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看着那银票,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苦笑着摇头,将银票轻轻推回,低眉垂眼道:“贾公子您真是大手笔!这…这实在让小人惶恐。不是小人不想赚这银子,只是小店虽然做的是小本经营,但也讲个诚信,不敢坏了规矩。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若为图一时之利砸了招牌,往后这生意怕是难做。江湖路远,名声要紧哪!还望公子体谅小人的难处!”
贾临风目光在店主那张写满固执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自哂笑他的迂腐,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深以为然、略带失落的模样,叹息道:“店主言之有理,是我冒失了。生意人重信守诺,此乃立身之本。既如此,我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就劳烦掌柜的另给我开一间上房吧,干净便好。”
店主见贾临风如此通情达理,非但没有因被拒而恼怒,反而赞他,顿时心生好感,热情更添几分,一边麻利地翻着登记簿,一边压低声音道:“贾公子真是位明白人!对了,有件事得跟您提个醒儿。自打您三位上次离开敝店之后,前前后后,拢共有两拨人来打听过您和您那两位朋友的消息,瞧着都不像是寻常人。”
贾临风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哦?竟有此事?都是些什么人呢?掌柜的可还记得清楚?”
店主放下簿子,捻着稀疏的胡须,努力回忆道:“约莫是您走后的第二天,来了两个人。一个瞧着四十上下,身材高大,面皮微黑,眼神有点凶,像刀子似的;旁边跟着的年轻人约莫十**岁,挺精神,不说话,看着那中年人的眼色行事。后来那拨共三人,两男一女,男的也都不到二十岁。那女子大概十五岁左右…生得可真是俊俏,跟画上的人儿似的,就是神情冷了点,腰间佩着剑。”
说到这里,店主面现惭愧之色,嗫嚅道:“真不好意思,贾公子,在下胆小,又不惯撒谎,就把你们三个住店的情况和去向全告诉他们了。”
贾临风仔细听着店主的描述,尤其是对中年人和年轻女子的刻画,心中已然雪亮:
那中年人十有**是左丘磔,追踪施西的下落是职责所在;而那冷若冰霜的佩剑美人,必是史诗霓无疑,她寻找唐突和施西也在情理之中,因为施西是她的表妹,而唐突是施西的朋友。
至于其他几个是谁,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左丘磔和史诗霓,还有天魔岛的霍飘都要找唐突和施西,上官未央要除掉唐突。而他本人却对施西上了心。如今这住在“水云阁”的两个人,如同价值连城的珍宝,正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一股掌控全局、奇货可居的得意感让贾临风几乎要笑出鸭叫声来。
就在此时,一阵稳重的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贾临风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缎长袍、外罩玄色貂裘的中年男子缓步下楼。此人年纪约莫五十许,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极为整齐,双目炯炯有神,气度不凡。
来人径直走到贾临风面前,面带和煦微笑,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悦耳:“这位公子请了!在下魏少光,自乌斯高厦而来。方才在楼上听得公子为求一房而不得,似乎对那西厢房情有独钟?若公子不嫌弃,在下愿将房间让与公子。”
贾临风见对方气宇轩昂,衣着用料考究,言辞谦和有礼,举止从容不迫,似有宫廷气象。他心中暗惊,断定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连忙收敛心神,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容,躬身回礼:“前辈!晚生贾临风,禺州人士。此番在高厦处理了些许俗务,正欲返回南丘。方才不过是因念及旧友,想重拾往昔罢了。此念早已打消,岂敢劳动前辈让房?晚辈一时孟浪,言语无状,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前辈海涵!”言毕,他再次抱拳行礼,姿态诚恳。
魏少光朗声一笑,袍袖轻拂,尽显洒脱:“贾公子言重了!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公子既有所求,必有其情其理。在下行举手之劳,成人之美,彼此方便,何来冒犯之说?掌柜的!”他转向一旁候着的店主,态度温和但语气坚决:“劳烦将我那间房收拾干净,让贾公子入住。另给我寻一间干净的将就便可。”
“好嘞!魏爷您放心,贾公子也请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安排!”店主见这位气度不凡的魏爷亲自开口,且与这位出手阔绰的贾公子似乎颇为投契,忙不迭地应承下来,小跑着上楼张罗去了。
贾临风见魏少光如此干脆爽快,且言语间给足了自己面子,也不再故作推辞,拱手作礼,笑容真诚了几分:“魏前辈高义,临风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前辈!”
魏少光心思何等活络。他此番赴南丘,名为游历,实则是为了那桩欺君罔上的“永生草”差事另寻安生之处,正愁人地生疏,缺少有力臂助。见贾临风不仅衣着华贵、出手不凡,谈吐间更显精明练达,且仪表堂堂,气度沉稳,绝非池中之物,心中顿时起了深交与笼络之意。
待店主妥善安置好房间,魏少光便热情地招呼道:“贾公子旅途劳顿,若不嫌弃,不妨由在下做东,请掌柜的备些酒菜,一起小酌几杯如何?” 不等贾临风回复,他已转头吩咐店主:“掌柜的,好酒好菜尽管上来,拣拿手的做,要快!对了,去把与我同来的那位兄弟也请下来。”
不多时,一桌丰盛的晚餐便在二楼一间雅致的小厅内摆开。精致的瓷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炖羊肉、油亮喷香的烧鸡、清蒸的河鲜、碧绿的时蔬,还有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一坛陈酿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魏少光、多搭、贾临风,三人围桌而坐。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魏少光借着酒意,主动亮明了部分身份:“贾公子!在下魏少光,在乌斯高厦也算薄有家业。这位是多搭兄弟,一身好武艺,罕逢敌手。此番南丘之行,一是久闻贵国山川秀丽,人物风流,特来游历观光,饱览胜景。二嘛,”
他稍作停顿,举杯与贾临风一碰,意味深长地笑道:“也是想在这繁华之地,寻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看看有无合适的营生可做。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至于奉皇命寻找长生药这等掉脑袋的秘密,魏少光当然不提。
贾临风何等机敏,一听便知对方言语不尽不实,却也并不点破,顺着对方的话头,开始大谈自己的“事业”,又似不经意地提及与几位南丘地方官员的“交情”,言语间透出深厚的财力与广阔的人脉。
他谈笑风生,挥洒自如,将一个成功商贾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对于自己那重更为隐秘、更为危险的“谍探”身份,他自然也是讳莫如深。
多搭在一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他身形魁梧,肌肉虬结,几杯烈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听着魏少光和贾临风谈论生意经、风土人情,他显得意兴阑珊,忍不住插话道:“魏兄!贾公子!你们说的这些个生意风景,忒也闷人。俺多搭就认这个!”
他举起砂钵大的拳头晃了晃,又拍了拍腰间悬挂的一对精钢打造的镔铁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俺自打出道以来,打遍乌斯无敌手。这次跟着魏兄来南丘,就想老天爷开眼,让俺撞上个能打的,不然,这趟可真是白跑了!”
烛火跳跃,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情:魏少光的世故圆融;贾临风的深藏不露;多搭的直白躁动。
窗外,秋风似乎更紧了,拍打着窗纸,发出细微的呜咽声。