?领工钱…天黑至此?”唐突最初那份放松早已荡然无存。他疑窦丛生,起身用力拍了拍木门:“勇姑娘?守姑娘?修姑娘?”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回音都没有。唐突又提高嗓门喊了几声,回应他的,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远远超过了夜风的冷冽。不对!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立时窜起。唐突不再犹豫,用力推开那扇虚掩的、从曾未上闩的院门。
吱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格外刺耳。门,应手而开。院内空无一人。白日里看到的整洁景象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阴森。
唐突疾步穿过空旷的院落,来到白屋的正门前。同样是木门,同样没有上闩,他一推就开。
吱呀——更为悠长、更为响亮的门轴摩擦声在空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的些许月光,勉强勾勒出巨大厅堂的轮廓。借着微弱的光,唐突首先看到的是大厅最深处,靠墙摆放着一张样式极其古朴、长得有些离谱的木背椅。椅背高耸,在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墓碑。
椅背后的墙壁上,赫然有一幅巨大的壁画。那图案并非吉祥的瑞兽或山水,而是一把线条冷硬、刃身长得超乎想象的巨大剪刀。剪刀的尖端直指下方,寒光凛凛,即使是在昏暗中,也似乎散发着不祥之意。
在这柄令人不安的巨剪下方,用某种粉红色的颜料,书写着四个端庄又秀丽的大字——久品恋池。
这四个字在昏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粉红的色泽在寂静的黑白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
厅堂呈十字形,除了眼前这条深邃的长厅,左右两侧还延伸出同样幽暗的横向厅道。目光所及,是数不清的门洞,通向一个个未知的、如同蜂巢般的房间。
唐突摸索着走向最近的一间,借着门口的光勉强能看清,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摊开的、光秃秃的木床。更诡异的是,每一张木床的上方,都悬垂着一张用粗麻绳结成的睡网,在黑暗中如同巨大的蜘蛛巢穴,静静地等待猎物。
他强忍着心悸,一连查看了好几间屋子。无一例外,皆是如此:光板木床,悬吊睡网,空无一人。
厨房的位置空空荡荡,没有一丁点儿食物的痕迹,没有炉灶的余温,也没有残留的碗筷。
“勇散花!”唐突再次扯开喉咙大喊,声音在紧密的屋宇间撞来撞去,激起一串空洞的回音。
“守谧!修事把!”他又喊,急迫的声音里夹着不满和愤怒。
回答他的,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人去楼空,连那头高大的骆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绝望彻底淹没了唐突。白日里绿洲仙境带来的片刻安宁如同一个巨大的嘲讽。估摸着这次又被娘们儿算计了,但他想不到什么地方得罪了她们。
屋里没有灯,也找不到火种。气温却下降得很快。刺骨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爬虫,顺着衣衫的缝隙钻入骨髓。唐突又冷又累又饿,疲惫与寒意交织,侵袭着他紧绷的神经。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寂静中只余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牙齿轻微的磕碰声。最终,体力与意志的双重溃败让唐突放弃了找人的徒劳。他只是随便推开一扇木门,进房和衣躺倒在那块光光的木板上,任由黑暗与寒冷将他吞噬。
浑浑噩噩的不知昏睡了多久,唐突的意识如同沉入深海的铁锚被拽回水面。沉重的眼皮挣扎着睁开,刺目的光线又让他立刻眯起。他试图抬手遮挡光线,却发现手臂纹丝不动,紧接着是双脚——金属触感无情地箍紧了四肢的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